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的冬天,是雪写就的静默史诗。而水磨沟公园,便是这史诗中最清隽闲适的一章。它不像远山那样苍莽逼人,而是将边地的风雪,收纳于亭台、溪涧与庙宇之间,调和成一种可亲近、可沉吟的静美。当市声在公园门外渐次低伏,一场与冬雪的幽约,便徐徐拉开了序幕。
公园的灵韵,系于那条水磨河。夏日里欢腾奔跃的碧玉带,此刻成了一位沉思的哲人,步履变得迟缓而凝重。河水并未封冻,依旧在嶙峋的岩石间宛转穿行,只是那淙淙的声响,被厚重的寒气包裹着,闷闷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真正夺目的,是那因水温高于气温而蒸腾起的茫茫白汽。这乳白色的、柔软的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遇冷便瞬间凝华,为沿岸所有的草木披上晶莹的冰甲。于是,你便看到了神话般的景象:垂柳的千丝万缕,化为琼丝玉缕;灌木的丛丛枝桠,绽开剔透的银花。这便是闻名遐迩的雾凇了。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这满岸的水晶森林便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璀璨而又转瞬即逝。雪落在其上,叠增其丰腴;风偶尔经过,便摇落一片簌簌的冰晶清响。这河,以其不息的温热,孕育着这极寒的奇观,一动一静,一暖一寒之间,充满了生命的辩证。
沿着覆雪的河岸漫步,寒意渐渐侵透衣衫时,一窗暖光便适时地映入眼帘。那是公园里的茶屋。它并非精雕细琢的景观,倒更像是从这土地里长出来的、为劳顿旅人而设的驿站。厚厚的积雪压着朴素的屋檐,檐下却挂着几串的红辣椒与黄玉米,像冬日里不曾熄灭的火焰。掀开沉重的棉布帘,喧嚣与寒气被蓦然隔断,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混杂着茶香与炉火气的暖流。找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一壶茶。窗玻璃上凝结着千姿百态的冰凌花,透过这片朦胧而奇幻的滤镜向外望去,飞舞的雪花与静立的亭台都成了写意的画。这茶屋的温暖,是扎实的、充满烟火慈悲的,它让你从指尖一直暖到心窝,积蓄起足够的勇气与闲情,再去领略那无边的清寂。
带着一身暖意和微醺般的舒适重返雪径,清冽的空气反而成了醒神的甘泉。信步不远,一间白墙青瓦的屋子悄然静立,门楣上悬着匾额,这便是书画屋了。它的静,与茶屋的暖闹迥异,是一种带着书卷墨香的、清冽的庄严。院中积雪平整如未曾落笔的宣纸,唯有几丛枯芦苇的影子疏疏斜映,构成一幅天然的墨竹图。推门而入,一股清冷的、带着陈纸与松烟气息的暗香幽然袭来,瞬间让人心神收敛,步履放轻。室内光线温和,四壁悬挂着字画,内容多是本地风物。那墨迹,或雄浑如铁,或飘逸如云,将窗外的实相山水,内化为胸中的万千气象。偶见一位长者,于长案前静坐,对着空白的画纸凝神,笔尖饱蘸浓墨,却迟迟未落,仿佛在等待与某一瓣雪花的精灵悄然契合。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这沉静的墨色与窗外的雪光共同拉长了,凝滞了,唯留思想在无声地流动。这书房,是一个精神的熔炉,将世俗的寒暄与嘈杂都淬炼掉了,只剩下对美的纯粹观照与对意境的孤独追寻。
自书画屋那幽邃的氛围中走出,举目南望,山坡之上,一片赭红墙垣与金瓦飞檐在纷飞的雪幕中隐隐浮现,那便是清泉寺了。它依山势而建,层叠而上,在漫天素白的底色中,那红与金的色彩显得格外浓烈而庄严,仿佛寂灭天地间一声慈悲的佛号。踏着积雪的石阶缓缓上行,脚下“咯吱”的声响,是这空山唯一的足音。山门寂静地敞开着,庭院空阔,杳无人迹。巨大的香炉里,积满了最纯净的雪,代替了往日的香灰与烟缕。所有祈福的鼎沸、礼拜的熙攘,都被这一场大雪温柔地拭去,寺院回归到它最本初的、与天地直接对话的状态:空、寂、净。唯有檐角的风铃,被山间回旋的气流偶然拨动,发出“叮——当——”一两声清越至极、又寂寥至极的颤音,如玉振金声,余韵袅袅,散入苍茫,反而将这无边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邃、愈发充盈了。我立于院中,任凭雪花落满肩头。这铺天盖地的、无差别的白,仿佛一种浩大的净化与包容,令人俗虑尽消。此刻,无须聆听繁复的经文,这雪落古寺的静默本身,便是最透彻的启示,阐述着“本来无一物”的禅境。这空寂并非虚无,而是一种饱满的、蕴藏所有可能性的“无”,让人在此澄澈之境中,照见内心的本来面目。
暮色如一滴渐渐化开的淡墨,在宣纸般的天空浸润开来时,我循着原路缓步下山。回望来处,清泉寺的轮廓已与青灰色的山岚雪霭融为一体,恍如梦境。来路上那一行孤寂的足迹,早已被无边的新雪无声地抚平,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茶屋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加温暖明亮,像大地守望的眼睛;书画屋的门扉轻掩,收藏起一室的思想与月光。
回到灯火阑珊的街市,再回望水磨沟公园的方向,只见一片沉沉的暗蓝,什么也分辨不清了。但我知道,那河仍在冰下潺潺地流,那雾凇仍在静夜里生长,那茶屋的炉火仍为夜归人温着一壶热茶,那书画屋的墨香仍在岁月里沉淀,那寺院的钟声,也定会在某个雪霁的清晨,再次清澈地响起,越过山峦,抚慰尘心。这一日的雪,看过了,便不再仅是眼中的风景,它沉入了记忆的深潭,成为一泓可以随时掬取的清凉。而水磨沟公园的冬日,便以这样一种方式,将边地的风雪、人间的暖意、文化的清寂与宗教的玄远,和谐地收束于一园之中,酿成了一坛岁月里愈陈愈醇的、静默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