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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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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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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见雪

自北方吹送南下的寒潮终于到了上海。晨起对镜整理装束,裹上围巾,有了冬天的样子。棕色羽绒服,杏色羊毛西裤,白色休闲鞋,斜挎包搭于左肩,像大学生一样青春。凑近,几丝白发藏在黑发里,洗过头后,发出亮银色的光泽。满意自己不秃,微笑时,恍惚认出自己,想起自己姓字名谁哪里人氏,经历过什么事,又为什么会在上海。大梦初醒,外面的雪正下得紧。

五年前,自京别后,我再没见过一场雪。这回在上海,在这个我曾朝思夜想想要逃离而如今可安之的地方,下了一场漫天纷飞的小雪。迎面而来的还有风,和雪一样猛烈快速。平日里,我计划过很多次出游,皆因觉得无趣,并以累为由而搁置,屈指可数的几次周边游,也要下莫大的决心,怀揣勇气后才会前去那些早已看厌的江南水乡。若非这雪,我是绝对不会动身的。等了五年的雪,在大寒时节降临,这是上天单予我的厚礼。

订票之快实属平生仅见,雪停之快也在意料之中。在我打车前往虹桥站的途中,雪就停了。是啊,上天已倾其所寒给到了南方,我不多求什么。

高铁经过四座城市,稀稀疏疏的雪,点缀在沿途的树丛间、水田里、小山上。我心求列车快一点,气温冷一点,南京的雪化慢一点,一定要等到我。

在冬天——姑且称南方的冬天,我会刻意用冷水洗手洗脸,冰凉刺激着我的肌肤,如此,就还如小时候北方的冬天。那是手指冻疮、耳朵冻裂、烧煤取暖的年代,更是我抗拒寒冷的岁月。那时候,我羡慕南方的温暖,期盼着将来要在南方生活。如今都成真了,冬天却不像冬天了。好在此刻,在前往中山陵的路上,零下五度的气温下,司机师傅开着露天观光车,带我们狂飙山路。我裹紧围巾,脸撞着风。刺面的寒意,像大一那年的寒假,早晨六七点骑着电驴狂奔十公里路去驾校学车,鼻涕冻成冰锥,手指不可屈伸。如今的风虽不及当年如刀,但还是令我缩成一团。我一路边抖边笑,大冬天的,景区不备有空调的大巴车,当真贴心。

白雪点缀在身旁无法涉足的山体上,分明就在眼前,却难靠近。路面的积雪被清扫干净,加之趁雪出游的人很多,因此不会有真正的一片白色茫茫。中山陵巍峨肃穆,伟大的国父安眠于此。对不起,孙先生,我不是为你而来。我只是想在南国落雪的时候,查好天气预报,择一处雪多的地方,来见见雪。我只是想玩玩冰凉的雪,让手暖和一点。

中山陵的阶梯之多,像登山之路。我像大学生一样,穿着时髦,应该不会有人觉得我是三十岁了的人吧。出门前,我观察过自己的脸,依旧帅气且青春。这么多学生,他们应该不会当我作异类吧。我观察了很多人,牵手的情侣恐怕比这登山之阶还多,彼此含情脉脉,我一眼看出谁是刚刚坠入爱河的小朋友,谁正处热恋没羞没臊。那边,女生板着脸走得快,后面跟着一位一看便知是拍照技术不行的耷拉着脑袋的男孩子。“民族、民生、民权。”祭堂外门额上刻六个大字,一个男生给随行的两个同学讲历史。祭堂内禁止拍照,一个女生双手插兜,神色显严肃平静,仰观堂顶。那一刻,我恍惚认出了自己,姓李名晨阁,中原人,少极爱繁华,好精舍,好鲜衣,好华灯,好烟火,好茶酒,好游戏......三十年过,物换从容,人换从心,今冬逢雪,乘兴而来,意未阑珊。

对,我是来找雪玩的。这里的雪景诚然不错,但我要走了。

台阶不陡,走下去,十五年的旧伤复苏了。这难以痊愈的老腰,和隐隐作痛的老腿,一起支撑着我,走过这么多年。痛觉使我感到安心,我飞不起来,却让我的每一步都稳稳踏地。下山时,我一边蹒跚着走,一边玩起栏杆上的雪,搓成冰鸡蛋,拿在手里把玩。我想打雪仗,却不知该砸谁。庄严肃穆的气息告诉我,这里不许嬉戏。可是,当我乘车来到玄武湖,也找不到可以砸的人。

玄武湖的雪,比中山陵更多。湖里有水鸟惬意地游,我不敢证明我还能砸的准,便朝更远的湖面投掷。也只有冬天,朝湖里扔雪这种东西才不会引旁人指责不文明。我肆无忌惮地扔了一堆雪球,有些累意,便看着身边的茫茫白雪,心情也是白色的。

久违的雪,在五年前的北京,已经见得太多。北方的冬天肃杀,将一切事物冰封。那时候的冬天总是很冷,我须把日子过热。而此刻,我亲眼得见树上的雪如粉尘洒下,落到我的发梢,没有一丝一毫的凉意。不必淋雪变白头,时候到了,人便是雪了。

在雪早已停了的玄武湖畔,我蹒跚稍久,蹒不动了,便驻足良久。黄昏时分,我披着满身白雪,回到上海。这副又酥又麻又疼的身子骨,够我缓一段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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