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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文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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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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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水

遭遇大旱,一连两三个月不下雨,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无异于被老天爷掐住了咽喉。

太阳炙烤着大地,池塘已经见底,稻田裂开了口子,禾苗已卷曲下垂,有的已慢慢枯萎,像在无力哀求:老天爷,快下雨吧!我们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为了这救命之水,大家各显神通。条件好的,用抽水机;次一点的,用水车;差的,只有肩挑手提,地势高的农田,更需人力一点点往上送。这样一来,平时潺潺的小溪很快被“吸干”“榨干”了。幸好,双牌水库灌区已开闸放水,为身处危境的庄稼留下一丝生机。

我们的农田,在水库能灌溉的最末端。从上游的羊角井村到我们这里要经过联合、双河铺、泥沙塘、胜利村龚家等十来个村、组,指望水自然流到我们这里几乎不可能,除非等到上中下游的农田灌溉得“水满为患”了,才能轮得到我们。

于是,又到了几乎每年一度的守水时节。

为什么要守?因为水太金贵,如果不沿路巡查,有人会偷偷挖口子截水,小口子尚可补救,若是口子多或大,水根本流不到我们田里。

白天偷水的人较少,但晚上有夜色的掩护,偷水防不胜防,所以晚上守水尤为紧要。

那时,因为我胆大,不怕走夜路,不怕妖魔鬼怪之说,常被派去守水。守水分两班,上半夜从傍晚六点到第二天凌晨一点,下半夜从凌晨两点到八点。抓阄分工,瓦头抓中的是上半夜,我的是下半夜。上半夜偷水的少,下半夜多,更不能掉以轻心。

轮到我去守水时,瓦头再三叮嘱,守水一定要细心,不是随便走走看看。人有好坏,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然我们熬夜守水干嘛?

我握着手电沿渠埂往上巡查。“近水楼台先得月”,越接近水库的农田越不愁水,越离水库远的农田越缺水,偷水的自然也越多。所以,上游只是快速检查一番,便匆匆折回,沿着渠沟往双河铺、泥沙塘,准备一路巡查到我们的农田。

刚走到一个水口处,有个人影正想靠近,我将手电晃了晃,干咳几声,他发现了我,立马转身溜走。我以前就遇到过更难缠的:那人正准备偷水,碰到我巡查就装作路过;等我离开,他又返回;待我把口子堵上,他又开口子。堵了挖,挖了堵,反反复复,真把我折磨得筋疲力尽,也消耗了很多耐心。我暗自祈祷,千万别再遇到这样的人。

偷水的爱与人玩心机,老天也时常捉弄人。有时云越聚越厚,感觉大雨即到,可雨要么下到了别处,要么风一吹,云便四散而逃。老农们满脸失望和无奈,望天长叹:这该死的天,怎么老是逗我们玩,就是不下雨呢!

但失望往往紧跟希望。希望在天,更在人。

圆月高悬,清亮如水,我想里面一定盛满了圣水。如果有嫦娥,但愿她将所有的水洒向干裂的人间,滋润万物;如果有吴刚,恳请他捧出桂花酒,浇向干涸的大地,醉了生灵。

恍惚间,天像突然下起大雨,酣畅淋漓。开裂的泥土像一头大水牛,“咕隆咕隆”地大口喝水,张开的大嘴慢慢合拢;禾苗像如饥似渴的婴儿,贪婪地吸吮着甘霖,卷曲、干枯的叶片瞬间变绿,舒展着身子,随风轻舞,田野恢复了生机……

突然有“嗡嗡”声靠近脖颈,奇痒难忍,一拍,蚊子、血液在掌心开花,我的美妙幻想随之中断。夜风吹来,近处的蛙声消失,接着传来青蛙跳水、田鼠窜动的声响,还有夜虫此起彼伏的鸣叫。等我稍微走远,蛙声又恢复聒噪。我本想吹口哨,融入田野的合奏,但老人说,晚上吹口哨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于是我控制住。

夜更深,巡查的脚步不敢停歇,意外突然降临。手电光下,一条米多长的蛇横在路上,离我的脚不过两厘米!虽然农村孩子常看见蛇,但这么近距离面对,我一动不敢动,手电不敢乱晃,我盯着它,它抬头看向我,可能见我是个庞然大物,不敢贸然进攻。不一会,它觉得我没有恶意,吐着信子,“簌簌”地钻进稻田。

有了这次“奇遇”,既要防蛇鼠,又要防偷水,我更不敢掉以轻心——明明上游的水流很大,可是到了后面明显变小。我预感,除了沟渠正常的渗漏,多半是因有人中途截流了。

很多这样的夜晚,明知有人偷水,可有时发现不了,等白天发现,留给我们组里用水的时间所剩无几。

我的心,像被瓜藤吊了起来。

偷水之人大多有赌徒心理,没有想有,有了想更多。守水,其实是斗智斗勇的过程,既要掌握对方的心理,又要识破他们的手段。

听人讲,某组有个人最爱偷水,且花样百出,什么“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瞒天过海”等计都会用上。

我虽然没读过什么兵书,但自以为不会轻易上当。如果撞见有人偷水,我会悄悄绕到其身后,抓个现成。可从我们田一路往上七八里,仔细查看,都没发现被偷的迹象。我不甘心,再次回到一处位于十字路口的水口。凭经验,这地方常被动手脚,左看右看却无异常,可总是感觉不对劲。于是我跳到坡下的水田,水口的底部有一堆杂草,我扒开杂草,竟发现水从渠沟背面哗哗流出来。偷水的人很狡猾,不直接在渠面开口,而是在底部弄出一个小洞,然后用杂草掩盖,减小了水流声,不易被发现。

我赶紧抓了一把杂草,翻过堤坡,脱衣,跳到水渠,没入水中摸索。摸了一会,没找到洞口,伸出头换气,再潜入水底,往侧面一探,一股水流吸着手指往一个小洞钻,嚯!就是这里!我用力将杂草往里面塞,再用泥将外层填满、抹平。憋得太久,我猛地伸出头,边甩头边大口呼吸,奋力爬上来,再跳到坡下细查,不再漏水,算是大功告成。

经过这一阵折腾,贪睡的我疲惫不堪。

我刚在渠沟边随地一坐,蚊子就往脸、耳根、下巴、衣服里扑和钻。蚊子与偷水者一样狡猾,手一靠近它就飞走,一离开又回来猛叮。加上蚂蚁等虫的叮咬,抓耳扰腮、痛痒难忍。身上的小肿包,是蚊虫的印记,乡野的印记,更是守水人特有的印记。

我起身,摘来南瓜叶当蒲扇,才赶走大部分蚊子。摇着摇着,便不知不觉睡去。

一阵凉意突然袭来,洪钟般的吼声盖过了水声,我猛然惊醒!原来父亲发现下半夜还没多少水流到田,急忙赶来,捧了几捧水泼在我身上……

我太“轻敌”、偷懒,才出了不该有的状况。来不及揉眼,飞速起身细查,最终还是原来那个地方被人动了手脚……

我们深知这些水来之不易。大家常把守来的水存储在池塘,有时白天没空,只好等到晚上急急忙忙将高处的农田田埂夯实、垒泥,做好防漏,再将水抽上去或挑上去。就这样,我们与人争、与水斗经常忙到深夜。唯愿这远道而来、融汇热汗的水,能让禾苗“滋滋”地恢复生机,“噌噌”地快速生长。

水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那些年,争水、抢水之事比比皆是,争吵也屡见不鲜,甚至有大打出手、闹出人命的。

岁月流转,乾坤换颜。如今,渠道引水到田、池塘加固防旱储水工程普遍完成,就算遇上再极端干旱天气,还可以人工降雨。因此,守水已成为我们的集体记忆。

当然,那个年代的守水故事,不能简单以人性和道德来评判。他们所做的出格之事多是为了收成,为了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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