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喜鸟山,我本是为看木槿花去的。往年这个时候,木槿花开得正好,粉白紫红点缀在山林中,算得上一景。可今年刚走到环道拐弯处,我就愣住了——眼前似乎看不见木槿的花影,满坡全是陌生的金黄,轰轰烈烈,像谁在山间点了一把火。我俯身细看,明黄的花瓣围着橙黄的花心,状若缩小版的向日葵;一丛丛,一片片,汇成花海,把喜鸟山的夏天烘得滚烫。
问了问园林工人始知,它叫赛菊芋,俗名日光菊,菊科。猜想,大概因花朵金黄灿烂、如日光四射而得名吧。它不似牡丹雍容,不如玫瑰娇艳,自有质朴顽强的风姿。昨日的一场雨,似把山上的日光菊濯洗的分外明灿,阳光倾泻,整片花海仿佛莫奈打翻了画盘,将金黄泼洒在喜鸟山上。
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青草气,干净、清冽,像走入夏日清晨刚割过的草坪。蝴蝶也来了,白粉蝶、菜粉蝶起起落落,偶尔有凤蝶点缀其间。园林工人还告诉我:“这花开得久,入秋后别的花都谢了,蝴蝶还得靠它续命。”
他说这话时,我忽然想起,改造时围挡上的告示曾写有:“增加中草药调性”的字样。眼前这花,算不算一味药?遂打开手机,线上查阅相关资料,果真有记载:赛菊芋,全草入药,清热解毒。日光菊竟真是一味药。
只是它并非中土旧族。原产北美洲东部,不知何年渡海而来,陶潜未曾见过,罗含不曾闻过。二〇〇八年奥运会曾作备选花卉引入,随后在北国长春完成归化,这几年已在京城的公园、山野悄然燎燃。人们引种它,补夏花之稀缺,延秋色之粲然。待夏花谢幕,它依旧金黄满枝,像一颗颗不熄的小金乌,为萧瑟秋光续写暖意。也让菊科花系的时序,从仲夏一直拉到深秋,再延至隆冬。
忽然觉得,这花里似乎映照着自己的影子。三十年多前从南方来到这座城市,最初的日子,水土不服,气候干燥,搬过来的家具都开裂了,人自然也受到一些憋屈,尤其是一时很难融入阳春白雪般的京城文化。后来也活得风生水起,想来也与这花一样,硬是凭着生命里的倔强、执着和韧性,在陌生的土壤里重新扎根,重新生长,直到有一天,再也没有人记得你来自哪里。
眼前这远来的花,让我想起读过的那些写菊的诗。陶潜采菊东篱下,元稹叹“此花开尽更无花”。一脉黄花,寄寓了文人的审美与襟抱。日光菊虽非本土原生,却与这深厚的菊文化天然契合——不怨天,不尤人,只管扎根原野,挺茎向阳。这份倔强,恰似《周易》所言的“生生不息”。
斜阳洒在麓林,金浪层层推涌。我在花海边伫立良久。这些远来的草木,已在喜鸟山上悄然完成了归化——不仅是适彼乐土,更是在新的土地上,活出了新的精神,长出了新的气象。仿佛我也是其中的一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