云彩，来自高原的释义（组诗）

云彩，来自高原的释义（组诗）

——献给凌云

一、序

“县曰凌云，得名于山（治东有凌霄山），起自清初，以表其峻。”《凌云县志》

走在云贵高原东南麓

我如蚁虫

越走越发渺小

浩瀚的岑王老山、青龙山脉

扑面而来

凌云，一个雄伟的词

如雄鹰翱翔

在205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县城，古泗城州府治地

泗水中流

势如翩跹彩蝶

又称“蝶城”

在人间

我还没有变成一只蝴蝶

没有斑斓的色彩

在黑白之间

我披着灰色的布衣

二、涛声

一条河

究竟沉淀了多少缠绵往事

才能如此汹涌澎湃

依河而坐

我比鱼儿更缠绵

挹翠门

叫卖声、行酒令

此起彼伏

一位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蹲守城角

残破的青瓷碗中

空空如也

云峰书院

少年的岑春煊意气风发

撑起五更灯火

无数学子书声朗朗

平仄之中

众生起承转合

妙龄的蓝靛女孩牵着白马

走过青石小巷

“半边月”酒肆的酒旗迎风招展

像她的裙摆轻盈

此时

两只蜻蜓

亭亭玉立于酒坛上

陈年的女儿红

米香浓郁

在古城的挑水巷间

——徘徊

两位长衫斜过春熙门

摇摇晃晃

挽扶着同一个子夜

押着一个韵

1949年的涛声

还在陆家阿公的青铜鼎罐里

披星赶月

三、白毫，叶脉上的乡音

茶曰“白毫”

因其叶背上有层茸毛

生长于海拔900-1400米之间

壮、汉、瑶三个主体民族

在一张叶子上

埋下民族融合的伏笔

岑王老山至青龙山一带

连着玉洪、加尤两乡镇十几个村

万亩茶梯见碧波绿海

那时，车马慢

路途坎坷

煮一壶星光

独坐峰顶

俯仰天地

念人生之悠然

蜜香型红茶、玉兰香白茶、板粟香清明绿茶、冰榔黑茶……

凌云白毫茶

一茶千变

亚洲唯一适制六大类茶

有茶之大成美誉

不必千里奔波

于此处，则可独品六大类茶

四、浩坤，渔火里的水墨

火，是液态的云朵

1630年土司岑云汉携友乘船

顺流而下

一轮上弦月

如影随形

“一东湖，何必西湖之半”

羽扇纶巾的谢子嘉《游东湖记》

盛赞为“仙境难遇”

后人以湖水浩坤之意改名

在水墨的组合

波涛成了我的偏旁

多年后

那些个兑着渔火的名字

依旧闪烁

火的辨词

与水的滥调

反复纠缠

恍若宣纸上的水墨泼画

五、巴岩香

十月的岑王老山山脉

秋意盎然

老山脚

蓝靛瑶寨子依水错落

它们遵循着山势

以蓝靛为美

十万大山草木有灵

取巴岩香、鹅不食草、苍耳、辣蓼草等中草药

于秋日晒干

配比揉捻成酒曲

然后

取寅时的泉水

生火、煮米、摊凉、掺曲、发酵、蒸馏

半年后取出畅饮

男女老少

围坐于火塘

一碗接一碗

生当尽兴、死当无怨

巴岩香，是蓝靛瑶的精神图腾

世界，就在酒碗的碰撞间

——迭荡

六、水源洞寺

洞在青龙山脉

喀斯特地貌演化的溶洞

水从地下喷薄

如青龙出水

河水浩荡弯曲

经浩坤湖流入右江

我在湖的纹路里

坐化成为一道波光

夜色正好

月光圆满

一千年后的我

见到一千年前的壮族老汉

在涛声里圆寂

安祥的眉目

像极了一身簑衣垂钓的阿爷

此刻，梵声袅袅

木鱼夺夺

一尾鲫鱼洄游而上

钟乳石倒立

如钟，如莲台

风在诵经

七、腰马山

马的意象随处可见

在腰马河上

浪花的比喻层出不穷

一把砍刀躺在漆黑的墙角

锈迹斑斑

仿佛述说一段段火苗的细节

策马而行

蹄声与铃铛声

宛如帘卷西风里的象形字

腰马寨的篝火

是简体的马

那些脸颊绯红的瑶家女人

如脱缰的野马

狂放

在一个个火光明灭的夜里

我，一个壮族汉子

醉在浪花的叙事里

风化为一匹石马

2000年一场大雪

大地苍茫——

桂西，一张素笺

八、夜婚与巫调

每一位盛装的新娘

都是位美丽的巫师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都在巫师的七十二调里

占卜出定数

闺房贴着红“囍”

梳妆台前

镜中人头戴金钗

双目传情

胸脯有小鹿跳跃

岑氏土司的迎亲队伍

浩浩荡荡

红绸飞扬

唢呐声翻山越岭

从春熙门一路向北

直达莲灯寨

在一个子夜醒来

女人推开窗棂

发髻散开

一只蝴蝶立于窗前

明月当空

云台寺的月光

照在白马崖上的梅花

我的情诗

有了一截皎洁的段落

九、收集云彩的人

女人们把云彩

收进蓝靛染就的布里

录入巫调与月色中

云，添了七分女性的婉约

云的传说众说纷纭

千百年来

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是一群与云彩为伍的人

在云朵里出生

在云朵里长眠

她们一生收集着云彩

也分娩着云彩

每一次漂泊

都是对故乡的考据

我确信——

我就是云朵的后裔

是一位壮族女人不灭的执念

是一朵未断奶的彩霞

竹篓里

背负一个清澈的主题

被云彩烘托

渲染成月光

——海源2026.0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