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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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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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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董其昌

也说董其昌


———二木


一个久没联系的哥们突然发来消息,说这两年一直在临摹董其昌的作品,自己觉得已经非常好了,非要我收藏他几幅书画。我看着手机,半天不知道咋回。说实话,以前看他挺刻苦的,又靠经营书画谋生,确实照顾过他裱画生意,买过他一些东西。但这么多年我见过的名家太多,他的作品我拿回来也就是搁在一边,连送人都不敢。以前送过朋友几幅字画,几年后去他家,看见客厅挂着一幅字,我随口说:“你家咋挂这玩意儿?”他回了我一句:“这不是你送的吗?你那么有眼光,送人的东西还能差?”第二天,我从家里找了张好画,装裱好了送过去。真没话说,就剩惭愧。从那以后,我基本不送人字画,也不怎么收藏了——就算是好东西,也懒得折腾。


这回哥们儿一提董其昌,倒让我想起这个人来。


在中国艺术史上,董其昌是个绕不开的名字。他搞了个“南北宗论”,往后三百多年画画的人都得听他的。他的画被当成宝贝,他的理论到现在还被学者翻来覆去地研究。可就是这么一位大人物,民间却给他贴了个标签——“民抄董宦”。堂堂画坛宗师,怎么就被老百姓抄了家、烧了房子?


董其昌这人,真是让人说不清。他太精了。懂儒家,通易经,还研究佛学,这么多东西一掺和,他看事儿就特别明白。一辈子在官场上混着,又能长时间待在家里享清福;既要富贵,又得当文坛老大,两头都不耽误。在家待着的二十多年里,他也没闲着,天天跟朋友喝酒聊天,品画论字,游山玩水,小日子过得滋润得很。没几年工夫,家产就从原来只有二十亩薄地、靠教书卖假字画过活的穷酸,变成了松江府的大财主——良田上万顷,豪宅几十间,老婆孩子一大堆,仆人几十个,在当地横着走。他儿子更是不像话,无法无天,欺负老百姓,最后惹出大事,“民抄董宦”那案子,把他那点好名声全毁了。


可怪就怪在,这些烂事儿并没把他艺术上的光芒全遮住。他一辈子就喜欢收藏字画、研究字画、临摹字画,临着临着,慢慢就有了自己的样子——就是他自己常说的“古雅秀润”。看他留下的画,虽说比不上宋朝人的天然、元朝人的浑厚,但确实有一股清秀散淡的味儿。他用笔讲究“要用侧笔,有轻有重”,用墨学米芾的空灵、董源的温润。就算临摹倪瓒的《高逸图》,虽然没了倪瓒那股子枯涩荒寒的味道,但也有他自己独特的风采。


就是这么一个人,艺术的纯粹和人的复杂,就这么奇怪地搅和在一起了。


再看看现在书画圈的事儿,免不了有些感慨。现在这年头,画画写字的环境跟董其昌那时候大不一样,可有些事儿还真像。你看看现在圈子里,会来事儿、会算计的人有多少?知道怎么跟市场打交道,知道什么样的书画藏家喜欢,明白写什么和画什么能得奖、什么风格能卖钱。书画价怎么涨、名气怎么搞、人脉怎么拉,算得清清楚楚。办展览、出画册、上拍卖、走穴捞金,安排得明明白白。要说精明,这帮人可不比董其昌差。


可问题是,董其昌除了精明,还有一样东西——他一辈子是真爱这个。他对书画的那股劲儿,虽说没全学到古人的精髓,但也算摸到了门道。一年一年地泡在里面,再掺上自己的想法,才有了他自己的面貌。可咱们现在这些“精明人”呢?只有精明,没有那股劲儿;只会算账,不肯下真功夫。他们算得清画能卖多少钱,却算不清一笔一划的深浅;看得懂市场风向,却看不懂古人的心思。画得再多,也就是些表面功夫,很少有能“变古”的。


以前有书画圈的朋友拉我进了好几个微信群。刚开始觉得还能交流交流,后来发现有些群规矩怪得很——偶尔发篇自己写的文章,或者推荐本好书,马上就有人跳出来说,书画群只能发书法绘画,连书画评论都不让发,说那是“理论”,不算“作品”。这种群,我全退了。倒不是较劲,就是觉得奇怪:不读书、不写作、不动脑子,整天就在技法里打转,这样的书画家,能好到哪儿去?董其昌要是活在今天,估计第一个被踢出群——他那“南北宗论”,不就是书画评论吗?可要是没这些“多余”的东西,他也不过是个会画画的匠人罢了。


更要命的是,有些人连董其昌那点对艺术的真诚都没有。董其昌再怎么着,对书画是真上心。他的“南北宗论”不管后人怎么评价,至少是他认真琢磨艺术史琢磨出来的。可现在有些人呢?既不琢磨,也不真诚,就剩下追名逐利。书画成了商品,创作成了流水线,艺术成了捞钱的工具。这种人一多,书画圈看着挺热闹,其实空得很。


董其昌厉害在哪儿?厉害在他既能混得开,在官场和艺术圈里左右逢源,同时又能对艺术死心塌地。这两样东西,在他身上算是平衡住了。可咱们现在这些画画写字的,要么只学了他的精明,没他的那股劲儿;要么有他的那股劲儿,却没他的圆滑——后一种人虽然值得尊重,但也确实活得累。最怕的是既不痴迷,又不圆滑,就剩下算计和钻营。


艺术的纯粹和人的复杂,在董其昌身上搅成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形象。他的事儿告诉我们,一个人能有多高的艺术成就,说到底还是看他在这件事上花了多少心思、悟了多少东西,不是看他怎么经营、怎么算计。更重要的,是那些笔墨之外的东西——读书、思考、见识、胸怀。没这些,技法再熟,也就是个画画的匠人。


想起这,我给那哥们儿回了条消息:“临董其昌,先别急着卖。他那东西看着散淡,其实最难。你再临几年,多读点书,到时候咱再说。”这话是说给他的,也是说给我自己的。毕竟当年送人字画那回丢人的事儿,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丙午正月初十于广西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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