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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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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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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环滚过的童年

侄儿十一假期要举行婚礼,我就提前回到了家乡,院子还是老样子。大西北的日头斜斜地照着,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把院子割成明暗两半。侄儿勤快,屋里屋外都扫得干干净净,连那棵老桃树下的落叶也拢成了一堆。我背着手,慢慢地踱着,像在检阅一片熟悉的疆土。目光扫过墙角那堆杂乱的物什时,忽然定住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静静地靠在破瓦罐与柴薪之间。时光仿佛“嗡”地一声,被这铁环撞开了一个口子,四十多年前的尘土与阳光,混着那个无法无天的调皮鬼的身影,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这铁环,是我童年最忠实的坐骑。那时的凉州,天地远比现在辽阔。长长的田埂是我们的驰道,打麦场是我们的演武厅。寻一根粗铁丝,顶端拗个弯钩,便能驾驭着这铁环,为了在村庄里有呼啸而过声音,我们在铁环上又用粗铁些弄了好多小环安放在上面。铁环滚过土路,发出“哐啷哐啷、哗啦哗啦”的声响,那便是我们出征的号角。谁能滚着铁环穿过窄窄的田埂,谁能让铁环在急速中稳稳立定,谁就是伙伴里的英雄。那个英雄,当然常常是我。

然而英雄也有失手的时候。记忆里那个下午,暑气蒸腾,我们比赛谁能让铁环笔直地滚过井台边那条光滑的石板。我铆足了劲,奋力一推,铁环脱手而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却失了准头,只听“咣当”一声脆响,铁环竞在井沿上一跳,不偏不倚,径直坠入了那口浇地的深井里。

井口黑黢黢的,往下看,只透着一丝幽幽的凉气。伙伴们都吓傻了,围着井口,鸦雀无声。那铁环是我从家里木桶上偷偷撬下来的,好在木桶是三个箍,把中间的取下来,不影响挑水。我便把这铁环当成了我的心头肉。一股混着心疼和不甘的倔强直冲脑门。我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扒住井沿那冰凉的、长着青苔的石壁,顺着井下为检修水泵而设的铁爬梯,一格一格地往下溜。

井壁沁凉,水汽扑面,越往下,光线越暗,世界越静,只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爬到大多半时,往下望去,隐约看见我那宝贝铁环正躺在井底的湿沙和小石子上,旁边是仅剩的一洼幽暗的井水。也幸亏是农忙时节,井水被抽得快要见了底。我快爬到井底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伙伴带着哭腔的、变了调的呐喊:“快来人啊!成成掉井里啦!”是那个比我大两岁的柴狗娃,他吓得魂飞魄散,像中了箭的兔子,飞也似地奔向村里求救去了。

没过多久,井口便围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光线被遮住大半。我听见父亲又惊又怒的吼声,夹杂着母亲带着哭音的呼唤。一个当过兵身手敏捷的叔辈,嘴里叼着手电筒,敏捷地爬下来,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将我拎起,用背包带把我绑在他背上,三下两下就攀了上去。一出井口,刺眼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母亲的巴掌便落在了屁股上,不疼,但满是后怕。我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沾满泥沙的铁环。那一刻,我似乎才感到一丝害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甚至还有一点“凯旋”的得意。如今回想,脊背才泛起真正的凉意——若井水是满的,我那点儿可怜的英雄气概,恐怕早已被无声地淹没。是那片土地,用它干涸的井底,宽容地接住了我一个孩子不计后果的莽撞。

滚铁环的冒险,只是我童年“罪行录”上寻常的一笔。我的调皮,是带有一种创造性的、甚至可以说是“艺术性”的破坏力。

譬如对付田埂上那个硕大的蚂蜂窝。我们绝不满足于用竹竿一捅了之,那太缺乏技术含量。我们会精心策划一场“战争”:先用湿泥巴远远地投掷,进行火力侦察,待蜂群被激怒、倾巢而出时,便迅速撤退至预定“堡垒”——一个废弃的窝棚里。观察几日,待蜂群松懈,再头套透明的塑料袋,用化肥袋包裹好脖子以下,发动总攻。点燃一把晒干的艾草,浓烟滚滚,直熏得那些“空中骑兵”晕头转向,弃巢而逃。我们最终的战利品,是那半巢流淌着金色光泽的、甜得发腻的蜂蜜。虽然每次行动过后,总难免有伙伴被蛰得满头包,肿着眼眶回家挨骂,但那种策划与征服的快感,远胜于蜂蜜的滋味。

而对知识的“敬畏”,在那时似乎都让位于对自由的向往。逃学是我们的节日。春天的田野是最好的课堂。当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春眠不觉晓”时,我们早已躺在河岸的草地上,看云朵如何被风捏成各种形状,听布谷鸟一声声叫绿了杨柳。我们会循着油菜花田里蜜蜂的嗡嗡声,去追踪它们的巢穴;会挖来湿润的河泥,筑起小小的堤坝,看蚂蚁们如何惊慌失措地搬家。我们把整个自然都当作了逃学的乐园,浑身沾满草屑和泥土,直到夕阳西下,才想起书包还丢在田沟里。当然,回家后难免一顿“竹笋炒肉”,但皮肉之苦,怎抵得过那一整天的野趣?

我的顽劣,有时也带着点促狭的意味,目标直指权威。那位总爱穿一件崭新蓝卡其中山装来上课的语文老师,成了我恶作剧的对象。他有个习惯,讲得投入时,会转身到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他那一手漂亮、至今我都羡慕不已的板书,那崭新的后背便成了一块绝佳的“画布”。我瞅准时机,悄悄将一把从窗台上收集来的细干土,撒在他后衣领上。他转过身来,尘土便在阳光里簌簌飞舞,引得全班窃笑。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慷慨激昂地讲着“飞流直下三千尺”,那份庄严与后背的狼狈形成古怪的对比。我那时并不觉愧疚,反而有一种挑战了权威的窃喜。

如今想来,这些恶作剧里,也混杂着一些如今深感愧疚的、基于无知的残忍。村上有位跛脚的中年人,靠一根光滑的木拐杖行走。我们一群孩子,曾偷偷跟在他身后,趁他不备,猛地抽走他的拐杖,扔到远处的草垛里,然后躲在暗处,看他如何惊慌失措地在地上摸索,嘴里发出无助的呜咽。我们却觉得这场景滑稽无比,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一次,公社的电影队来村里放露天电影,那台突突作响的发电机在我们眼中如同神圣的宝物。出于一种想要掌控光明的邪恶冲动,我竟混在人群里,偷偷拔掉了电源。霎时间,银幕漆黑,全场哗然,放映员气急败坏地叫骂。我们则在黑暗中,带着一种破坏的快感,心满意足地溜之大吉。

这些往事,如今像一部褪色的默片,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那个滚着铁环、无所顾忌的野孩子,似乎已经非常遥远了。我蹲下身,轻轻拾起那个锈蚀的铁环。它很轻,也很重。轻的是它的重量,重的是它所承载的整个童年。

我试着像儿时那样,找根木棍钩住它,想推着它再走一程。可它只歪歪扭扭地滚了几步,便“哐当”一声倒下,再也找不回当年那清脆而悠长的声响了。我忽然明白,我滚动的,早已不是一个铁环,而是一圈圈无法倒流的光阴。

那个无法无天的调皮鬼,最终被岁月和部队的大溶炉中规训成了一个温和的、循规蹈矩的大人。然而,那片土地,那个村庄,却以一种博大的胸怀,包容了我所有的莽撞、无知与叛逆。它用干涸的井底救了我的命,用广阔的田野纵容了我的野,也用朴素的乡情,最终教会了我善良与敬畏。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我将铁环轻轻放回原处,就让它留在这里吧,连同那个夏天的风,和那个莽撞的少年一起,成为这片土地永恒记忆的一部分。而我,只是一个偶尔回来,看一看从前自己的过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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