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余自农的头像

余自农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8
分享

雁字回时

秋深了。天蓦地高阔起来,像一方洗得发白的蓝青布,悬在头顶。人在京西郊野走着,空气清冽,楼宇疏落,星罗的公园与澄澈的水面,成了南迁候鸟的驿站与廊道。忽有咿呀的鸣声自云端漏下,清亮亮的。抬头,便看见那“一”字,或一个未写完的“人”字,淡淡地、从北天边抹过来。那是鸿雁。它们飞得从容,甚至会在近水的滩涂盘旋一阵,似在检阅这片古老土地新的容颜。近年来,许是闲时多读了几页诗书,对这年复一年的天象,竟生出了格外的专注与神思。目光便痴痴地跟着那列渺渺的影阵,心也随之浮泛起来,不知荡往何方去了。

这真是一种极守信的鸟。节气一到,霜风一紧,便如约而至,从不爽期。古人观察得细,还分了先后,说先至者为“主”,后至者为“宾”。且对人类来说,这鸿雁无论先来后到都是宾客。于是这“宾雁”的称呼,着实满盈着人间礼数的温存了。可以想见,白露时先抵南方的雁群,已在汀洲上闲闲地梳理羽毛;寒露时,见天边又现出风尘仆仆的一队,心中或也会浮起旧识相逢的暖意吧。这般想来,何止是禽鸟的迁徙,分明是天地间一场有信有礼、秩序井然的遥远奔赴了。科学自然告诉我们,那是遗传信息使然,是生存的智慧;可我私心偏爱古人这份诗意的拟想。它让这场艰辛万里的跋涉,褪去了几分生存搏杀的凛冽,多了一层温情脉脉的、宛如人伦的辉光。

正因这份跨越山河的“信”,古人那些无处投递的思念,便自然而然地托付给了它们。最刻骨的,莫过于“鸿雁传书”的想望。这想望是美丽的,有时也是绝望的。人们总忘不了易安居士独倚西楼的模样。月色满得快要溢出来,淹没了她单薄的影子和空寂的栏杆。她凝望着“回时”的雁字,心里喃喃:“云中谁寄锦书来?”雁阵果然守时,果然规整,年年横绝中天,却没有一只为她稍来片语。这永恒的“失信”,反在诗词里凝成了最悱恻的“信约”。那翅尖划过的云痕,本就是写在天上、却永无人能解的情书。所有音讯的渺茫、旅途的孤苦、时序惊心的悸动,都沉在那一声辽远的雁鸣里了。

目送着渐逝的雁阵,思绪却溯流向更古早的时空——北海的苏武,几乎与这翩跹的羽影熔铸在了一处。持一节汉旌,伴一群羝羊,在贝加尔湖的冰风与雪粒里,一守便是十九年。故国的容颜或许已在岁月里漫漶,归去的念想却如燧石般愈磨愈亮。当汉来使者说出“天子射上林,得雁,足有系帛书”那句急智的托辞时,鸿雁,便完成了一次决定性的升华——从一种随节律往还的候鸟,嬗变为一个古老文明寄托信念、传递召唤的文化信符。这传说何其渺茫,又何其必然!除了这群年复一年、自由穿行于胡汉苍穹的飞鸟,还有什么能承载苏武那比北海冰雪更沉的故国之思,与那比手中秃旄更挺直的孤忠呢?从此,每一阵南飞的雁行,都仿佛背负着未书的帛简;每一声裂帛般的长唳,都依稀回响着望断天涯的十九载沉默。这典故,已将鸿雁所承载的“信”与“义”,推向了精神的极峰。

然而,鸿雁的意象,又不止于信使的漂泊与孤臣的坚忍。它生命的内核里,竟蕴藏着一种令人魂魄震颤的烈性。这便要说到元好问那首泣血的《雁丘词》了。捕雁者杀一留一,那脱网的孤雁,却不逃不飞,盘旋哀鸣,最终轰然触地,殉情而亡。诗人买下双雁,合葬为丘,劈头那一问,便石破天惊,问彻了古今:“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此刻,鸿雁褪去了一切文化赋予的外衣,显露出生命最本真、最炽热的原色——那是一种可以超越利害、穿透生死的“至情”。它们的翅膀,不再仅为躲避风寒而振动,更为了一种灵魂的契约,一种以性命完成的厮守。

思绪的羽翼似还在追寻远逝的雁影。竟触碰到庄子笔下那垂天之云般的鹏鸟。鹏与鸿雁,一巨一微,一逍遥一笃实,宛若中国人精神宇宙的两极。鹏是超越的、哲学的,背负青天,俯瞰尘埃,其志在南冥天池;鸿雁却是入世的、诗性的,翅影紧贴大地,关联着人间的冷暖、书信的期许、季节的号令与生命的忠贞。我们大多凡人,终究是鸿雁的命途,在尘世的轨迹上春去秋回,背负着具体而微的重担,牵系着伦常日用的情义。但在某个仰望长空的瞬间,心底又何尝不曾掠过一丝“鹏”的遐想,渴望那无待的、抟风九万里的绝对自由?鸿雁的翅膀,扇动的是人间的烟火与叹息;而那垂天之云般的鹏翼,鼓荡的则是我们灵魂深处那缕不甘沉沦、向往无限的清风。

思绪飘得太远了。暮色已浓,天上那一道淡淡的墨痕,终于彻底化开,融入了苍茫。雁阵过后,天空显得愈发空廓,冬天是真的要来了。只是,人类社会的扩张,使这幅看了千百年的画图,似乎也见得稀了。机器的轰鸣、璀璨的灯火、无形的电波,是否已悄然修改了它们古老的天路章程?它们那凭借物候与星光的遗传本能,可否安然穿越这比苏武时代更为复杂、充满崭新壁垒的“江湖”?念及此,风中那似有还无的余音,听来便不止是清亮,更渗入了一丝属于这个人类纪的、广漠的惶惑。

它们终于消失在地平线。然而我知道,有些东西被永远地留下了。留下的,是写在苍穹深处的一首无字长诗,平平仄仄,皆是生命的律动。那里有苏武的信诺,有易安的相思,有雁丘的烈火,有范仲淹“衡阳雁去无留意”的孤心。也有每一个平凡灵魂对归宿与超越的永恒眺望。但愿年年的秋风起时,这诗行便会被重新吹响,天地契心,琴瑟和鸣。不让古人专美于前。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