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家说,怀旧不是回头看,而是时间在提醒你——有些东西你从未放下。
那天深夜翻看手机,一段视频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画面里黄沙漫天,一群退役老兵弯腰在塔克拉玛干南缘栽种梭梭。队伍里走在前面的那位,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风声很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我的心底:
"梭梭和我们都是兵。"
风沙从屏幕里漫出来,吹醒了我心中的那棵梭梭树。
弱冠之年,曾在天山脚下的戈壁滩上站岗执勤。时遇风沙肆虐,天地间一片枯黄,唯见一种小乔木,在狂风中倔强地摇曳。老班长指着它说,这叫梭梭。当时不知是哪两个字。只记得春深时,那些当年生的绿色枝条,细密而柔韧,在粗粝的风里微微颤着,宛如一缕绿烟,给这片旷寂的黄色大地,添上了一点脆弱却又执拗的生机。
待到五六月,便可见着一抹清奇——五枚薄如蝉翼的膜质翅,从花萼里探出头来,聚拢成一朵小小的梅花模样。淡淡的,清雅的,在燥热的空气中,竟让你疑心是江南的梅魂,错落在这塞外的荒野。人们爱怜地唤它“沙漠梅花”,倒也贴切。
后来军校毕业,调至总部机关,常下基层调研,免不了穿越塔克拉玛干。那“死亡之海”里,绿色是稀罕物,而闯入眼帘最多的,依旧是它——梭梭树。营区周边的空旷地上,年轻的战士们一片片地栽植它,既为绿化美化,更为防风固沙。官兵们称它们为“沙漠卫士”,像唤自己的战友。
在无垠的荒漠里,它实在算不上伟岸。成年的梭梭,树皮灰白,老枝上布满了环状的裂隙,像极了当年老班长脸上被风沙磨砺出的皴裂。它的叶子早已退化成细小的鳞片,若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此时,我终于弄清了“梭梭”二字的写法,只是那时还不知道,真正读懂它还需要漫长的时光。
有时赶上植树季,我也与官兵们一同栽种。它的生命力,近乎神奇,种子一旦遇水,两三个时辰内便能萌发新绿。这蓬勃的生机,牵引着我去探寻它的来路。后来的阅读方知,梭梭乃古地中海遗留的树种,已在地球上存活了上亿年,是树木中的“活化石”——它那沉默与刚毅的底色,原是浸染了亿万年的光阴。
与一位老职工攀谈,更惊叹于梭梭的功用。嫩枝叶是骆驼与羊的佳肴;成片站立,一株便能固住十平方米的流沙,是防风固沙的前哨。更奇的是,它是名贵药材“沙漠人参”——肉苁蓉的寄主。肉苁蓉寄生其根,汲取养分。然而人心贪念,无度采挖,令野生肉苁蓉日益枯竭,也打破了梭梭林的宁静。于今,梭梭的使命里,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守护。
记得车队在沙漠公路上颠簸,我的脑海里也一直在咂摸“梭梭”二字。这名字读来是轻轻的阴平声,柔中透着一股韧劲。“梭”字,左为“木”,是盎然生机;右为“夋”,意谓缓行、积蓄。合在一起,正是它生命的写照:在烈日与寒冰的轮番淬炼中,它缓慢地、坚定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用绿色皴染黄野,用柔枝抗击风沙的肆虐。
后来去库布齐沙漠考察,又遇见梭梭。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成片流动的沙丘被稳稳治住——草方格从公路两侧铺向天际,高低错落的梭梭扎根沙丘,风沙不再肆意游走。当地治沙人说,梭梭最先在流沙上扎住阵脚,各类草木遂借势生长。
我伸手抚过一棵老梭梭粗糙的枝干,掌心触到了深浅交错的纹路,想起六百多年前元末陶宗仪在《辍耕录》里的记载:“回纥野马川有木曰锁锁,烧之其火经年不灭,且不作灰。”古人称它“锁锁”,应含有“锁住流沙、守住水土、留住生机”之意。后人借“锁锁”谐音,呼之为“梭梭”,可这份固沙守土的禀赋,从来不是新生的特质。千百年来,它始终在那里,只是世人行至荒芜尽头,才重新认识它。
老兵治沙队的故事,让我心底对梭梭的牵念愈发清晰。草木守沙海,将士守山河。终于了然:梭梭伴我半生,原是我们都把根扎在了祖国最需要坚守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