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夕阳回望一眼南山,便安心去了。
白日醉倒在青柏下,黄昏酒醒,土壤将黑衣服染上黄色,似睡了一世纪后醒来,我是泛黄照片中的少年。我拍去满身土块,踏着山风回到一世纪前。炊烟萦绕升天,隐没在月色中。是广寒宫在收取烟火,仙人也想尝番粗茶淡饭的清欢。
院落直通天空,连接天上的月。欢欢卧在土灶边,盼着漫山兜转的花猫。我抽去几根木柴,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灶上的铁锅泄了些气,于是三碗白米汤落座在木桌上。拌些盐醋调和的野菜和炒鸡蛋,啃几块馒头,便是这夜最有滋味的饭。
花猫饭点回来,一如既往被欢欢绕木桌追了几圈,跳上房檐,徒留它望檐兴叹。“欢欢别闹!过来吃饭!”几乎成了奶奶的口头禅。两个小家伙有自己的碗,但欢欢不分哪个是自己的,经常吃罢这碗里的,又去吃那碗里的。奶奶无奈说,时间久了,作罢是了,反正不是我用。花猫常在欢欢饱腹后才跳下房檐,独自享用丰盛的剩饭。因为警惕心太高,只有奶奶在旁边时,它才允我亲近抚摸。那是我第一次知晓,猫咪发出呼噜声,是放松、信任的表现。
欢欢趴在爷爷旁边叹气,奶奶在洗碗,花猫在角落舔身子,这是南山一隅一户人家每个夜晚微灯下入睡前的样子。
我灌满酒壶,准备上对面山坡看星。“少喝点酒。”爷爷嘱咐道。“长拴,大晚上别乱跑。”长拴是奶奶给我起的小名,也许有长久把我拴在她身边的意思吧。我哪里听得老人家的话,说了声“我早点回来”,打亮手电筒出发了。我听见院里爷爷教训奶奶“孙子长大了”,老两口拌嘴的声音随着我渐行渐远而渐小渐弱。我面带微笑向前走去,我的笑,只有月亮知道。
⑦记不起是哪一年回来,羊儿散在小山坡,牧人驱赶调教这群生灵喝缸里的水。一只小羊和我的镜头对视,我抓拍到它憨憨的表情和清澈的眼睛,配上“想吃”俩字发了朋友圈。其实我不想吃,但当初为何会这么做呢?如今它是否成为城市人的盘中餐了呢?这是它们同类的宿命么?听老人说,地上消失一个生命,天上就多一颗星星,今夜的星们哪一颗是它呢?我依偎着青柏,仰面一口酒,醉眼中看到儿时的小猪、小牛、小鸡、小猫,还有属于欢欢的那一颗。
儿时曾问老师,李白上的楼有多高,竟可摘星。老师指了指我的胸膛,笑道:“那楼啊,可能还没教学楼高。”经又经年,哈利法塔和上海中心矗立起来,那楼随着蓝图愈发高了。才明白世界上最高的楼也不够摘星。于是攀高山附身白雪,乘飞机越过白云,又明白千万米也不可摘星。直到这晚,我摘下欢欢的星,闭上泪眼轻轻亲吻,软和中留有苦涩,苦涩中含藏温存,温存中升起无垠的高度。我笑了,终于把他的楼,他的敬亭山,他的月亮,他的酒,一并还给了他。
青柏是山坡的至高点,它和老宅相视了百年。仰面一口酒,我问道:“它每天都是怎么过的?”我顺着它指向的天空望去,星们在月光映照下如纷纷雨珠般浸湿了云,云被秋风吹成雪花,消散于这里的每寸土地。原来不必发问,南山即是答案。只是后来,为了生活,我错过了这里的每一场雪。所以只能在梦中靠院落里的火炉取暖,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我一边添柴,一边抚摸欢欢的纯白毛发。不知过了多久,爷爷奶奶披着满身白雪担水回来,它踉跄地迎了上去,小小的背影和南山融为一体。青柏在山坡上看得分明。自天地播下这颗种子以来,它见过老宅年轻的模样,听过生灵们此起彼伏的鸣叫,尝过四季每一阵风的味道......而它的十四道年轮,便是欢欢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星们落入我的笑眼,我从醉梦中醒来,手扶青柏站起身,望了一眼对面的老宅,在月路上缓步而歌,终于只顾喝自己的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