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到二哥了。
二哥是我儿时的玩伴,我们两家是对门的邻居,自小就一起玩耍,我的性格比较内向,二哥活泼好动。所以我俩特别玩得来,冲突几乎没有。我们两人天天长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形影不离。不知为何,我俩永远觉得对方家中的东西好吃,于是,常常把家里的干粮拿出来,换着吃。后来,我外出上学,二哥也为了生计,常年在外奔波,上周回家跟二哥娘还说起二哥,只知道他在外面忙得很。我们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了。
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寒,农历腊月十四。刚进腊月十四,年的气息就开始弥漫起来。其实腊八节已过,“忙年”就拉开了序幕。我买好面粉、鱼、油、猪肉等东西,回家给老人送年。
刚刚,当我在河边柏油路停好车,准备进家门的时候,有人在我身后喊我的乳名,回头一看,那棱角,那眼神,那咧嘴一笑,是二哥!
二哥头发紧贴头皮,圆鼓鼓的,双鬓泛起了白;眼睛大了一些,少了先前的狡黠,但是笑意依旧盈盈;手,依旧是右手喜欢攥着左手,不停地用力捏;黑皮鞋,鞋尖上满是尘土,好几天没擦鞋油了吧;整个人裹在羽绒服里,晃悠悠,瘦瘦的,没变。
他说,你怎么也有白发了?我说……
他说,你是不是工作很累?别那么压力大。我说……
他说,不忙了咱好好聚聚。但是今天不行,今天必须赶回去。我说……
路上不停有车驶过,淹没这“他说,我说”。
他说马上过年了,抽出这几个小时回家接母亲去他那过年。
我们在寒暄声中,步履匆匆,分别回自己家。
等我收拾好一切来到河边小路,他的车已经离开了。随后我也离开。车窗外,冬季的秦口河很安静,此刻,河面上结了冰,只是冰面上没有人,目力所及的是被孩子们扔到冰面上的土块、砖块以及长短不齐的树枝以及风吹来的各色塑料袋,冻在冰面上,五颜六色的。
秦口河呈南北走向,河上两座桥,北桥与南桥。南桥其实有双重身份:桥与闸。所以南桥又被称为秦口河闸。桥南是淡水,桥北是海水,河由南向北注入渤海。河左岸,是一个人口不到700人的小村子;河右岸,是一个略微大一点的村子,由于所在镇政府当时坐落在此,小商铺鳞次栉比。秦口河的水缓缓流过,灌溉着两岸村民土地,见证着村民的婚丧嫁娶,也淹死过附近村的孩子。岸边第一家,生了三个儿子。仨儿子依次一个比一个大两岁。老大老二比我大,按辈分我分别喊他们为大哥、二哥,老三比我小,是小弟。
二哥从小就调皮。二哥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尝试着往一个高板凳上爬,结果咕噜一下摔倒在板凳下面。按理说小孩会哇哇大哭,他却一声不吭,小手抹了一把鼻子,撅着屁股继续往上爬,结果是同样的,他与板凳再次摔倒在农村那坚硬的地面上。二哥还是没哭,只是穿着开裆裤的二哥的屁股摔得红红的。二哥娘说:真是个匪类。
很快到了上学的年龄。二哥成了一名小学生。平时天天光着的膀子,被迫穿上了背心,最不能让他忍受的是每天不到45分钟不能出教室门,二哥太讨厌憋在教室里上课的感觉了,作业更是紧箍咒一般套牢他,于是,我俩的干粮由互相换着吃变为我只吃他的,他的作业则全部由我完成,我们没有协议只有心照不宣。从此二哥逃课的次数多了起来。一天上午10点多钟,老师发现二哥下课后没在教室,那时没有电话,老师就跑到他家了解情况。结果二哥娘说没见他回来啊。于是,二哥娘与老师开始了翻箱倒柜般的寻找。家里每间屋子找了个遍,没有;二哥平时喜欢在秦口河边的沟渠边玩耍,沿着沟渠搜寻,没有;前邻居家,没有;后邻居家,没有。急得二哥娘回到家,站在河边高声喊:谁家迷糊了孩子去了……喊声飘过河,引得对面村里的人拔着脖子往这边瞅。无奈二哥娘与老师回到院子里商量着要不找几个学生来问问,也许他们知道。就在他们正想去学校的时候,二哥娘发现了一个异样,家里的小黑狗一直在院子里的洋灰柜下面转圈圈,尾巴还不停地摇来摇去。她走向洋灰柜,猛地掀开了柜盖,只见二哥正蜷坐在柜里面!接下来当然是二哥娘的一顿猛揍与二哥的鬼哭狼嚎。
二哥虽然不到8岁,在村里却也混的“风生水起”,小小年纪就有了绰号:战争贩子。不过他也为此绰号付出了代价,那就是几乎每天都有家长拖着“不争气的窝囊废”来找二哥娘告状。如果恰巧二哥被堵在家里,那绝对是二哥被他娘揪着一顿拧屁股,对方家长也不拉着,一直看着解恨了才对着自己孩子一口一个“冤种”“窝囊废”地骂着离开;如果二哥幸运地没在家,被打孩子家长一定会在听一段二哥娘痛骂二哥的声音中不情愿地离开。
冬天一个周六的下午,农村小学一般不上课,二哥与我以及很多小伙伴在一起玩摔元宝,不知为啥他把一个男孩打哭了,看着被打的这位,咧着嘴大哭着往家跑,二哥意识到晚饭吃不成了,为了躲避回家挨打,他到处寻找藏身之地,这次水泥柜里已经不安全,更不能让小黑跟着自己,小黑对他太忠诚了,这忠诚常常帮倒忙害了他。最后他成功摆脱了小黑,并选定了他们家的老房子。老房子里除去一些破家什就是一堆麦秸,二哥一看有麦秸高兴了起来,心想麦秸软软的,跟被子一样,这下好了,在这睡一夜也没问题。于是他迅速地钻进了麦秸堆里,真软和啊!白天玩得太疯,二哥躺进去就睡着了,等他醒来已经是夜里,据他自己说到处黑咕隆咚的,黑倒不害怕,就是太冷了。后来他用军事指挥官的口吻告诉我:如果以后要想藏身,绝对不能睡麦秸堆,里面一点也不暖和,冻死个人。说完补了一句:其实你也用不着,你从不敢自己跑出来。
与其说二哥的童年离不开秦口河,倒不如说秦口河离不开二哥,你看,河面上,二哥滑着滑冰车从东滑到西,从西滑到东,其他小伙伴也纷纷效仿,回家央求家长制作滑冰车。于是几天的功夫,秦口河的冰面上浩浩荡荡,全是我们的车。河右岸的冰车队伍也不示弱,天天与我们叫板,这下激怒了二哥,于是两大阵营排兵布阵,整个寒假几乎天天厮杀。为了战胜他们,平时有矛盾的也忘记了彼此对不住自己的地方,全心全意加入到队伍里对付右岸的“敌人”,甚至到了晚上,我们一群孩子还要在煤油灯下研究战略战术。白天“左右岸大战”继续,大人们也不阻止,笑呵呵地观战,有的大人甚至凿冰下完渔网,由于观战,忘了起网。秦口河张开双臂,迎接着所有来到她怀抱玩耍的孩子、成年人。冬季的秦口河,已经不仅仅是我们孩子们的乐园。
转眼进了腊月,俗话说“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过完腊八节后,村子里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欢乐的气氛随着春节的将至越发明显。过大年,家家户户要蒸年糕、炸刀鱼、炸藕盒、包水饺……最隆重的要数在正屋的北墙上悬挂家族立轴、摆供品祭祀祖先了。供品很丰富,其中大鲤鱼、煎豆腐、方肉是必不可少的。取大吃大有、连年有余、福寿绵延之寓意。二哥家自然也不例外。卖豆腐的推着小推车在胡同口叫卖,二哥娘买了整整一盖帘豆腐,方方正正的,煞是馋人。她在西北屋放下豆腐就去忙别的了。一会听到嘭嘭的声音,她走出屋门一探究竟,结果没发现什么异样,就又去忙了;过了一会又是嘭嘭的声音,看看院子里仍旧什么也没有。此刻二哥娘已经在锅里倒好油,准备煎豆腐。她走到西北屋去端豆腐,紧接着听到二哥娘狼嚎似的大骂声,原来盖帘上的每一块豆腐,都被鞭炮炸的稀烂,盖帘上还有鞭炮放过后的碎纸屑、碎土渣渣。
院子里矮粗的枣树后面,一双眼睛正偷偷看着这一切,嘴角咧到了腮帮子上,但是他不敢笑出声。二哥娘发疯似的喊着“二货,一定是你干的,你给我出来!”小黑狗领着二哥娘往老枣树那跑,二哥嗖地一下跑出了院门,二哥娘与小黑狗则在后面狂追……
记忆里,永远是二哥逃跑的身影。
岁月如脱缰的野马,踏过满园的桃花、杏花,来不及看春天的枣花;跑过芬芳的盛夏,淋过花瓣雨,等不及太阳出来花醉花;氤氲金秋家家的烟囱,风吹满秋,来不及嗅嗅烟囱上的香米香;窃听秦口河冰面上孩子们滑冰摔倒的哭声笑声,永不停歇,永不停歇。晚上,这匹野马,化作灯火,晕染了家乡这幅风情画。
于是,故事,随年月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