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行漫记

天渐暖，晴光和月色里的风，像旧年一般柔软起来，吹开了今春第一花。属于我的冬天已经远去，那些刺骨的冷意和荒枯的景色，以及个中悲喜，须待明年再见。时间总以人察觉不到的方式改变着事物，总是等我回过神来，才发觉今夕不似昨日。回神之前，纵使我再多珍惜，也难免在春风吹面的时候失了神。我清醒地做了很多梦，问心无憾得像个神明。

若谏以往改我心性，多半要被审判，再于太阳下写个忏悔录以示衷心。若只追来者变好，三十年间却算不上差，几多个月色里的诗章也换了长夜安睡。所以，不妨暂且放下以往和来者，在今天先好好做个人。

于是，在一个春日午后，我订了张高铁票。

世间风景各种奇绝，至于妙处，须人亲得，更须天时地利人和。但世上巧合太少，更多人只能逢节假日得闲，使所至之处皆扬尘蒙灰，更使风景成为传说。我不是去寻找传说，只是随便走走，因此并未期待悬泉飞瀑、深山幽谷。单是那天订居人家，老板端坐厅堂，言整栋民宿唯我一人，才知他恭候至夜，此一惊喜也。或是那夜周遭寂寥，夜风微寒，空中点点明澈星辰，才觉繁华世俗之远，此心久违也。

此番巧合，在我少年游时，竟是寻常。当年春天与二友驱车启程，沿高速或土路，经城市和乡镇，访市井烟火，寻春水山花，曾下榻村中小店，也曾入住五星酒店，曾河边长凳聊以入睡，也曾车里醒来见月，身拥雨雪，吹面风霜。此间种种，在这晚进饭之时，一杯青梅酒静立桌面，才想起其味相识于何年何处，只是当年寻欢载酒的两个友人不在对坐。又喜于明晨登山好景只我独领，便多喝了两杯。

奇绝美景自有人来描述，我乘春登山，只图随便走走，落个清静。天时不负我，一路行来，近乎踏遍空山，了无人迹。梅花未开，方觉抖音欺我，山风如春，便要多加珍惜。偶逢一中年风雅女人，见我沿阶缓上，直呼：“快过来，帮我拍照。”更兼吐槽一路无人，难得瀑布奇景在侧，多拍益善。后在玻璃栈道又见，毫无客套之语，命令口吻不容置疑：“过来，拍照！”

美景入眼寻常，毕竟曾前看过太多，而所遇之人良多趣味。景区出口休息室里，一对老年夫妇竟从包里拿出案板、菜刀、食材、锅勺，现做起饭来。不知哪里的配合出了岔子，老婆子叨叨老头子，老头子反复证明自己冤枉。另一老年旅游团候车之时，一位老阿姨当保安大叔面出言不逊：“你们南方的景区服务真是黑，连坐大巴都要掏钱，怪不得南方富有，为富不仁呐！”并再三叮嘱边沉默点头边呵呵陪笑的保安大叔，得空一定要去“我们洛阳”旅游，见识最强旅游标杆。可阿姨分明是地地道道的老北京腔儿。

无人知晓我之来处，如不知春风何处生，何处停，春花何时开，何时落。临行时，老板言道“有空再来”，我却不知还要不要来，或何时再来。重要的是，此地来过。岁月何其多，但从来不见花沧桑，以最美姿态开，凄美模样落。人如花，过春秋，待我回过神来，下一场大梦又将开始。我相信永远，但不再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