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河流

一

一条条河流奔流不息，穿越丘陵、平原、群山、峡谷、草地或沙漠，时急时缓，浩浩荡荡，恰如生命的河流。

生命的河流一面给我们带来失望、沮丧，甚至悲伤，一面又给我们带来无尽的希望和力量。挫折、失败已矣或逝者已逝，但新生命的诞生，给生命的河流增添了一抹别样的亮色，是多日阴霾之后一缕最耀眼的光，是荒漠之中最喜人的绿。

生命的河流一头连着生，一头连着死，生生死死，生生不息，这是自然规律。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的河流，但对于人类生命的河流而言只是一滴小水珠。

每一滴小水珠，或清澈，或浑浊，组成长长的生命之河。有的停留在平静的水面；有的提前上岸；有的碰上一个暗礁或漩涡，就消失不见；有的随波逐流；有的执意按自己的目标、意愿前行，哪怕九曲八连环，兜兜转转，浩浩荡荡，最终奔向海的深处。

二

作为人类生命河流中的个体，一滴小水珠，我曾向往波澜壮阔的大海。

年轻时，出身农村的我，常随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累得直不起腰还只能勉强糊口，当看到电视里涂脂抹粉或西装革履的千金、公子哥，似乎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可以轻轻松松过上美滋滋的生活，心里难免有些不平衡，甚至极端的想，我宁愿做城里的虫也不愿做农村的龙！于是要尽一切努力离开农村，成为城里人。

等我真正成为城里人的时候，每天披星戴月穿梭在钢筋混凝土砌成的河流里而乐此不疲。雄心勃勃的我有种人生豪迈从头越的慷与慨，相信自己一定能书写一段真正的白手起家的创业传奇。

那段时间几乎跑遍全市每个大大小小的工地，与买家达成采购意向后，放着借来的一万元的启动资金不敢用，怕亏了，仅利用额外的五百元从当地建材市场临时批发些五金电器，然后贩卖给他们，从中赚取价差。这样来来回回一段时间，发现还赚了不少，比此前打工强多了，而且相对轻松、自由，还体面，便喜不自禁。

然而，这样的行走注定是孤独的，于是想寻找与自己一样的浪花、灵魂的浪花，或与鱼群为伍，一同观看两岸的风景。

有了点积蓄，便有了底气，就试着投资别的项目。因为一直顺风顺水，胆子大了，胃口、眼界也随之变大，以后投资几乎只凭感觉。

不久追随房地产大咖投身房地产。生命的河流本不是一成不变或一潭死水，明知波涛汹涌暗藏凶险，但一时很享受这种刺激和快感，仍不知深浅往前冲。

越过一重重山，跨过一座座桥，遇见一条条河流。

那时觉得自己像个超人，无所不能。接着又分别与人合股开各种公司。虽表面风平浪静、锦旗飘扬，但其实暗流涌动，自己能察觉，可就是难以抵抗诱惑，只相信前方风光无限，于是还一路高歌猛进。在巨浪滚滚、起伏不定中，我像艘帆船，被一阵狂风毫不留情折断了桅杆，脚忙手乱之中触礁，搁浅在深海。

时代的洪流造就时代的英雄和失败者。有些是身不由己，有些是随波逐流，有些是明知有险滩，而执意涉险向前。

我不是英雄，更不是成功者，我只是一个失败者，一介莽夫。与我一同失败的身边人不在少数，一夜破产的也不在少数。在这股洪流中，有的人病了、颓废了，有的像沉入水底，有的像突然蒸发……我没有幸灾乐祸，也不祈求同情。

身处深海，看不到旖旎的风光，更看不到岸，眼前只是灰蒙蒙一片。头顶时不时有狂风惊雷，脚下有鲨鱼潜游，我这滴脆弱的小水花，“深陷”礁石缝隙，不能左右。凛凛寒风一心只想“解剖”我的心，不愿进入我的肺。

连续投资失败，加上借出去的钱收不回，迷茫，甚至绝望。我不能怪别人，是自己的狂妄、贪婪、无知造成的。

我躲在阴暗处，偷偷舔舐伤口……

面目全非的我没能书写白手起家的创业传奇，疗伤时只想书写心灵之旅。

心似一团破棉絮，看起来大，但挤不出一滴水、一丝感情，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为了生计消耗了我几乎所有的时间和激情，我的生命之水像是回流到一条窄窄浅浅的小溪，虽有游来游去的鱼，可捉不到；两岸有伸手可及的桂圆，但路旁的告示写着：摘桂圆者，罚款每粒一百元。

有过失败的教训，我不敢再轻易投资。但冥冥之中好像总有股潜流推着我走，并告诉我，要做一颗有磁力的水滴，去融合更多的水滴，形成一片水域，否则会被大风刮去，被巨浪吞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为了留下一点痕迹，为了证明自己来过，我为自己点亮一盏灯，重新选定坐标，再次起航。

之后又进行过多种尝试，都几乎无功而返，于是我这朵浪花不断告别，不断流动，在生命的河流反复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宿。

三

每个人的归宿、境遇都不同，因而生命的浪花才多姿多彩，生命的河流才波澜壮阔。

广州天河区金马服装交易城与沙河广场服装城楼上，大多是大小五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除了门，其它地方全是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服装。没去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那么狭小的空间，除了服装，连一条凳子都难以放下，一个口字形小道只能一个人来回，别说是坐，连站着稍微活动一下都成问题，更别与高大上的超市相提并论了。里面的人就是在这样成千上万个形似鸽子笼的狭小空间不停地来回穿梭，像在蜿蜒的小洞里划桨，将忙碌的身影转化成门外的亮丽风景。

楼下的街道(广东益民服装城东门这条街)，人流如织，几乎每人都推着货物，争分夺秒，在烈日炎炎，热流滚滚，轮子辘辘中汗流浃背地迎着炽热的太阳来回冲刺，感觉他们在抢夺一件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信物，连擦拭汗珠都来不及，说一句话都顾不上，每停顿一秒都是对生命最大的浪费。人与人、人与车子的距离保持在二十厘米左右，稍有不慎，就会相碰、相撞或挤压。如果发生这样的事，一般不严重的事，连说一句“对不起”都多余，只是互相看一眼，用眼神道歉，然后无事般迅速推着货头也不回离开。或许在他们看来嘴里说出这句话太矫情，他们对这些事早已司空见惯。

城市很美，生活也很美，但代价也高。他们有的是打工者，有的是老板。这些人中，十之八九为普通百姓。草根逆袭，横刀立马勇向前。他们创造和正在创造，把不可能变为可能。他们早就把这里的混凝土当作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将它狠狠地踩在脚底下，反复“耕耘”，飞快奔跑，奋力奔跑，奔跑成涛涛河流。

这种奋力地奔跑和“拼杀”其实遍布城市、乡野。

开始不被看好的参与湘超球赛的永州足球队亦是如此。出生草根的他们，平均年龄20岁以内，从基础差、资源差起步，被外界视作“叫花子队”，与其他队竞赛如同陪“豪门”玩一圈而已。但他们似乎对这些都不在意，冷静迎战，拼尽全力搏杀、突围，势如破竹，竟以连胜10局的佳绩赢得尊重。但此后，形势急转直下，连输3局，随即又有不同声音发出，有说小胜了就骄傲了，有说前面的胜利全都是运气，有说“叫花子队”就是“叫花子队”，终归登不上大雅之堂……

“我有凌云志，扶摇上九霄”。在面对无数质疑时，在失败和不被看好时，在“队员不整”的至暗时刻，在与零失球、“不败金身”的长沙队半决赛前，连永州队主教练自己都说只有10%的胜算。他们的心或许降到了冰点，但他们顶住压力，在真正与长沙队鏖战时，面对强大的对手，没有胆怯，沉着迎战，左右为攻，将常规赛打成了2：2平局。在接下来的点球阶段，靠扣人心弦的点球，最终以9：8战胜长沙队。这是对“我命由我不由天” 、“逆天改命”的最好诠释。

在所有场次赛事中，守门员唐嘉年的“神扑”、高响在危急关头的挺身而出、林昊的无球奔跑、张涛在不被看好时的“金钩倒挂” 、球员们身体碰闯摔倒后奋不顾身爬地而起去拼尽全力、激烈搏杀等等场景，这些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都当百分之百能成功的愿景来玩命争取的韧劲，无不彰显他们不服输，不退缩，不言弃，迎难而上，奋起直追的精神内核。他们最终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将胜利的果实捧在胸口。因此，永州队、永州成了全国当之无愧的流量王。这不仅是足球的魅力，更是拼搏、“永冲锋”、生命之水汇流成河的魅力。

如果说“吃得苦”“霸得蛮”是湖湘文化的属性和精神特质，是刻在几千万湖南人骨子里的精神图腾，那么那些在服装城、公路旁来回穿梭的人，他们分秒必争、吃苦耐劳的精神与湖南人的组成了一种永不磨灭的民族性格。无疑，这种性格蕴含丰富的顽强拼搏、众志成城的生命哲学。

显然，我不是孤独的存在，其实与他们密不可分，早已凝聚成一股向上而生的力量。

繁星点点，波光潋滟；风云翻滚，江河激荡。这些底层劳动者的每一滴汗水都泛着生命之光。因此，请不要忽视一滴水的力量，这些生命之水可以汇成一片水域，然后汇成涛天洪流，波澜壮阔，滚滚向前，奔向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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