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上房揭瓦,飞檐走壁,吹风淋雨,打雪仗、放风筝,玩弹珠、卡牌、石子,和小猫小狗小蚂蚁玩耍,并记下每天的事情。我翻开日记,很多的结尾都写着“我高高兴兴地回家了”,淡淡的铅笔字迹歪歪扭扭。就算我已经感受不到当时的心情,我也知道,那时候是真的高兴。
忘记是什么时候,家里的墙壁刷了漆,漆下是我的涂鸦。长大后去了敦煌,才知道我的壁画虽不会飞天,却也是和上房揭瓦、飞檐走壁一般的存在。那段历史早已散佚,我早早就不关心了。客厅的墙上还曾贴有我二三十张的小奖状,我喜欢一张一张数,怎么数都数不厌,并渴望家里来客,这样,他们能看到我的满墙荣誉。后来,奖状们也不见了,白漆彻底封存了那段历史。再后来,每次从上海北归,推开家门都会闻到难以描述的气息,也许是灰尘,也许是别的什么。这气息安稳地融在家中每个事物身上,和整片空间一同沉睡着,我的到来也无法使其醒来。我知道,我永远也唤不醒了。
我已经不关心这个坐落于曾经的黄金市中心的老房子了。但每次北归,还是很高兴。
有一年春节回来,在小区里偶遇一个人。我知道是他,他知道是我,彼此对视的时间比一起玩耍的岁月还要久,我们仿佛要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经年的故事,但不可说。寒暄过后,我们只说:“你还能联系上他们吗,过两天吃个饭。”
我庆幸小时候有写日记的习惯,在那个相机是奢侈品的年代,日记本让生活成为史书。那年,我们在酒桌上合了影,后来没有再去摩挲过照片。我们加了微信,后来也没聊过。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能约上三五故人,坐在火锅店,去到夜市摊,暖和地吃上喝上一顿。这些场景,长大后,我只用相机记录。
每年春节回来,我都会拍一些照片,结着蛛丝和布满灰尘的家门、小区里刷了新漆的老房子们、小区旁的街道,这些照片很多年都没有太大变化。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封存涂鸦时,也许是撕掉奖状时,也许是我第一次离开家时。
不重要了。我开始关心要怎样度过短短的春节假期。
我想住在老房子里,又嫌屋子阴冷,没有暖气和热水。不像小时候,杂物间存放成堆的煤球,家中架起煤炉和烟囱,支撑起温暖,渡过每个寒冬。屋子灰尘积层,不像小时候,每逢过年,我都会兴奋地和父母大扫除,同时备年货、贴对联、包饺子,干完这些,吆喝小伙伴们放鞭炮。放完鞭炮,我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长久以来,老房子如同博物馆,安静参观,安静离开。等我哪天建功立业了,后世还要挂上匾额,上书“李晨阁故居”呢。我要保护好文物。
所以我要住酒店。里面设施齐全,灯光明亮,第十四层视野开阔,远非老房子的四层楼可比。我常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桌面放几瓶矿泉水,一个烟灰缸,在除夕之夜,看着窗外的烟火,听着随处响起的鞭炮声。我替所有团聚之人感到高兴。我已经高兴了很多年。
酒店就在老房子旁边,没隔着什么距离。但酒店渐渐成为家一般的存在。每年过年回家,酒店前台的接待人员没有变,连开的房间,都是往年住过的。
解决了住宿问题,我还有一些人要见。偶遇的那人是上房揭瓦的战友了,他们只存在于我的铅笔字迹里。后来我学会了使用圆珠笔和水笔,再往后,手机打字。
输入:我明天走
回复:出来走走?
输入:老地方见
回复:十分钟到
我和这个人都知道,又到了一年一次离别的前夕。从他的眼神里,我读不出故事,所以他会给我讲,最近吃了什么药,打了多少针,今年在医院又做了几次电休克治疗。为此,他失去很多记忆。我会给他讲,曾经在校园发生过什么故事,偶尔他会说,还记得。
他说他很高兴,又一年等到我回来了。每次都让我去住他家里,都被我拒绝了。我会让他来酒店玩。有一年,他给我算命算到凌晨三点多,说我的命很好,以后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我很少劝他找个工作,他的身心状态很难像校园时代那样了。但有一年,我说:“和我去上海发展吧。”他也许忘了,他曾说过,以后一定会去闯更广阔的世界。他只是笑笑,吐一缕烟雾,把香烟掐到烟灰缸里。更多时候,我们在路上,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走,走到老地方,抽一根烟。
依旧沉默。他是我回家要见的一些人中的其中一个,我是他唯一的一个。我的日记本无关于他,但他也和我一样,小时候在彼此隔着两条街的小区里,有自己的小伙伴,上房揭瓦、飞檐走壁,高高兴兴出门玩,高高兴兴回家。
每年春节假期末了,我和他都会在老地方,抽一根烟。老地方是一个小型广场,和每个城市一样,都有自己老一代人的独特叫法。
“明年见。”
“明年见。”
我回到老屋,把卷着毛边的泛黄日记本放进抽屉,关好窗户。带上房门。
但我真的很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