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行至京西永引渠南岸的小凤山脚下,一阵清亮的蛙声忽然入耳——清明时分明是听不到的。大约是谷雨前后的一场连雨,让沟沟塘塘也涨了些水,蛰伏在泥淤里的青蛙便感时而醒了。
是的,民间有“谷雨断霜”的古谚。意思是过了谷雨节令,“倒春寒”的几率大大减少了。而青蛙对环境气温最为敏感,早已进化出一套生物感应系统——快降霜时蛰伏,快断霜时苏醒。这春醒的青蛙,该是在水泽草丛里,何不去会会它们。
小凤山脚下有三亩多陂塘,用作雨水调蓄。水塘呈月牙状,静静地枕卧在麓林边缘。一场场酥雨让塘边的宿根茨草蹭蹭生长。那密草深处,应是它们栖息的地方。
愈近水塘,蛙声愈发密集起来。有声调高亢的,也有声线低沉的。据说,无论调门高低,鸣叫的都是雄蛙。那亢音多少有点虚张声势,那低音才是远播之声,低频的声音最具穿透力,欲把远处的雌蛙吸引过来。
然而,只要你一靠近,声音便本能地止住了。鸣蛙的身影一时很难找到。却发现水塘边缘,密密匝匝地浮游着黑色的小蝌蚪,像是春天写在水面上的一个个逗号。我似乎又读懂一点那高高低低的蛙鸣——或许是在召唤这些孱弱的小生命,又或是在震慑天敌、驱赶情敌,守护它们小小的家园。
蛙声自是不可多得的文学意象。人们总爱赋予它幽眇或旷达的意义。唐代诗人贾弇《状江南·孟夏》有句:“蜃气为楼阁,蛙声作管弦”,将暮春初夏时节雨后蛙鸣比作管弦丝竹,清新悠远。“林莺啼到无声处,青草池塘独听蛙”,是的,这阵阵蛙声,似是恰好填了些莺声稀远的暮春寂寥 。
其实,对于年少时生长在乡间的我,这蛙声再熟悉不过了。春夏之交的山夜,交鸣于水塘边、稻田间的蛙声,自是入梦的背景音,从不觉得稀罕。只是在高楼大厦里住久了,偶然听见这似曾相识的声响,竟生出许多亲切和感慨来。
某种意义上,蛙声的远近还是生态质量的晴雨表。随着城镇化,它们的空间在一点一点压缩;接踵而至的环境污染,使它们不得不迁徙到少有人为干扰的地方。那些年,蛙声像从城市边缘撤退的潮水,越退越远,越退越稀。而今,能在这城市一隅的水泽上,重新听见它们的呼鸣,竟有一种故人重逢的欢喜。
阳光正好,照在水面上,闪着细碎的金光。我择一方青石静静坐下,青蛙似是已习惯了我的存在,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并因日头渐高而愈发热烈。它们不在乎谁来听,也不在乎谁不来听。只因是快入夏了,雨水丰沛了,生命该繁衍了。
听着这满塘的喧闹,似又得一层对蛙声的解读——它们不仅是在用鸣声昭示生命的轮回,宣示着这片小小水域的主权,更是在守护这座城市里最后一点野性的诗意——那诗意,温润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