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下,虎啸震雷。
“族老,那凶虎又来了……”
“闭村,今晚让牧儿和凡儿守着,一有动静,全给我抄家伙。”
“绝对不能让那头畜生进村!”
语气斩钉截铁。
闻言,陈江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才道:“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哎……”
族老摇了摇头。
银发沾雨,随着步伐摇曳出片缕昏黄的火光。
……
刚一出门,乡里乡亲就围了上来,差点把陈江挤回去。
“怎么样啊江哥,族长的意思是什么?”
“到底要不要迁?”
其中,还有一个魁梧汉子站了出来,手拿长叉,往地上唾了一口道:“呸!不如让老子带十几个精壮的汉子过去,叉死那头只知道狗叫的畜生!”
望向七嘴八舌的众人,陈江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刚才那意欲杀虎魁梧汉子名叫陈七牧,也是族长口中的牧儿。
陈江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将族长的交代跟他重复了一遍,也是在说给其他人听。
同时,陈江还补充道:
“今天不是好日子,山里下雨,路不好走。”
浓而重的黑云压上众人头顶,零星下的几点雨好似墨滴。
“等。”
但要等到什么时候,陈江没说,也无人多问。
……
是夜,雨渐渐大了。
得到任务的陈七牧抱着铁叉,在棚子里强打精神。
这雨夜最是乏人。
忽然。
外面冒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以极快极猛的速度钻草。
他一激灵,赶快抓着铁叉出去,往那草中一打,立马窜出一道灰棕色的影子。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野鼠!
“狗日的!”
“小畜生,差点吓死老子!”
正当他准备回身时,天地一白。
随之便是轰然雷鸣,再接虎声吼啸,竟隐隐压过了前音。
山路尽头,两轮凶日缓缓升起。
气从下出,吹起泥泞喷溅。
尾似刚鞭,崩抽石木碎断。
“虎!?”
“虎来了!!”
陈七牧吓得连滚带爬,连叉都抓不住了,赶忙点起炮仗,当作信号。
等到人都赶来的时候,陈七牧整个人靠在墙根,已经吓到腿都软了。
还是陈江第一个到,才把他拽起来的。
“你见到它了?”
陈七牧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剩下的人将信将疑,要是那头畜生真来过,怎么陈七牧一点事没有?
陈江目光向外,向上。
再转回,沉默不语。
任何痕迹,都抵不过一场大雨的冲刷。
更何况是那个狡诈至极的家伙。
但估计,今晚它是不会再来了。
无非四字,打草惊蛇。
到底谁惊,谁怕,倒是很难说了。
……
第二天,陈江觉得,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这些天,他们砍柴、打猎都不敢离村太远,至于走出山外,那更是想都别想。
谁知道那头凶虎,会不会在某个路旁溪流喝水,或是盘在树底小憩。
与其一直在这里内耗,惶惶不可终日。
不如主动出击,召集人手,将其钉死在大山深处。
然而,当他找到陈七牧的时候,却发现这个昨天还说要叉死老虎的精猛汉子,现在竟然谈虎色变,说什么也不肯同去。
“江哥,我……”
“我真不能进山,我……我还没讨老婆,阿母天天催,我……”
“我不敢。”
陈江闭眼片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照顾乡亲,照顾好阿母。”
“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带人跟着族长他们迁出去。”
闻言,陈七牧猛然抬头:“江哥,你也要去?”
“当然。”
陈江点了点头:“族长既然把这件事交给我,我必然要负起责任。”
陈七牧:“但是……”
陈江看出了他想说的话,打断道:“如果不是没得选,谁又想背井离乡呢?”
“好了,我就说这些。”
陈江起身。
“记住我的话,七牧。”
望着他的脸,陈七牧心情复杂,却是有心无力,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兵贵神速,刚过去一个时辰,陈江便已经找齐了人手。
两名经验老道的猎户,还有一名腿脚功夫麻利的小年轻。
计划说来也简单,进山搜集线索,探清那头凶虎的方位、动向、轨迹,布置陷阱,然后将其困住围杀。
他们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除了陈七牧以及族长,无人知道他们已然进山。
经过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找到了那头凶虎踩在泥地上留下的印迹,还有留在树上的醒目爪痕,以及惨死在山间的其他猎物。
“那头畜生,很可能就在这附近。”
另一名猎户也赞成这个观点。
但天色渐晚,陈江并不打算继续寻找下去。
这样太冒险了。
是夜,山林中暗沉下来,陈江他们正准备暂缓搜寻节奏,等第二天再寻那头老虎的踪迹。
为了保险起见,四人决定轮流休息。
陈江先做表率,第一个值守。
燃烧的篝火,算是他在这山林深夜中的唯一慰藉。
为了让同伴多睡一会儿,陈江等了很久,等到精神疲惫支撑不住,才叫醒换班的小年轻叮嘱了几句,便拢着衣服和树叶睡了过去。
然后,便听到了一声惨叫。
陈江脑袋刚沾地,便立马惊醒,打挺翻身。
只见那小年轻依然坐在篝火旁,背对三人,但那肩上的头颅却不见踪影。
不出意外,就是那头畜生干的。
陈江心里很明白。
身后那俩跟来的猎户也被吓得不轻,慌忙摸来身边的武器,才算好了一些。
三人屏息以待。
过了许久,这里只剩下了薪柴燃烧的噼啪响声。
……
直到天亮,三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同乡尸骨未寒,不是因为陈江叫他上山,那人也不会死。
陈江想复仇,哪怕搭上性命,又有何妨?
但那俩猎户呢?
他们还有家室,无论死伤,对一个家庭来说,都是无法承受之痛。
“你们先回去吧。”
陈江下了决定。
两名猎户相视,同样犹豫不决。
他们的猎户经验在这里等同空白,打杀过最凶厉的山兽,无非是一些豺狼、野豹,怎可和山兽之王相比。
早在那小年轻死的时候,他俩就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陈江,保重。”
稍长一些的猎户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离开。
这里离村稍远,还不算太过深入,要是再寻下去,恐怕真回不了头了。
陈江也能理解。
事实上,经过昨晚,他已有求死之心了。
“遇南,你怎么还不走?”
陈遇南比陈江小几岁,但打猎技巧却是年轻一辈中最好的。
他问道:“江大哥,你……你是不是想和那头畜生拼命?”
陈江摇了摇头:“只是拖延一点时间。”
他对于这头畜生的意图,总能揣摩出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就好像,它并不想那么快的把人全杀光。
而是用利齿一个接一个的在恐惧中铡去他们的性命。
见他还不走,陈江叹了口气。
“你难道还想留在这里一起送死吗?”
“你才刚成亲没几天,难道要让她给你守活寡?”
闻言,陈遇南内心几番动摇。
片刻后。
“啊——”
凄厉的惨叫穿透林叶,惊起鸟兽飞散。
正是刚才那年长猎户离开的方向。
陈江心道不好,立马抄起武器,带陈遇南往惨叫的来源方向赶。
但还是来迟了一步。
那年长猎户的半边肩膀被拍烂,虽还有几分进出的气息,也不过回天乏术。
见到这一幕,两人心中皆是一沉。
原以为老猎户经验丰富,来的路上他们也探过路做过标识,甚至还放了不少简易的陷阱,结果全然无用。
“回去吧。”
陈江改了主意。
再放陈遇南一人回去,恐怕只会被各个击破。
他也没想到,不过一头野生野长的畜生,竟然能狡猾到如此地步。
直到现在,陈江甚至都还没有见过那头畜生一面。
这时,陈江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陈七牧那慌乱、惧怕的眼神。
陈七牧是见过那头凶虎的。
以往族里最勇敢的汉子,经过那晚,竟也胆怯至此。
“江大哥,我们……”
“我们还能回去吗?”
陈江看了他一眼,比起习惯的猎人身份,此时的陈遇南,更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猎物。
他又何尝不是呢?
只是他将生死置之度外,无非是为了保留他们这四人仅剩的火种罢了。
“肯定能。”
都到这种地步了,陈江自然不可能再说什么丧气话。
“赶快走。”
陈遇南点了点头,拿着家伙什快步跟上。
……
怀着提心吊胆的心情,陈江两人谨慎、戒备地趟过小溪、走过山路,一直到路途过半,能隐隐约约看到远处的房屋轮廓。
清澈的河水在两人不远处流淌,但还没等他们放松,就见那座狭窄的木桥上,立了一道凶影。
“江……江大哥,完……完了……”
陈江同样如临大敌。
心底那股不安感果然应验了。
绕路是死路。
在这大山里面,他们再能跑,也跑不过这头土生土长的畜生。
渡河亦不可。
跳进河里,就算不被老虎当头一扑咬死,谁知道湍急的河水会把他们冲到哪里去?
或是一头撞上水中暗石,脑浆四溅。
“遇南,站我身后。”
“手上拿着家伙,那头畜生在我们这里讨不到便宜。”
陈遇南硬着头皮,紧上弓弦,趁着还居高临下,不待陈江发话,便拔箭射出。
岂料桥上那虎弯身腾跃,便将这一箭躲开了,动作轻巧。
陈江正想安慰几句,却见那桥上虎目怒睁,血口一张,只听得虎吼咆哮撼动山林、河水激荡。
然后“砰”的一声,陈遇南身子竟然一僵,朝后笔直倒地。
竟然被活活吓死了!
身边同伴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就算他能侥幸活着回去,也无颜再见父老乡亲。
凶手就在眼前,横竖不过一死。
陈江心一横,朝下狂奔,发起最后的冲锋。
……
那虎竟也不避,这桥面多水,陈江若是闷头前冲,大概率会摔进河里。
迟早是它腹中鲜肉。
果不其然,陈江这次存了死志,虽然在踏上湿滑桥面的一瞬间就已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形势容不得他在这种情形之下调整。
幸好扒住边缘,才没有落下河去。
也因此,陈江能清晰的感受到桥面的震动起伏,随着那头畜生的震踏而来。
只能殊死一搏。
就算是死,陈江也要给它来一下狠的!
然而,下一秒。
原本安静的山林之间,忽然传来了第二道虎啸声。
这虎啸声并不凶厉,听着还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来也奇怪,听到这声虎啸,那本要对陈江痛下杀手的凶虎,竟然扭头扎进了河水中,顺着流向逃之夭夭。
陈江大难不死。
回头一望,只看见一道模糊的白影,迅速隐没在山林之间,消失不见。
……
回到村里,不知何时,这里多了一位江湖天师。
经过打听才得知,这天师是路径此地附近,听闻有恶虎逞凶,才长途跋涉来的这里。
“虎,山君也。”
“受天地恩泽,统山川百兽。”
“民侵其地,当逐之。”
“或献牛羊供奉,得山君庇佑,福泽子孙……”
死里逃生的陈江,本已无颜见人,但一听闻这些歪理邪说,内心那股怨气火气一下就涌了上来,当场敲开族长的大门,打算讨要一个说法。
凭什么,明明有人尸骨未寒,居然还有人在大肆宣扬把那头畜生放上神龛,受人供奉。
“江儿,你回来了。”
“他们……”
陈江:“都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啊。”
“他们说你回来了,但遇南他们还见不到人,我就已经知道了。”
陈江不想听这个,直接问道:“那个江湖骗子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叫来的?”
“让他滚出去!”
族长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哎。”
虎患在前,族人盲信所谓山君恩泽,他又如何能劝得住呢?
……
不多时,村口来了一位白衣男子。
非但样貌不俗,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因为有那江湖骗子的前车之鉴,陈江对外来人的印象愈发不好,尤其是这看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衣男子。
所以,才一见面,陈江就想打发人走。
“不管你来干什么,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或者东西。”
白衣男子看了陈江一眼,轻轻一笑:“我不是来这里找人的,也不是来找东西的。”
“那你是找什么?”
“山君。”
望着对方扬起的笑容,陈江感觉自己似乎是遭到了戏耍,刚要驳斥。
旁边忽然窜出一道袍天师,手掐默算,念念有词。
然后问道:“施主可也是来寻山君的?”
“是又如何?”
道人继续道:“对山君不敬者,天怒降罚。”
“哦,那若此山君非彼山君呢?”
“什么意思?”
“一山不容二虎,自然也不会有两位山君,我说得可对?”
“既然如此,那若是又来了一位山君,到底谁才是真山君呢?”
道人被他这番话问得脑袋宕机,眼见围过来的人愈发多,便一时情急破口大骂道:“黄口小儿,牙尖嘴利!”
“你敢拿这话去问山君吗?”
青年爽朗一笑:“有何不敢?”
“山君有齿,我亦有齿,何不问山君惧我否?”
“你!你!”
道人捂住胸口,指着人的手指都在一个劲的发抖:“大不敬!”
陈江本来还觉得白衣男子不怎么顺眼,但见他把这江湖骗子气得快要吐血,又莫名感觉他顺眼了不少。
然后,白衣男子看了陈江一眼,对他道:“走吧。”
陈江一愣。
他?
走哪去?
眼见白衣男子要走,这所谓天师更是急火攻心。
“你!”
“不准走!”
“敢不敢明天和我一起进山,觐见山君?”
依旧是那句回答。
“有何不敢?”
“好!好,好!”
道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有人见证,便算作数。
只是陈江却不理解,这人为什么要和那江湖骗子打这样一个赌。
……
翌日。
“怎么,怕了?”
“呵呵,我得山君庇佑,岂会怕谁?”
见他这幅作死还逞强的样子,白山也只是一笑。
陈江跟随而来,一方面是想以死赎罪,另一方面则是想看这两人谁在招摇撞骗。
不过,答案似乎比他预料之中来得更早。
进山才走没多远,那道人就垮着个脸,比哭丧还难看。
“怎么不走,怕了?”
如果不是陈江在,道人真想一走了之,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驳道:
“此地阴气甚重,犯了旧病根。”
“哦?”
白山故作戏谑,笑道:“山君至刚至阳,怎会生有阴气,不是得了山君庇佑,怎会畏缩不前?”
道人不说话了。
到了一处隘口,白山忽然停下,让陈江先回。
道人不解,白山道:
“擅离,便是对山君大不敬。”
道人只得跟随,同时在心底谋算,让白山死在前面,好在危机之时,方便他逃出虎口。
……
陈江回村后,一直等到了第二天,道人还是没有回来。
考虑到那虎的凶性,那江湖骗子怕是已然葬身虎口。
当晚,接连葬身虎口的几家人里,忽然传出呱呱坠地的婴声,一日成胎。
幼时面目,竟与死去的猎户几人一般无二。
乡民不解,皆传是山君显灵。
和陈江有过一面之缘的白山,自此也不知所踪。
为此,陈江还进山仔细找了一番。
只看到一块残碎的虎皮,还有几根断裂的利齿尖爪,便再无其他线索。
之后此事已了,只多了一片香火,名曰山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