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忠的山,是墨绿色的。车子在盘山公路迂回攀行,窗外的景致,渐渐由开阔的平畴变为逼仄的峰峦。一片云过,便是一阵沁入骨髓的凉。待到望见老屋那一片青黑的瓦楞时,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又被一种更沉的东西攫住。那东西,无名无状,却弥散开来,将人密密地裹住。这便是归乡的路,一条通往记忆深处,也通往生命源头的路。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院里的光景与记忆中的模样叠印着,却又分明地疏离。石阶上的青苔,比往年更厚一些,茸茸地绿着,踩上去,有一种软陷的、时光凝滞的感觉。祖父惯常坐的那把竹椅,依旧搁在檐下,只是空着。椅背被岁月摩挲得油亮,扶手处,或许还留存着他掌心的温度。我立在院中,四顾茫然,只觉得那过往的人声,已被这满院的静寂吞噬得干干净净,仅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寂的风,在廊柱间打着旋儿。
归乡的行囊里,别无他物,只静静卧着两瓶贵州大曲。那赭红的瓶身,在晦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小心地取出一瓶,指触那微凉的瓷质,心中便觉着有了着落。这酒,如今已不单是酒。它是我与祖父之间,一座无形的桥,一封无字的信,是那些被烟火气熏染得发了黄的往日,所能寻到的最恰切的凭据。
山路是湿漉漉的,蜿蜒着伸向山的深处。祖父的安眠之地,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周遭是些不知名的、开着细碎白花的灌木。我将那瓶酒稳稳地立于墓碑前,碑石是冰凉的,上面镌刻的名字,已被岁月风雨蚀去些许棱角。我伸出手,缓缓拂去石上的落叶。画像里的祖父,穿着簇新的中山装,微微笑着,那笑容是定格了,隔着一层冷硬的玻璃,与我相望。这般无言的相对,竟比嚎啕悲恸,更叫人肝肠寸断。
我旋开瓶盖的一瞬,一股醇厚香气,便“噗”地一声,决绝地逸了出来。那不是一种单薄的香,而是一股丰腴的、有骨有肉的“气”。初闻是酱香,沉甸甸的,带着些焦糊的甘美;再一深嗅,窖底香与醇甜便交织着漫上来,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这香气,一经释放,便立刻与山间的草木清气、泥土芬芳纠缠在一处,难分彼此。它不像水那样流散,倒像是一匹陈年的绸缎,在空气里徐徐铺展开,将我和这墓碑,这山林,都温柔地笼罩进去。
这扑鼻的香,似一把灵巧的钥匙,只轻轻一触,便“咔哒”一声,开启一扇尘封的重门。我回想起那个暑期的午后,也是在这条山路上,刚上大学的我,背上负着行囊,怀里也揣着一瓶这般模样的贵州大曲。那是我第一次,从山外的大学回到这重重大山。
那夜,祖父在院子里,摆开了小桌。他见我拿出贵州大曲,眼中先是惊异,随即,那惊异又化作笑意,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缓缓漾开。“好,好,”他连说两个“好”,“我孙子,是大人了。”他拿来两只粗瓷碗,将那琥珀色的酒液斟上。他没有立刻举碗,而是深深地嗅了嗅,半晌,才叹道:“这酒,有筋骨。”
一碗下肚,一股暖流自喉间直贯而下,在胸腹间融融化开。祖父的话匣子,被这暖流冲开。平日里他是沉默的,将很多话埋在深处。那一夜,他却说了许多。说这山里的岁月,说田里的庄稼,说他年轻时,也曾想走出去看看。“可是人啊,”他呷了一口酒,望向墨蓝的夜空,悠悠地说,“就像这山里的树,根扎在哪里,命就在哪里。”他又转过头,用他那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肩,“你不一样,你的根,要扎到更远的地方去。”那时的我,并不能全然懂得他话里的苍凉,只觉得那酒意混着离情,在胸腔里暖暖地、涨涨地充盈着。
更多的时候,酒是他劳碌生活里一点微茫的慰藉。我记得他每每从田里归来,卸下肩上的犁锄,总要坐在门槛上,从那只油亮的葫芦里,倒一小盅酒。他并不着急喝,只是眯着眼,看着远山的落日,慢慢地呷着。那辛劳一日的、紧绷的筋骨,在这一口一口的啜饮中,渐渐松弛下来。那时的酒香,是混着汗味与泥土气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本真的味道。它不像今夜墓前的香,这般空灵,这般地,教人无措。
思绪至此,胸中那郁结的块垒,已化作一股酸热之气,直冲上来。我端起留在手边的另一只碗,将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这酒,初入口时是绵软的,待到落入愁肠,便猛地燃起一团火来,热辣辣地灼着。忽地一股气直冲上眼眶,眼前的事物,便都模糊起来,氤氲在一片晃动的、湿润的光影里。我的心激烈地跳动,和着那遥远的记忆,一下一下,沉重地敲打着。
就在这浑浑噩噩、似真似幻的微醺之境,我能看见墓碑后面,那丛开着白花的灌木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依旧是微微佝偻的背。他手里,也提着一把锡壶,正侧着身,对我微微笑着。我呼吸一窒,心头狂跳,几乎要脱口喊出那声“爷爷”。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可指尖所触,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那影子,依旧那般清晰地立着,却隔着一重无法逾越的虚空。我向前挪一步,他便向后退一步,始终保持那段伸手不可及的距离。
我颓然坐倒在草地上,不再试图靠近。只是举起手中的碗,向那空濛中的影子,遥遥一敬。他也举起壶,身影在月光与酒气交织的薄纱里,愈发地淡化,最终溶入无边的夜色之中。我知道,这不过是酒入愁肠,生出的幻梦一场,是心底的思念太过浓烈,自己心中描画的海市蜃楼。可即便是幻影,能这般再见一面,也足以慰藉这长途跋涉的凄凉了。
酒意逐渐散去,身上冉冉感到秋夜的寒。我撑着地,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将瓶中最后的酒,缓缓地、郑重地酹在祖父的墓前。看着那透明酒液渗入青黑色的泥土,我忽然觉得,我浇奠的,不只是一瓶酒,而是我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是那些再也无人倾听的诉说。我俯下身,从祖父的坟茔旁,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抔黄土。这土,带着草木的根须,湿润、清凉。我将它紧紧贴在胸口,也许这样能离那长眠于此的亲人,更近一些。
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山下走去。身后的酒香,还在空中萦回不散,与这大山的魂魄,与祖父安眠的土地,彻底融为一体。我带走满怀的哀思与一身风尘,却将那贵州大曲的醇厚,永远地留在这儿。山路依旧,秋风依旧,只是我的心,在经过这一场醉与梦的洗礼后,如这被酒香浸润过的秋夜一般,变得更通透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