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坐在河边亭子喝茶的那年夏天,雨水极多。整个夏天被雨水浸泡,时间过得很慢。我亲眼目睹了河床的涨落,在秋天才看到久违的晴空。秋光里,西风渐渐凛冽,万物开始凋零。我从亭子里搬到屋檐下,端茶落座,斜躺摇椅,看白云,看夕阳,看飞鸟,后来,看黄、看落了树上的叶子。我还会看着十米开外的亭子,却始终没有前去走走。再后来,亭子装满白雪,我才静极思动,去亭子里看河畔雪景。
河对岸的树林绵延千米,茫茫一片白,此番景象是我在夏秋时节未曾预见的。想当初,雨亭连河,花草凝脂。亭里云烟一支,清茶三盏,缭绕馨香。经历一段苦难人生后,我暂居于此,获得了静好的岁月。在那个慢慢的日子里,我早已知道,雨总有一天会停。时间总要用完,我做了大量的心理准备,来面对终将离开这个地方的事实,以及与我面前对坐的两人分开的结局。
相聚数天,相散数月又一年,相识二十年,始终如是。几多次,在黄浦江畔、西湖岸边,在浦东机场、二七广场,我甚至记得起每次离别的季节和故事。再见的话语像山盟海誓的承诺,兑现了一回又一回相聚的快乐。因为太熟悉悲欢离合,所以纵使你头也不回地离开,我也无所畏惧。
临近三十岁,我们都将要迎来下一个人生阶段。在这个人生里,相聚的次数不多了,相散的时长会更久。我不敢再像十八岁那样,敢于疯狂挑战离别,无畏说分就分。对明天而言,我开始惧怕快乐。面对当下的生活,我只敢保持相对平和的心情,去迎接将近的结局。
眼前的两人,一边喝茶,一边商量明天去哪玩。商量到一半,不知哪里出了岔子,话题转去了衣服穿搭,又谈起了颜色美学、黄金分割线,不时发出大笑声……视我如空气的二人,我不会告诉你们,茶水没了,我是不会回屋续水的。我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茶水,看着对岸的高树、飞过的鸟群,置身事外。
二人的统一战线总是很长,所以我们的生活方式是:找架吵。我常待坐亭子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清净,能专心思考吵架的话术。吵赢了有免费的好酒喝,输了就不能跟二人出去玩。以一敌二的我丝毫不怂,奈何那一年的“轮值老大年”的老大不是我,所以生杀大权在夏老大手中。即便我赢了吵架,她也会以我曾一脚把她踹水里为由,不带我出去玩。微信群里常是她带着林跟班逛商场的玩耍照片,我便暗舒一口气。若让我也跟着逛商场,我当真是会如坐针毡的。
“去接热水。”夏老大从讨论中回过神,她知道除非能说服我,吵赢我,否则我是不会动的。姓林的在旁幸灾乐祸。我看了一眼二人,冷哼一声。很久以前,姓夏的生病急需输血,她的血液里便有了我的一部分。从此,我对她形成压倒性的血脉压制。可是,我被反压制了。怕离别,怕失去,但我更知道一定会离别,会失去,所以在离别,在失去之前,该说的话好好说,该做的事尽力做。我早已忘记当初吵了些什么,但姓林的一定拱了火,回屋接热水的也一定是我。
我从不后悔把她踹水里。姓林的不在我俩身边的时候,她问我,她和姓林的掉水里我会救谁。我没得选,笑说当然会救你。她也笑了,没再追问。后来在游泳馆,我找准时机,缓抬腿,猛摆,平静的水池里溅起滔天的巨浪。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刻。只可惜姓林的不在,不然那会是我最最快乐的时刻。
自踹人事件之后,我常常回味那畅爽的一脚和动人心脾的水花,原本平和的心情彻底失控,酣畅淋漓地挥霍快乐,一发不可收。
我问过她,被踹什么感觉。姓林的在旁边跃跃欲煽风点火。
她以行动回应了我的问题。吃饭时,我给她递醋,她却说“谢谢”;在外打伞一路未淋,回去手握花洒冲鞋子,却被头顶固定的花洒淋了一身湿,我嗷嗷乱叫;踩刹车,让横躺车后座正睡香甜的我滚了下去,我如临噩梦;夜晚我正临阳台抽烟,内心方得平静,回头望见其披头散发立于门口……我的惨叫声有多么大,她就有多么快乐。
你看,快乐是有代价的。
这个代价在冬天,像眼前的雪,下得越大,消融得越彻底。那是十二月的一场大雪,我们三人继续吵架,继续大笑,可是会伴随突如其来的沉默。“明年我们去哪里。”我曾以此问打破沉默。
离别之后,我们再未相聚,但每逢岁末,林夏会打来电话,不厌其烦地回答我那个问题:
“明年一定是个好年。”
瑞雪兆丰年,眼前的大雪之多,之深,居然指向合家欢乐,团圆安康。
我立于亭子,听不见雪落的声音。
“打扫一下亭子,晚上吃涮羊肉。”某人在屋檐下朝我喊道。
不回头,我也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