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玩玉,讲究的是好玉不用多雕琢。得到一块籽料,皮色纯正厚重,形状天然,就已经是老天爷的赏赐了。就算真要动手加工,也是格外小心的。匠人对着料子,常常一坐就是几个月,只是看,用手反复抚摸,用眼睛仔细端详。下刀非常慢,一下,一下,好像不是在刻玉,而是在和它商量,劝它慢慢露出它本来就想长成的样子。一件东西从看料子到做完,常常要花好几年,人和石头之间,早就有了一种不用说话的默契。做出来的东西,气息总是安静浑厚的,不尖锐,却自有山河的气度。
现在的玉,有不少都是催出来的。药水泼上去,泡出假皮色;机器轰隆隆地转,几个钟头就能做出上百个一模一样的。那光泽,是刺眼的亮,硬梆梆的,像玻璃渣子,看着不舒服。这哪是养玉,分明是害玉。速成的“包浆”,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油光,遮不住里面的苍白和空洞,玉的魂儿,早就在化学的火里烧没了。
我的这个手把件,算不上多精品。但它形状圆润,刚好握在手里。白天,我总习惯性地把它攥在手里把玩。它默默地陪着我匆忙和累的时候,我手指手掌的纹路,也渐渐印在了它的身上。玩得久了,像和它长在一起似的,我甚至常常忘了手里还握着它,直到某个特别疲惫的傍晚。
那天回家,一个人呆呆地坐着。暮色像潮水一样从窗户漫进来,屋里的东西都暗了下去。摊开手,却看见一抹幽光,从指缝里温和地透出来。不是灯的反光,竟然是它自己在发光——一种润润的、好像从睡熟的婴儿脸上透出来的那种光,安安静静的,还带着点暖意。我惊讶地把它捧到眼前看,那曾经扎人的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团似有若无的、清凉的安慰。手指摸上去,表面竟像凝固的油脂一样滑腻,又好像藏着一丝柔韧的劲儿,那是长年累月抚摸才有的质地。对着灯仔细看,玉石里面那些原本有点干、像棉絮似的纹理,竟然化开了,变成了朦朦胧胧的、梦一样的烟云。
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养”了。不是人故意为之,实在是时光的功劳——这时光,就是那些流走的、不知不觉的平常日子。是我手心的温度,我手指的力度,我的呼吸和心情,一天天渗进去,和那块亿万年才形成的石头,进行着一场特别慢的交换。我用时光养出它的灵性,它则用古老的沉默和越来越润的质地,压住我心里的风浪,安放我手中的空虚。这种相互的陪伴和改变,安静得像深海,全部都在这轻轻一握之间。
所以,那些被药水和机器赶出来的“美玉”,就算晃眼,终究是丢了根本的。那光亮背后,空荡荡的,甚至可能藏着不易察觉的“邪性”。把玩那样的东西,还不如去山沟里捡一颗被泉水冲得圆圆的石头。那石头朴实无华,摸着是温和的,身上满是阳光、风雨和流水的故事,它不假装,也不伤人,自有一种天地生成的坦荡。
现在,我总是随身带着这个小把件,有时在灯下仔细看,看光线在它温润的身上流动,明明暗暗之间,我好像就看见了那些过去的日子——无数个发呆的瞬间、说话的空档、看书的宁静——我的指纹和它的纹理已经分不清了。古人用玉来比喻品德,这“德”,大概就是这样吧,在一天天的抚摸和把握中,彼此都不说话,却都朝着更温和、更坚实的方向去。玉的润,涵养了人的急躁;人的静,又成全了玉的光彩。
真正的玉润,是时间和心性共同点化的奇迹,急不来,也强求不得。它要的,不过是一份真诚的陪伴,以身体为尺度,以手掌为田地,在无边的安静和一遍遍的摩挲中,完成一场生命与生命的互相成就。
天完全黑透了,屋里没开灯。掌心的玉,却依然幽幽地润着一层光,那光并不刺眼,只静静地含在它的肌理里,像一句默默守护了很久、终于变得圆融通透的诺言。我轻轻握拢手心,把它重新攥紧,温暖,而踏实。那股温润的力量,便从掌心,慢慢地,流进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