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凉州
———二木
三十五年了。这是我离开凉州后,第一次在家乡过中秋。
这轮明月,自我年少从戎,便成了心口一道无法圆满的疤。三十五度中秋,三十五回“遍插茱萸少一人”。我的团圆,在千里之外的书信字句里,在信号时断时续的视频方框中,在对着边关冷月举起的那杯遥敬故乡的烈酒里。总是在“忠”与“孝”的天平上,将毕生的重量,压向了“忠”的那一端。今夜,我终于归来,头下枕的不再是戈壁滩的碎石,而是老屋这条熟悉而又陌生的土炕。月光透过旧窗棂,清辉依旧,只是再无人于这光里,絮絮地问我“冷不冷”。
我的父亲,是熟读过四书五经的,肚里装着半部《论语》,也曾是村的教师。我的母亲,识不得多少字,却能將一部部竖排繁体、厚如砖块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地藏菩萨本愿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楞严经》、《妙法莲花经》等近三尺厚的经文背得如溪流般顺畅。于是,我少年时代的世界,便被两种古老的声音构筑着。一边是父亲沉吟着的“子曰: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另一边,是母亲在袅袅炊烟里,闭目诵念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个要我入世,扛起家国担当;一个教我出世,看破名利虚妄。
那时觉得他们啰嗦,道理陈旧得如同老屋梁上的灰尘。我向往的是远方,是塞外“大漠孤烟直”的雄浑,是军营里金戈铁马的豪情。我像一只急于挣脱风筝线的鸟儿,总觉得那根线,束缚了我搏击长空的翅膀。
直到我真的到了边关。那里没有诗里的浪漫,只有无垠的戈壁,刺骨的风,和一种能把人骨头缝里最后一点热气都抽干的干冷。第一年中秋,我握着钢枪站在哨位上,天边的月,又大又圆,却像一块冰,散发着清冽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光。那一刻,父亲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撞入心里:“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我的“方”,便是脚下这片必须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也就在那一刻,母亲诵经时那平和、坚韧的面容,与眼前这清冷的月色重叠了。我忽然明白了,她日日诵念的,并非遁世的空无,而是在这无常人世里,一颗心如何能如如不动、安住当下的修行。
从此,边关的月,在我眼里变了。它依然是冷的,但那冷里,生出了力量。每当巡逻在大漠戈壁或崎岖的山路,每当面对难以想象的艰苦,耳边便会响起父亲的“弘毅”,那是脊梁;心中便会浮起母亲的“般若”,那是定力。他们用两种截然不同的古老语言,共同为我这个远行的儿子,构建了一座最坚固的精神堡垒。我在堡垒之中,任凭外面风狂雨骤,内心总有一片月华如水,澄澈而坚定。
三十五年,我便是揣着这两件“传家宝”走过来的。是父亲的“圣人说”,让我在每一次抉择面前,守住了一个“士”的底线与担当;是母亲的“佛祖讲”,让我在每一次得失荣辱面前,保有一份平常与淡然。它们像我的左右心房,共同跳动,支撑着我“没出任何纰漏地干到退役”。我原以为,是我在尽忠,现在才懂,是父母用他们全部的生命哲学,在为我这漫长的“尽忠”之路,默默护航。
今夜,凉州的月,果然是温暖的。它温柔地铺在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上,仿佛父母的目光。我举头望着,三十五年的边关冷月,与今夜故乡的暖月,终于在我苍老的瞳孔里,合而为一。
月色满院,万籁俱寂。我仿佛又听见,父亲在说:“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母亲在一旁,轻声接上,诵的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静静地听着,泪流满面。这泪,不为悲伤,只为这迟来了三十五年的透彻领悟。原来,我一生走过的路,从未偏离过他们的教诲;我魂魄里铸就的关隘,一砖一瓦,皆由他们奠定。今夜,我不再是那个在忠孝间艰难抉择的游子,我只是一个终于读懂了两部无字真经的孩子。
夜风拂过老桃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一声满足的叹息。我端起那杯斟满的月色,向着空明的庭院,向着无垠的夜空,轻轻一敬——敬孔孟,敬佛陀,更敬我那一生相依,将圣贤之道与菩萨心肠,化作寻常炊烟的父母。
月光如水,流淌不息,照关山,也照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