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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自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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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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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问梅

 这深冬往京西卧佛寺去,原是怀了一点私心的。心里存着个颇古的愿想——想寻一寻那“踏雪寻梅”的旧时意境。京城的初雪是来过,却又走得潦草,城里是留它不住的。便想着西山脚下,古寺墙内,或还能藏着一角干净的雪,更有那凌寒自开的清客——蜡梅,该在等着我的。

山门寂寂地候着。朱红的墙,叫岁月褪了些鲜亮,却更显出一种沉着的庄严,衬着背后覆雪的西山,那轮廓便愈发静穆了。空气是清冽的,吸一口,肺腑都像给冰泉滤过一道。脚下雪虽薄,踏上去也有“咯吱”的微响,竟真有了几分诗中意味,引着人往里走,去访那传说中的“京华第一枝”——唐代遗珍“古蜡梅”。

风是这时起的,也就带来了那香。一丝,一缕,起初游移着,试探着,像怕惊动了谁。你不自觉地便站定了,屏息去迎。这下子,它便真切地拢过来了——不是扑面而来的浓,是透骨而过的清;不是甜熟暖腻的,是含着古意的幽。它仿佛并非从某一处来,倒像是这冰清玉彻的空气自身凝结出的魂儿,无所依傍,又无处不在。

便循着这魂儿去。在殿前庭院东侧,倚着一道斑驳粉壁的,就是它了。好一株古梅!枝干是墨沉沉的,那黑里却透着光,是乌金一般沉甸甸的、饱含着生命的色泽,虬曲盘结,每一处转折都凝着风霜的劲道。枝桠疏疏地伸向青灰的天,像用焦墨在宣纸上皴出的画,苍劲而空灵。花呢,便星星点点地缀在这铁画银钩间。是蜜蜡似的黄,温润的,半透明的,质地看得分明。多半还是紧抿的蓓蕾,圆鼓鼓的,如缀在枝头的碎金;也有性急些的,已松开几瓣,那花瓣狭长的,挺括的,边缘透着光。

我望着它,忽然想起一段名实之问来。都说这树是唐时旧植,可“蜡梅”这个清绝的名字,却要等到北宋,才由一位谪居的诗人,用他瘦硬的笔锋,为其“验明正身”。那是黄庭坚,在元祐元年的冬天,对着瓶中折枝,吟出“金蓓锁春寒,恼人香未展”;次年再咏,便有“体薰山麝脐,色染蔷薇露”之句。他凝神于那“蜡”的肌理与“密”的香气,仿佛一位严苛的品鉴师,终为这朦胧之美,颁下了一张不可更易的名签——蜡梅。自此,这山野佛前的香雪,才带着这文人的印记,走进了无尽的诗笺与画轴。

那么,在这之前呢?当它初植于此的唐代,那些过往的香客与静修的僧人,唤它作什么?诚然,唐代杜牧的诗句中确实提到了“腊梅”:“越嶂远分丁子水,腊梅迟见两年花”。想来那时,人们大约只将它看作梅花的一种,随口唤作“黄梅”或“腊梅”罢。这渺远的猜问,像一丝极细的凉风,悄然钻入我赏花的兴致里,带来片刻的怔忡。

再看它铁铸般的枝干,我忽又释然。或许,在黄庭坚的诗句如灯烛般照亮它、赋其形骸以魂魄之前,它早已在这里,完成了无数次沉默的、庄严的开谢。诗人的词采,是后来贴上的金箔,是文明的巧饰;而它存在的本身,那从根系深处涌起、在酷寒中凝成这抹蜡黄与幽香的生命力,才是亘古不移的“实”。名相,是人的赋予,是世间的游戏;而本体,是它自己的佛性,如如不动,无须诠释。

殿宇幽深,佛陀卧于其间,是永恒的岑寂。殿外的古梅,亦是岑寂的。一个指向无边的静灭,一个展现盎然的生机,在这深冬的午后,竟达成一种深邃的调和。我来时那份“寻”的执念,与方才那点“名实”的思辨,此刻都显得轻飘了。风又起时,几片蜡黄的花瓣,悠悠打着旋,悄然委地,竟无一丝声息。那姿态,像一句偈语的余音,缓缓沉入泥土,完成了最终的圆满。

我忽然明了,自己并非来看一株传奇的唐梅,亦非来印证某首宋诗里的意象。我只是偶然地,踏入了一个漫长故事的中段。这株草木,比我们关于它的一切言说都更为古老;它的绽放,比任何赋与它的意义都更为本质。黄庭坚的诗,是文明为它竖立的一座辉煌的碑;而它自己,只是这般站着,开着,在碑的荫蔽之外,在一切名相之外,完成自己。

日影悄然偏斜,寺里的寒意又重了一层。我最后望一眼那株古蜡梅,它依旧静立,铁干黄花,在渐浓的暮色里晕成一幅澹墨的画。我转身,循来路缓缓出去。那一缕冷香,却像有了灵性似的,幽幽地、固执地,随了我一路。直至山门外,融入苍茫的暮气,再也寻不着踪迹。只有心头,仿佛被那清冽长久地浣洗过,一片澄明,空空朗朗,却又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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