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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海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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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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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清风

前记: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大学室友徐鲲,感谢他在大学的四年教会我的很多创新思维,以及给全寝室带来的欢乐和记忆,我们寝室一辈子的好兄弟。2017年,此文完稿。徐鲲看了说“好”。2021年开始,我和室友均无法与其取得联系。只知道他在海外读硕,读博,后来可能发生了点什么事,从此销声匿迹。《三傻大闹宝莱坞》我看过很多次,我跟他说“你不会以后也消失吧?”。我从没想过以这种方式纪念他,没想到一个在我眼中很睿智聪明的人,竟然会就此断联,而回想起当年的话,一语成谶。无论如何,我的朋友徐鲲,我的兄弟徐鲲,无论你在哪里,祝福你,祝愿你,幸福快乐。至于本文中,所有人物均有原型,但是混合多位人物,非独立人格,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戴海伦2026年5月15日于成都)

我现在是在秋天,这个秋天给了我无数幻想,譬如说,我窗外的梧桐树很宽阔,它的叶子往下坠,一片片地坠,坠得像花儿一样,我这才知道了什么叫做天花乱坠。又例如,我的朋友们纷纷扰扰地告诉我,哈呀,哪个杂志又发表了我什么文章,哪个报纸又为我写了一篇评论,看来大有成名的迹象啊。我听着他们的叙述,我都觉得我快要成名了。这个秋天,我没什么事做,只是常常望着窗外,那棵树,或者说那一群树,它们的叶子快掉光了,而顶尖的叶子却仍然翠绿着,据说这是什么“末梢效应”,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越是站得高,就越是冠冕堂皇,连在秋天死去都要搬弄出一个理论。

这个“末梢效应”是徐清风告诉我的,徐清风有过许多故事,但徐清风从来不提,而不提,我也知道有那么回事,因为我太熟悉他了,熟悉得就像老子了解儿子一样。徐清风不是来自农村的,他来自城里,和我认识的时候还不显得有多深沉,也不见得是一号人物。但几年的大学生活下来,他明显地变了,譬如当年我们探讨“为什么浑水公司要做空中概股”时,他对我说,因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而有一次,我跟他打电话时,他说“做空是一种手段,可以保证市场有效”。徐清风彻底变了,我不知道怎么说,这位朋友从我的白名单中转移到了不知名的名单中去了,我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他了,我拿起手机打给他,客服说,“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停机”。我知道徐清风现在应该过得还不错,或者说以他的能力,他会活得很好。大家都是学金融的,但学了金融不一定厉害,我们现实点来看,一切资本定价都存在或然性,只有市场具备“同质预期”的时候,资本定价才能算得上是一门手艺。我这么说,不是否定金融,更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金融界的人士中水分很高,我只是想说,徐清风的的确确是这个行当中的一个人才。

我们上大学的第一堂课的时候,老师问我们,什么是经济,我们一脸茫然,老师说,不准查手机。因此,大家在第一次上课时就尴尬地透露了自己的无知。这时候徐清风就站起来了,说,经济就是经世济民,这是中国对经济最原始的定义,而从经济的意义上来讲,经济学是研究资源利用效率最大化的一门学科。老师赞许的点了头,是的,徐清风就是这么厉害。因此,这样的人才,知道在金融市场上如何获利,更明白自己获利的来由不是无头苍蝇似的猜测和臆想,而是根据自己的分析得来的。

我的大学生活不是很充实,人生只有一辈子,对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预测和把控。我不喜欢金融,我更爱文学,在大学的时候常常写点小文章,发表在一些刊物上。徐清风则不然,他每天坚持阅读财经新闻,因此,两年后我们对金融的认识已经落后他一大截了。我每天看闲书,拿一本杂志我也只看几页就扔了,徐清风是看一篇文章必定从头至尾,坚壁清野地读,边读边做笔记。

有一次,我和他在外面吃了饭往寝室走,和他聊到中国股票市场落后于西方,他说,你为什么认为西方股票市场要优于中国呢?我当然不知道怎么去回答,但我记得我们货币金融的老师,那个长鼻子深眼圈的西班牙人说过,流动性。于是我告诉他,中国股市向来是流动性差,因为中国股市设有涨跌停和T+1制度。徐清风笑了笑,望着蓝得发白的天空说,那你觉得应该怎样去衡量流动性呢?是时间吗?我点头称是。徐清风把他的眼睛望着我,说衡量流动性的唯一指标就是成交量,而不是流动时间。他当时的表情,我现在都还记得,他微笑着,嘴角有些许上扬,那是一种神秘的微笑,一万个人里,一万种表情的一万分之一。

但像他这样的能干人也有不行的地方,因为虽然他对金融的理解很深,但是他的数学不好,因此他常常挂在数学上。我们专业还有一位同学,才华很出众,深得老师喜爱,因为他的存在,我们专业有了不少乐子。但他常常去讽刺徐清风,徐清风当然不理他,总是轻轻笑笑,嘴角微微有点上扬,仿佛是不屑,又仿佛是无可奈何。

我说的这位才华出众的同学叫李约翰,一个很洋气的名字,虽然有些胖,但他不以为丑,而自信地认为是社会主义新标准。他曾对着全专业的同学宣称,家里吃得特别好,肉是吃的阿根廷的,奶是喝的新西兰的,家里坐便器是日本生产的。这个李约翰于是成了全专业的一块心病,如果我们要把这个人当成是一篇论文,那么至少在研究他的作品中,他本身被引用的次数一定不少。李约翰从来没怕过谁,甚至他说连徐清风见了他也要礼敬三分,或许三分还不够,要四分。但我们知道,满分一百分。李约翰也曾说过,他有过无数的女朋友,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是假的,我们也要当成真的来看,李约翰嘛,人人都该给他一百分。

我那时候很胆小,但徐清风敢做敢为,我们一起学公司金融,这门课主要讲的对公司进行估值,我在这堂课上拿的分数不算高,徐清风也是。但徐清风觉得这堂课好,他私下里自己又常常研习。他对我说,金融是构建在虚无上的,但这个虚无是无数概念的集合,如果你选择了将金融当成研究的一个方向,概念性地去理解它,那么你就将一事无成。我那时候还在读余秋雨的书,我记得余秋雨写的散文很好,不过最好的只有两本,我说清风你读过余秋雨的文章吗?徐清风怔怔的看着我,他的嘴唇因为过度的熬夜而显得有些白,不是白,是干燥。他转身到他的桌子上喝了一口水,低头又抬起,说,亚夫,你知道的我从不读无意义的书籍。是的,我的名字叫王亚夫,这个名字很怪,又是王又是亚又是夫,首尾不一,因此这一生注定没什么可以让我辉煌的。我不像徐清风那样有追求,在一个专业领域浸淫并自得其乐,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聪明人,掌握了无数的资源,我呢,没有想到那么多,我只想在众多既定的路子中混得一官半职,不要过得那么苦罢了。

我想念徐清风,说真的,这样的人很少,我这样的人应该跟着他干的,但那么好的一个机会,我没有把握住。我仿佛总是丧失机会,就像我丧失我的第一次爱情一样,那宝贵的童年岁月,宝贵的爱情。徐清风从大二下期开始炒股,股票市场总是很神秘,每天早上九点半,我们学校上课钟声响起后五分钟,远在深圳上海的股票市场就开盘了。据徐清风说,他每天早上九点十五分就开始看盘了,因为股票是从九点十五分开始集合竞价的。可以说,我最初的股票知识都来源于他。徐清风是个奇才,但奇才并不能让他获得超额的收益,因为奇才总是自信,自信往往会杀了一个人,这和自卑的结果一样,自卑和自信往往就在一瞬间往不同的方向形成。

我记得那年的股市涨得很好,徐清风每天把我带到东门外的小吃街去吃小吃。他身材高大,但稍显瘦小,眼睛是单眼皮,戴着一副已经快花了的眼镜。但他走路还是走得飞快,我从不怀疑他会跌倒。这一年,徐清风赚了很多钱,他说他家里给他拿了十万,最开始,他投了五万进去,因为他必须得给自己兜底,防止意外风险的发生。因此在股票市场疯长的前期,他没能获得相应的回报,他说,资产回报率在百分之十左右的时候,他决定改变策略,把钱全部压在他看好的那只股票上。可能这有些冒险,因为当他收获百分之十的时候,那只股票已经涨了百分之二十了,很难想象上涨空间在哪里。但徐清风是一个奇才,他自信的程度让人难以置信,他甚至能将你的基本常识推翻,带你找到反面的知识并让你将转了一百八十度的结果当成是基本常识。徐清风说,股票市场的上涨往往是持续性的,不涨就长期积压,涨就会厚积勃发,因此一只股票一旦涨幅在短期内超过百分之二十,那么这只股票上涨的可能性就会很大。很幸运,徐清风成功了,他成功地获得了百分之二十的回报,我惊讶于他的分析,因为这样的做法类似于统计分析,但我知道,清风的数学出了名的差,他怎么可能会懂得这玩意儿呢?不过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这样的做法是正确的。简单的逻辑,但简单到让人可以忽略的逻辑让他活用了起来,他就成功了。我自认为自己的数学学得不错,但是我的运用能力仅限于做题,在运用方面,我们专业可能唯一能和他匹敌的就是李约翰。

李约翰也炒股,李约翰是地地道道的成都人,小开,他从十岁就开始炒股,是我们专业的股神。但实际上李约翰炒股不是很厉害,虽然在股市上征战多年,却一直收获不大,李约翰的长项是在炒期货。期货是一种比较好玩的合约,且这种合约可不是一般人能玩的,恰恰符合约翰的性格。李约翰常常斜靠在I座教学楼的门框里炫耀自己的能耐,他的股票是可以在一周内翻倍的,而期货三个月就可以收益达到百分之五百。虽然一般来说我们不相信会有这么高的收益,因为按照复合增长率,一周持有一只股票的收益也仅仅是百分之六十,但对于约翰,我们丝毫不怀疑,因为他从来都是百分之百的。但实际上我们可以知道,虽然约翰很厉害,而其实他是在违规操作,因为根据法律,李约翰只能操作自己的股票账户和期货账户,而他明显没有,他用的他老爸的。我前面说过,李约翰是一个幽默的人,除了有点胖以外,就是讨人嫌,但这个人心地善良,没有伤人害人之心,只要你尊重他的想法,他还是可以俯下他高贵的头颅对你微微颔下脑袋。怎么说呢?我是不大想写这个人的,因为我实在不喜欢他。

徐清风说,亚夫,约翰这个人不行,他太狂妄了,早晚有一天他会吃亏的。我不知道徐清风为什么要这么讲,可能就是普通的谈话,因为我们那些天在东门的小吃街吃了很多东西,喝了几瓶啤酒,清风是不胜酒力的,下酒菜吃光了,说说约翰也不失为一盘好菜。但清风常常是不说约翰的,因为他专注于学习,而不想卷入到本专业小圈子里的是是非非。我在大学四年,很少能说我是一个出众的人,但八卦方面我算是厉害的一个。我们有一个老师,教风险管理的,这位老师很幽默但很严格,比我们大十来岁,每次上课了都要点名,他说,风险管理者首先要明白风险二字,一发现未经请假就旷课者,直接七十分以下起评。他的课上从此没有谁敢缺课。这位老师是最善于获取各种小道消息的,他经常炫耀他掌握的我们学校的各种小道消息,比如金融学院某某教授当年在股票市场上如何一举发家的啊,又比如说经济学院某某教授常年戴着一顶假发啊,更或者说,我们学校学生最关心的校鸭最终的去向就是保安大叔的饭盒啊。这样的老师,很容易引起我这样的人共鸣,因此我经常坐在他的课堂上不断搭讪,哈哈大笑。但徐清风却常常缺席他的课,因为他知道,这位老师一般是第二节课上课点名,点完了就没时间再点第二遍了。清风发现了这个规律,就像他发现股市的秘密一样,他把他的书交给我,说如果点名了你就说我拉肚子去解手了,还没回来,然后就给我发信息。我以为这位八卦的老师会发现他,我甚至想好了,如果这位老师执意要到厕所里找他,我就自告奋勇去把他抓回来。但这位老师没有,他醉心于他的教学当中,让我们对风险的定义有了更深入地了解,当然,更厉害的是我常常和他搭讪,让他无暇顾及到处玩耍的徐清风。后来我问过清风,如果这个老师真的就要到厕所里找你你该怎么办?他回答,那太好办了,就说这层教学楼的厕所满了,他到另一栋去解手了。徐清风果真聪明,他虽然没来听过几次风险管理课,但他的风险管理做得还真不错。当然,我因为他受老师关注了,徐清风为了避免意外的发生,每次上第一节课都不和我坐在一起。徐清风就是这么上课的,不管什么课,能逃就逃,反正生命是有限的,他需要更多的自由去做他自己的事情。

我最近看过一个理论,这个理论认为一个人一旦在某个领域花上一万个小时就能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当年徐清风也是这么和我讲的,他说他每天努力十二个小时,在他大学毕业前就能有所收获。当然,这样的收获永远是基于徐清风的兴趣。那些珍贵的时间,珍贵的大学青春,徐清风把它花在了研究股票上。在大二下学期,我在一家大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组散文,是头版头条的,当时我以为我快成名了,因为这家刊物是很出名的一家刊物,影响力很大。于是我每个月都会去图书馆,直接上到顶楼,那里有很多的期刊,我一本本翻阅当月的杂志,希望能看到我被转载的散文,让我失望的是,我的散文没有一家杂志转载。我那段时间约着清风,踅到北门的一家大排档去吃烧烤,寒风;凛冽,我和清风裹着大衣。清风这个时候已经吸上烟了。忘了给你们说,清风搬出去住了,因为他需要安静。他说他发现了一个模型,这个模型是专门为投机市场设计的,不同于我们现在所学的资产定价模型。我又一次被徐清风震到了,因为一个数学如此不好的人和你说建立了模型,这是谁都不敢想象的。可能其他同学,或者说李约翰会嗤之以鼻,但我永远不会,因为我和清风是好哥们,好兄弟。我相信他能把这个模型构造起来。我和清风坐在大排档上,风很冷,连吹得晃来晃去的挂在铁架上的电灯发着的光都是冷的。清风从来不会让我花钱,因为他知道我来自农村,唯一的零花钱就是来自于我的写作。清风去买了酒,不太烈的酒,虽然他酒量不大,但他很喜欢喝酒。他说,酒和烟其实是一样的,都能给人灵感。他手里捻着烟,烟在风的吹动下一闪一闪,红色的火星似要燃了而又都灭了,烟头的灰不断地顺着风向飘去。

我和清风的见面次数从此以后就变少了,清风很努力,他几乎把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开发那个模型上。我仍然是在学校里晃荡,毫无目的的看着各种书籍,文史思哲,八卦娱乐,我都看。有一个时期,我还经常往隔壁的师范大学跑,因为这所师范大学时全国少有的男女比例悬殊的大学,女生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我还是个单身汉,在我这个年龄,一般来说,再不恋爱,就意味着我以后找女朋友只能脱离于大学了。我甚至向我们学校的校长邮箱投过信,建议开设我校和隔壁师范大学的交流活动。但是这个想法没有通过,因为这么近的邻居,我们随时进去都是可以的。清风在东门外住着,我很想去探望他,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寝室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更因为我害怕清风出什么意外。虽然我们平常也要通过电话联系,但是没见到人总是不好的。而不幸的是,我不知道清风住在哪里。

那天,我正在学校的东门大道上走着,从如潮的人群中,我卖力地向前挤去,清风却从身后拍了我一下。我惊喜地叫了起来,我以为你死了呢!清风没说话,他笑了笑,不是对李约翰的笑,而是对我这个兄弟这样的笑,张开嘴,你能看到他的喉咙。清风说,今晚约个饭,我们到师范大学去转转。我之所以说徐清风是我的兄弟,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寝室里只有我们两个,更是因为他能明白我的想法。我说,为什么要去师范大学呢?他说,那里熟人少,少些交际人能够更加思维缜密。我那天晚上和清风在师范大学吃的饭,师范大学的饭比我们的要好吃,因为是市场化的,虽然质量不能保证,但是至少味道好。我们学校的味道就差得多,如果一连吃个半个月,你就会觉得自己的口寡,这时如果遇到了地沟油做的食物,也会不自觉地嚼起来。清风告诉我,他正在收集数据,但是这个数据必须得用学校的,因此这些天他必须往图书馆跑,而他不在学校住了,因此也就没用学校的宽带了,他还换了电话,顺便把新号码告诉了我。我问他模型做得怎么样了,他告诉我,股票市场的涨跌和资金的方向呈正相关关系,这是很重要的,而资金是有成本的,没有无成本的资金,因此完美市场是不存在的。所以资产定价模型是错误的,虽然用了很多数据去证实,但它毕竟基于那几个假说。我很少和清风探讨金融相关的问题,但我很佩服他对金融的领悟。我到现在还在用资产定价模型为股票定价,而且经常做不好,常常不是大幅偏离二级市场的价格,就是大幅低于股票的现价。听了清风的理论,我倒觉得我终于找到我估值错误的原因了。但清风又说,如果市场产生同质预期,那么无论理论是错误的还是正确的,股票价格都将按照预期结果出现。我没听明白,这句话似乎有些逻辑上的混乱了,因为股票市场就是预期的结果,为什么还要是在同质预期下呢?清风笑了笑没回答,他的笑还是微笑,不是轻蔑的,也不是无可奈何的,就是轻轻地微笑,那种万分之一迷人的微笑。我说,清风,你的理论太简单了,还有更加细致的理论吗?清风说,如果我把理论弄得很复杂,得出一个我现在简单模型就能得到的理论,你说我是聪明呢还是傻?

清风这句话把我问住了,在他面前我实在无法说话,我的嘴实在太笨了。当时,我不知道我将来是否真的会在金融界待下去,因为那时的我口舌木讷,思维混乱,每天只求写一点小文章换取微薄的稿费过活,并且经常期望落空。而清风不一样,他的的确确喜欢金融,而且研究细致。那天,我和清风告别了,他告诉我他住在柳林大道三段柳林别苑的一栋一单元二十二楼,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就去找他。然而我知道,唯一需要找他的时候就是当我们老师查寝的时候,况且电话也能完成。我知道这应该是清风一个人缺乏交际,需要人去沟通了。但是我没去,虽然我知道他可能很需要我在文学上对他的帮助。从金融上来说,收益率一旦高得离谱了,就意味着有大的毛病,而如果人太过完美了,往往会暴露一个人的巨大缺陷。清风就是如此,他很聪明,也知道用不同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不过正如他所言,如果大家都有同样的预期,那么无论对错,都会出现同样的结果。

我没有去找清风,清风也没有联系我,这个冬天,我们只在冬至节那天在东门的一家羊杂碎店里吃了一顿饭。那天没有寒风,只是雾气很大,后来清风说那是雾霾,我不管什么雾气雾霾,我只知道,这个雾让我和清风的见面时间延长了些。我们坐在羊杂碎店里,我穿得很厚,已经裹了棉裤了。而清风没有,他穿了一件夹克,夹克上模糊地滴了几颗油珠,清风已经瘦了许多了,夹克仿佛是套在他的身上。清风很少回家里,因为他的家在另外一个省份。在异乡,现在是一个人住在外面,少了交流和沟通,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会显得不一样。清风有点沉默寡言了,他曾经还要和我们开玩笑,随时随地都很开心,无论什么事总能和我笑上一阵。我们是兄弟,兄弟之间最重要的是交流。我和他讲李约翰的故事,原来李约翰这个小洋开也是有故事的,譬如他的名字,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清风说,他这个名字很怪,正常中国人哪有这么取名字的?我说,我告诉你吧。李约翰的爸爸李永来是一家银行的老职工,这位老职工是接的他老爸李德厚的班。当年李永来准备出去闯荡一番,在上海一家外企呆了几个月,妻子却突然传出怀孕的消息,于是李永来回来了,他老爸就说,哈呀,你不要出去了,就在家里等着吧。于是李约翰出生了,李永来说,怎么取名字呢?他把新华字典翻了个遍,什么鹏啦,什么杰啦,都想过,不过这些名字太俗。李永来的儿子怎么能俗呢?他想起了他在上海外企里,好多外国人都叫约翰啊。约翰是不是在国外是个大姓呢?李约翰的名字于是就这么产生了。李永来曾经问过他的老爸李德厚,这个约翰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李德厚说,这个约翰怎么说呢,约的意思应该是大约的意思,翰呢就是博学的意思,这个约翰应该就是大约是翰林的意思吧。清风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他又微笑了,端起酒杯,呡了一口,又摇摇头,这李约翰的名字也真是他妈的崇洋媚外的玩意儿,难怪李约翰如此喜欢美国的牛奶。其实清风是说错了,应该是新西兰的,不过我没纠正他。我觉得清风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清风没讲,我也就不好问。

大二下期过了,我们有个寒假。这个寒假里,我到了一家银行实习,我做得很出色,不仅仅因为交给我处理的事情很简单,而且因为我打听八卦的能力是一流的,不用太久,一周的时间,我就摸清楚了整个营业部的各种关系,因此我左右逢源,如鱼得水。而事情就是这么凑巧,那天,天气很好,是星期天,白云在天空中飘着,一朵朵从我们银行的办公楼上悠过,我当时坐在营业部的办公椅上,等候我的直系主管,那个全营业部的行花差遣。我转着笔,突然我觉得门口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瘦长的身材藏在一件空荡荡的大夹克里。而我看见我的主管,那美丽的行花见了那人,脸笑得跟花儿一样,她平常是冷艳美,这时候的美是平时我们这个营业部谁也见不到的。是的,她对着徐清风笑了。我没想到清风会来这里,他径直走过来,和我打招呼。当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们的行花对我说,亚夫,你去倒杯水来。我当然要先和清风打招呼,不过我还是跑去倒水了,清风是我的兄弟,我应该给他倒水,甚至我还把我带的铁观音给他的杯子里放了两颗。清风说,莉莉姐,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啦,我们是朋友嘛。我们的行花叫莉莉,英文名也是这个,但意思可就不同了。中文的莉莉,我们经常想到茉莉,而英文的莉莉则是百合花,中文的莉莉飘逸,而英文的莉莉纯洁。我们三个坐在我的办公桌前,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了,我平常还可以用一点专业术语唬一点人,而在清风面前,我的底细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想装也装不了。清风喝了一口茶,微笑着,说,亚夫,我在这家银行存了一百万,莉莉姐是我的经理。我惊讶得几乎要叫出来了,要知道,清风是当时可是只拿了十万进入股市,他怎么就能有了一百万呢!?

其实我惊讶的原因不仅仅在于此,因为虽然我相信清风的能力,但我也知道他和他家里闹得很僵。这也是为什么他上大学两年了,只是每年快到年底了才回去的原因。他的老爸是一家餐馆的老板,而他老爸有了钱就和他妈离婚了,接回来一个后妈,当然不是这个后妈不好,后妈把清风当自己的儿子养,但清风的心结在于,他不能接受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成为他的母亲。他妈也因为离婚的事情绝望,转而到了寺院里出家,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云游。因此,他常常和家里闹,上高中就常常离家出走,而他成绩又好,在他们那边一时闹得沸沸扬扬,都传说是她后妈虐待他因此他才离家出走。对于任何的谣言和污蔑,当事人即使不承认,也难挡住市井小人的口。他爸于是反而来怪他,他一时气愤,说上大学不要他父亲管。但天下的父母哪能不管儿子呢?于是他上大学时,他爸给了他二十万,说是这四年的生活费和学费。话说到这里,清风其实如同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他思念他的母亲,而不知道他的母亲在哪里。我是他在大学唯一的朋友,至少我这么认为,因为在他身边,我从没见到过其他熟悉的脸。

现在他来存钱,他存钱意味着这些钱就都是他的了。从清风的角度来看,他现在可以舒服地在他外面的出租屋里进行股票投资而,而从我的角度,一方面我嫉妒他在和我同龄的时候就有了超越我的财富,而且是在我成绩比他好的情况下,另一方面我又赞叹他,这样的人才,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被埋没的,因为他的独特,独特往往意味着卓越。

清风很少和我说话,他们转到了莉莉姐的办公室去谈了。清风走的时候到我的办公桌前来过,他用右手中指咚咚咚地敲了我的桌子三下,说,兄弟,我走了。我目送着他离开,当他关上银行大厅的那扇门时,反射进来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留下了眼泪,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痛苦。

这只是我在银行里的一段小时光,毕竟莉莉姐不是对着徐清风一个人笑过,对着我她也笑过,因为我实在太幽默了,以至于不用存一百万那么多钱,我就可以看到莉莉姐爽朗的莞尔一笑。我在离开银行的时候,是莉莉姐给我写的评语,她高度评价了我在这里的实习,虽然我知道很大程度上虚夸了我的贡献,但金融市场就是爱这样,高估总是存在的。

春天到了,我家门前的小河里突然钻出了许多青草,这些青草迷人,让我想到了我的初恋,那因为怯懦而失去的初恋。我更怀念我过去的生命,那些岁月和那些微笑。当然,这只是我在秋天的幻想,因为现在的窗外不断地有乌鸦掠过,我刚刚去把窗户关上,裹上了我的大衣,但仍然感到寒冷,看来冬天已经快来了。让我继续讲故事吧。寒假过后,这个春天十分惬意,据报纸上说这是一个十年难遇的好阳春,我觉得我又能长高了,我去商场里买了一双增高鞋,不管真不真的长高,我买了增高鞋,现象上我已经杀气腾腾,蹿高了五厘米左右。我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健硕,挺拔,有精神,我还花了点钱去理发,就我自己在镜子面前看到的,我已经十分具有帅气金融男的气质了。

我回到了学校,身边不断地有人发出赞叹,我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但我知道大家对我刮目相看了。班级第一次点到那天,我早早来到教室,因为我想早早的见到清风,那个这个寒假在我实习的银行存了一百万的我的室友,我的兄弟,我的那迷人的万分之一的微笑。但徐清风没有来,徐清风直到点到完了也没有来。我不是没去找过他,我到了他住的柳林别苑一栋一单元二十二楼去敲过他的门,但他不在。我打他的电话,也是关机。我很怀念我这个朋友,因为人的一生,能给你产生重要影响的人很少,徐清风就是这样的人。

但徐清风没来,他消失得像一缕清风,我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他。后来我去问了我的老师,我们的辅导员,一个和善而做事认真的硕士毕业生,他告诉我徐清风休学了。我说休多久呢?辅导员很好,我希望他能多说点信息给我,但他也只是说,一般最长可以休两年。我已经大三了,哪里去找我的这位朋友呢?我很失落,可以说我没有心情去看春天美好的景物。

我从学校的尔静湖旁走过,杨柳依依,微风拂面,但我没有丝毫兴致,我只知道我失去了一位朋友,一位见了最后一面却最终都不愿意给我留一个新号码的朋友,一个总是微笑而富有逻辑的朋友。我甚至再也来不及为他逃一堂课,为他敷衍一下老师,为他到撒一个小小的谎了。湖水很平静,风吹的时候,水面微微荡漾,鸟儿也开始欢叫,在湖边的石头缝里长出了几朵粉红的小花,小花们在微风中不断逆着风向摇摆。我低着头走过尔静湖,我没有其他朋友了,不是说我没有其他可以说话的朋友了,而是我没有其他可以说真心话并能够给我指导的朋友了。

大三是繁忙的一年,我一共有八门专业课,任何一门都可以让人彻夜难眠,我想到了清风,清风,实际上我无数次思念过他,如果清风在的话,他可能又要挂科了。还好他休学了,可是他休学去干什么呢?为什么休学也不和我说一声呢?难道他没把我当朋友?不,清风只有我这一个朋友,一个经常和他出去喝酒吃肉,看他微笑,接受他符合逻辑的教育的朋友。

因为清风走了,李约翰一发不可收拾。这小子追求过我们专业的绝大多数女生,虽然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但他仍死心不改,把每个女生的号码都设为特别关注。有一次我们上计量经济学,这是一门大课,课上有很多其他专业的同学,约翰把手机放在桌上,小跑去解手,但他忘了静音,女同学们一看他的手机没静音,就集体发动态,而约翰可怜的手机就一直闹特别关心的提示声,引得其他专业的同学大为不满。计量经济学的教授是个老教授,很严肃,最见不得谁扰乱课堂纪律了,因为他说,这声音会扰动正常的教学秩序,扰动者的扰动幅度和课的质量呈负相关关系,并且T检验值明显,因此约翰的手机在计量的老教授荷包里装了整整一个上午。约翰在课堂上也积极发言,什么我国金融市场就是渣渣啊,美国金融市场就是完美啊,我国股票就只能随便玩玩啦,不能当真,我们的知识在美国就可以畅行无阻啦。种种此类,虽然同学们都不想听,但因为我们的传统是尊重每一个在课堂上占用老师时间的人,因此我们反而不去打断他,只是玩着手机,偶尔听一两句他的讲话。而李约翰最起劲的就是我们的编程课,这堂课要求我们要像金融分析师一样,能够收集数据并进行分析,而这个过程要靠一系列的编程语言来完成,不过我们这位老师在课堂上最精彩的不是如何进行编程语言的编写,而是他对帝国时代二这部游戏的定义“有限资源下的整形优化组合策略”,这样一来,李约翰就有得说了,因为现在这部游戏已经不流行了,李约翰听了课后下了一款来玩,然后和老师在课堂上交流这个最优选择,还说什么玩的不是游戏,是情怀。但我说过我不喜欢李约翰,这个爱装十三的家伙,而十三在英文中不是一个吉利的数字。关于这样的人,我不愿做过多赘述。

我在这一年里,还是经常到师范大学去,不是因为我不想在我们自己的学校找女朋友,而是因为我们学校的女生看不起我这样的金融屌丝。虽然我穿得衣冠楚楚,但是实际上我的学习和我的见识可能都不及那些女同学,因此我只能到旁边明显供大于求的学校去。为了早日找到女朋友,我甚至每次只去一个餐馆,只坐同一个地方。但是很不幸,仿佛天下的食客都是急性子,不忍心停下来再看我一眼。因此我花了整整一年,也没能找到女朋友。不过搭讪是有的,算算大概有十来次,无非就是,请问同学这菜怎样?我也想吃这菜。我不善言辞,特别是对没有任何联系的陌生人,虽然我油嘴滑舌,但对陌生人,那时,我还是有点点害羞。

大三这一年我是失败的,我除了把专业课全部通过以外,没有任何可圈可点的地方。平时我对着我的寝室独自发呆,虽然我的辅导员知道我的情况,给我安排了一位室友,但这位室友自私小气,功利心太强,有求于我时就特别亲昵的叫我亚夫,无求于我时就叫我王亚夫。更有甚者,他竟然晚上睡觉还打呼噜!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很不好,因为这样的人没有远大的抱负,目光短浅,永远成不了大事,因此我和他没有什么话说。我没事了就出去自习,或者到东门的羊杂碎店点一碗羊肉汤,怀念我亲爱的朋友徐清风,以及他的微笑,那万分之一迷一般的微笑。

我很快地来到了大四,我们已经没有课了,我准备在外面找一份工作。我想到了我实习的银行,但遗憾的是当我骑着自行车,转了很多弯来到了营业部,那个在街角,门口种着一棵梧桐树并以此命名的梧桐树营业部,景色是晴朗的秋,而梧桐树在秋风中簌簌地掉着叶子。我推开那扇玻璃门,我顿时觉得我很傻,因为清风在这里存了一百万啊,怎么可能说休学就休学走了呢?我想径直走向我以前的办公室去问莉莉姐清风还存钱在这里没。但当我走到一半时,保安走了过来把我拦住,问我有预约吗?我说,你不认识我了?我以前在这里工作过啊,不记得我了?保安说,你还认得我吗?我叫什么?的确,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当时我的实习是在办公室,和大厅实在没什么交集。我问他,莉莉姐今天在吗?这下保安觉得我应该是在这里工作过的了,他说你问莉莉?你认识她?我说是的,我认识,以前她是我的直系主管。保安说,她已经调走了,和河海路支行的行长结婚了。人生总是这样,当你回首过去,想要寻找到自己往昔的印记时,你就会有许多的悲伤。我的莉莉姐,美丽漂亮而高贵冷艳的莉莉姐竟然结婚了,我期待着她能带给我消息,而她身旁却多了个男人,并且是那么高的男人,我怎么还有机会和她见到面呢?清风是见不到了,莉莉姐我也无法再见到了。我很忧伤,还是和现在一样的那个秋天,我望着天上,天蓝得发白,我呆呆地望着那些云,风吹来,就像是清风的微笑。但我知道那是不实的,我这个朋友再也无法回来了,他的万分之一的微笑也将永留在我的脑海之中。

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不是银行,而是财经记者。因为我在四处找工作的同时,我的辅导员,那位和善而做事认真的辅导员清楚地记得我曾经发表了一些文章,因此他把我推荐给了他做研究生时的室友,现在的财经新闻部主任。进入记者这个行当是我没想到的,因为我从没想过学金融最后会去当记者。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招人讨厌,一种是告密者,另一种是记者,因为他们都发现了一般不为人知的秘密。但不同的是讨厌前一种人的是好人,讨厌后一种人的是坏人。我选择了这个行当,就意味着我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了,因为一个人说错了话尚且有生命之虞,况且记者是保护公众的咽喉。

我进财经部的第一个新闻是对股票市场的报道,因为恰好股市在没有任何预期的情况下大涨了,我写的题目就是《同质预期下的资本狂欢》,这是清风教我的,成了我的第一碗饭。主任很高兴,他说,难得遇到你这样的一个人才,我觉得我的老同学这次终于推荐了一个靠谱的给我了。但我心里却说,感谢清风,感谢你给我的这样一个不符合常说的逻辑。

我在财经记者岗位上干得很好,一年后,我一毕业就成了我们报社股票版的责任编辑。我负责的版子因为常常说一些看起来很符合逻辑的推理,而引起了大量读者的注意,以至于有一天我在办公室赶稿子时,一位慕名而来的股民指名道姓要见我,说我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帮他赚了好几万块,他说要请我吃饭感谢我。我赶忙对他说,谢谢,不过巧合而已,不用请我吃饭的。但他死缠烂打,非得要我教他如何投资。我知道,这种人就和我的第二个室友一样,今天你让他得到了甜头他就会对你感激不尽,如果哪天你让他损失了,他一定会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连哄带骗,把他推出了编辑部。从此以后,我在编辑部多了一个称号,叫股神。但我这个股神是假的,我只是胡乱编辑,我以前搞文学,就擅长各种编辑,现在吹吹股票上的事情,加上我的专业知识,又谈何容易。因此我没有骄傲,他们叫我股神,我是丝毫不敢答应的,我只是说,大家不要把这个名号给我惯出来了。于是我和他们讲了李约翰的故事,他们都笑开了花。不过一个名声要得到容易,要让人忘掉可就难了,虽然我说了李约翰的故事,但他们还是认为我谦虚,见了面仍然叫我股神。

这一段时间里,我冷静而潇洒,每天看各种公司的财报,然后第二天关注异动的股票,并研究他们背后的故事,长时间积淀下来,我发现我炒股竟然赚钱了,而且收益率还不错。这使我想到了清风,他把大学生涯全部压在了股票上,而且那样聪慧,他现在会有怎样的收益呢?我炒股越发厉害了,更可喜的是,我因为分析股票而得名,现在我只需要写一篇文章,就能引起大家的喧嚣。当然,不是说我能够控制资本市场,但是按照同质预期理论,我的这个行为足以引起躁动。我们的报纸是全国发行的,各个方面都做,以前我们报社最受关注的是文艺副刊,每周两期,但订阅读者寥寥。而现在,因为我在报社的股票版做得特别好,报纸的订阅量暴增,我的股票版面也已经由一个版面扩展到了两个版面。这是我引以为自豪的一段经历,因为这样的经历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更何况我还能持续不断地通过分析来赚钱。

但我越是自豪,心里越是怀念清风,因为没有清风,我不可能有现在的成绩。我猜想过他的境况,或许他在金融行业已经做得很好了,只不过他是自己赚钱,并没有联系任何人,因此大家都不知道他。又或者他已经赚足了钱,现在买了一栋小别墅和自己亲爱的人一起住着,每天晨看朝阳晚看霞。也有可能他已经如他的母亲遁入空门,四处云游去了。甚至我还曾想过他已经死去,但我知道,他不会死,那样聪慧的人,不会对这个世界善罢甘休。不过,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希望得到他的消息,我都希望能见到清风,他的微笑,万分之一迷人的微笑,那种不屑一顾而又充满神秘的微笑。我打电话给我的老师,老师说,清风已经被开除了,因为按照政策,他两年后没重新注册学籍,他被学校退学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很伤心,因为我最好的朋友现在人生的印记上多了一层被退学的不光彩记录。我跟我的老师说了徐清风的故事,老师说,亚夫,你现在做得很好,你要继续保持,不要想太多,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业。我知道这是我的老师对我讲的真心话,但我不想听,因为还有一个更加优秀的清风没有被他关注到,清风如果到了我这个位置,他一定会做得更好。而事实上,也许清风不能做得更好,因为他不属于这里。

我的心结在那时候大概有五年之久,这五年我没见到清风,从未听闻到他的任何消息,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留痕迹,如清风。但五年后,那天我到河海路营业部去存钱,不为什么,就因为莉莉姐在河海路营业部。这个美丽的女人,现在已经是漂亮的少妇了,虽然身材走了样,但是一眼望去,仍然美好得让人窒息。当然,我对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因为自己的钱交给自己熟悉的人总比交给陌生人更加让人放心。我也曾问过莉莉姐,这么久有没有见过徐清风。但莉莉姐说,他在我实习后就把一百万取走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她也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但我看着莉莉姐的眼睛,她仿佛在骗我,而我不能确定。因为我无法通过莉莉姐的眼睛来判断她说话的真假,并且她似乎也没有什么隐瞒我的理由。可是当我见到那个熟悉得身影的时候,我百分之百肯定莉莉姐骗了我。还是隔着玻璃,河海路营业部的玻璃仍然刺眼,那个身影一出现,我的眼睛就被玻璃的反光刺得模糊。没错,是徐清风。我指着那个正在走向我的人,一旁的莉莉姐却仿佛不认识他了,因为清风的背影我能认出,而他的身材竟然约翰起来。我们两个没有说任何话,我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我的朋友,我亲爱的兄弟,我的徐清风,他回来了,他向我走来,带着他的万分之一的微笑。

我们在私人银行部聊了大约半个钟头,清风说他去了梧桐树营业部,但没找到莉莉姐,因为莉莉姐的漂亮让人实在印象深刻,于是保安告诉了他,莉莉姐就在这里。是的,莉莉姐没骗我,我的猜测百分之百错了,莉莉姐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只会让人心里忍不住地乱想。清风现在更加深沉,我的意思不是说性格上,而是他太胖了,他太沉了,走一步一个脚印,那个脚印很深。我看着这个深沉的清风,一时竟然语塞,只听着清风的叙述。虽然他变化很大,但是他的微笑一如既往,那明媚的,迷人的万分之一的微笑。清风说,亚夫,我看了你的分析,我觉得你现在的分析比以前你在学校里的分析好太多了,有时候我看了都忍不住想要买你说的股票。我知道这是清风对我开的玩笑,因为我能瞒过一大片人,我却瞒不过徐清风,我怎么可能会把我真正的投资诀窍公然写在报纸上呢?清风是明白人。他现在竟然学会了幽默。这和他以前的形象是不大吻合的,不过,我见到了清风,我思念已久消失已久杳无音讯的朋友。

那天我们很开心,我们开着车,没带莉莉姐,因为莉莉姐很忙。我和清风开着车穿过柳林三段,穿过了我们的学校,我拿起手机想打给我的老师,那个和善而认真的人,现在已经是我们学院的秘书长了。但清风让我不要打,因为他说今天就想见我一个人。我于是把电话关机了,我们分别之前喝了羊杂碎汤,今天我们仍然选择了羊杂碎。不得不说,在东门,有许多出色的吃食,但羊杂碎是最好的吃食,因此开了这么多年也没倒闭。我和清风选择了最贵的一锅汤,我说,今天我请,他没推辞,我们两个彼此心照不宣。我还要了一瓶酒,因为吃羊杂碎不喝酒简直是浪费,但酒我没点最贵的,因为我们之间的友谊得和粗烈的酒,那种刺心的,能把心连在一起的酒。清风变了许多,他的头发开始脱落,这对一个年轻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这也意味着,他曾经历过许多风霜。因此,我静静地听他讲故事,很短的故事。

当年我们分别后,他在梧桐树营业部存了一百万,那一百万的确是他炒股得来的,实际上他赚的钱比这更多,这一百万只是他存在营业部用来做备抵资金的。这让我想到了我们那个八卦的点名的风险管理老师,他是那样的八卦,而又那样的可爱,竟然还和我在课堂上互相八卦。清风说,他甚至想把这笔钱炒到一千万,甚至一个亿,但因为他害怕他像其他交易员一样,一点点积蓄起来,而一次就亏个干净,他存了一百万做备抵资金。他大二下期的时候研究出了他的模型,那个模型的组成有很多方面,包括对资金流入量的衡量标准,股东人数和控制力的标准,市场风险测试的标准。恕我愚昧,这些东西我不能完全记录下来,因为实在太多了。他的模型在模拟测试的时候成功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因此他非常高兴,于是他将他的钱一点点投进去,不断地在实践中测试出新的数据。因为真实的市场和模拟的市场不一样,因此他亏了以前的一些钱,把备抵资金拿了出来。而这个测试过程是实际的过程,我们的股市每天又只开四个小时,要想得到完整的数据和测试结果需要稳定的时间和交易心态。因此清风选择了休学,但因为这个模型需要冷静和细心,因此他断绝了和我的联系。后来他测试出了这个模型,并用这个模型来赚钱,他成功了。

这个故事很短,清风的性格就是这样,简短而切中主题的描述。当然,他不是文学家,我也不是,所以当我在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我也只是尽可能地把他说的话记录下来,我本人是没有权利去修改他的故事的。我和清风那天晚上都没有喝醉,因为我们两个人很久没在一起了。我说,你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朋友,我是不是看错你了,竟然为了钱而隔绝你和我的联系。清风笑了,还是微笑,我曾经见过无数次的,万分之一的,不屑而又迷人的微笑。我知道他不会说什么,他的脑子里能想起我这个朋友就已经很不错了。我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河海路营业部的?清风说,凭直觉。徐清风的直觉一向够准,这一次也没错。我们两个再也没有话了。这个情景后来我写了一篇散文,散文里有一句话“相见亦无事,不来忽觉他”。

我和清风见了面,互相拥抱了,我们走出羊杂碎店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发亮了,冷风从四处漫过来,店外有两个老头,这两个老头在这里乞讨已经好几年了,不同于其他人的是,他们靠弹三弦琴乞讨,一个老头儿是瞎子,一个老头儿是跛子,跛子牵着瞎子,瞎子弹着欢快的《上海滩》,我给了跛子一张一百块的。清风看着,也掏出一张一百的递给跛子。我们就这样分手了,而不同的是,我们这次没有互留电话。清风走了,彻彻底底的走了,而我也走了,我王亚夫也彻彻底底的走了。我们同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知道哪天我们会再相见。

我收起笔,而现在谁写作用笔呢。我停下敲键盘的手指,拿出我兜里的一颗烟,点上。外面是秋天了,我在秋天还可以干点什么?我从衣柜里取出我的风衣,今天晚上,在柳林南路,我与朋友有一次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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