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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广东东莞的天还没有完全的亮,金元电子厂流水线上的陈根生像是被抽干了灵魂,满脸的睡意,两个眼窝泛着丝丝的困意,好容易来到车间外的换衣房,根生还是麻利的换上工服,一步一个趔趄的走上流水线的工位。妈的,这个工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连屙泡尿都要请假,还不得超过两分钟,屙泡屎还不够,超时了就得罚款,老子真不他妈的不想干了。根生不止一次上班的时候这样想过,但是没有办法,想想就行了,不然还有什么办法,没有学历,没有技术,还要养家糊口。他依然还是走进了车间,车间流水线上的轰鸣声像一柄钝斧,一下下凿着陈根生的太阳穴生疼。
根生坐在流水线上仿佛和轰鸣的机器完全的融入到了一起,机器不停,根生就不会停下来,机器生产出的电子元件在传送带上鱼贯而过,晃得人眼睛发花。根生盯着这些电子元件,像是乌龟瞅蛋一样,一分钟也不敢放松,根生瞅着瞅着仿佛回到陕南的那座大山里,老娘天天徘徊在村口,眼巴巴的望着一辆一辆路过的汽车,明明晓得根生不会从车上下来,但还是忍不住的看看,这是念想。还有媳妇余桂兰一个人在土地里种庄稼,伺候有病的老娘,儿子陈怀远在学校的一次次的考试。根生看着飞速而过的电子元件,那些电子元件冰凉冰凉,不会理解根生,它们只顾自己飞速的穿过流水线,进行下一道工序,走出工厂,才是使命,根生走进工厂,在流水线上用睡眠、健康、陪伴家人的时间换取金钱是他的宿命。
流水线二十四小时不会停止运转,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从秋到冬。
半个月一倒班,上夜班的头晚要熬过十八个小时,凌晨三点,根生的眼皮开始打架,稍微有点空闲,根生不停地用手掐自己的大腿,想用疼痛来刺激自己,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沉死沉的,沉得他抬不起来。他左手按着元件,右手握着烙铁,焊锡丝融化时的白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呛人的甜腥味,白烟渗透进根生的眼睛,辛辣的味道很快催出了他的泪水。
根生是疼痛的,因为左手那截断指,三四厘米的指头就是这样被流水线上的机器吞噬,没有吐出来,而是压进了许许多多的电子元件,和那些电子元件一样出厂到各地,而根生左手食指的半截断指还在隐隐作痛。
三年前的夜班,一轮金黄金黄的圆月,端端的挂在正空,明晃晃的月光,透过车间的玻璃,照在根生的脸上,尽显苍白,车间里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在每个人脸上,像是都涂上了一层疲惫的蜡。根生照样是这样困得睁不开眼,整个车间只有机器轰鸣,根生实在困得不行了,猛地头一耷拉。“啊——”一声惨叫打破了车间的宁静,这惨叫不是别人,正是根生,在瞌睡耷拉脑袋的同时手指一滑,就被高速运转的传送带轧了进去,还是一旁的工友眼尖手快关闭了根生那台机器的电源,但是根生的那截指头,再也不见了。
鲜血殷红殷红的在流水线上流淌,其他人听到根生的惨叫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所有人都记得早上晨会组长叼着烟走过,擦得锃亮的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车间的每一处角角落落。还有嘴里吞着烟圈声嘶力竭说的那句话:“都他妈的精神点!这批货赶不完,谁也别想下班!”他的声音尖利,像一根针,刺破了车间里沉闷的空气。
根生被工友送往医院包扎了伤,没过几天就回到了厂子,根生一个人在宿舍呆呆的坐那儿,不吃不喝,偶尔嚎啕大哭一场,人一旦哭出来了,仿佛所有的痛苦都宣泄出来了,根生就是在三个多月的大哭中痊愈起来。
本想打电话告知老娘,妻子,根生右手一只手翻开手机,一遍遍翻着通讯录,始终没有勇气按下拨打键。断了一根手指,三个月厂子最仁慈的做法也就是出了根生的医药费,保留了基本工资,至于工伤赔偿,工厂一致认为是根生自己不按规定导致的,与厂子无关,根生在这离家万里的广东,举目无亲,只得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妈的,老子还干个球,真想提起菜刀剁了他们那些狗日的。根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是一想到家里的老娘的身体不好,还常年吃药的药费、妻子的辛苦、儿子的学费,刚刚还气血方刚的根生,此时倒是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根生想到三年前的这些打了个激灵。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下,屏幕黑着,没有一丝光亮。出来打工十八年,他已经习惯了把手机调成静音,生怕错过家里的电话。妻子桂兰的短信,儿子的成绩单,母亲的唠叨,都藏在这个小小的手机里,是他在这异乡的寒夜里,唯一的慰藉。
烙铁头烫得发红,根生小心翼翼地把焊锡点在元件上,动作熟练而机械。他想起临出门时,老娘拉着他的手,说:“根生啊,在外头别太累了,钱够花就行。妈在家挺好的,不用惦记。”那时老娘的身体还硬朗,能下地干活,能做饭洗衣。可这两年,老娘的身体越来越差,高血压、糖尿病,药罐子就没离过手,儿子的学费,补习费,全靠根生在流水线上焊锡点,一点一点的点出来的。
他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根生的心猛地一跳,赶紧一只手点焊锡,断指的那只手掏出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桂兰。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划开了接听键,根生歪着脑袋,用脖子夹住手机“喂,桂兰,咋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桂兰压抑的哭声,媳妇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剜割着他的心。
“桂兰?你说话啊!是不是妈出啥事了?”根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的工友纷纷侧目看了一眼,又扭过头去继续忙碌着手里的活,仿佛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组长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陈根生,你他妈的上班时间打电话,还像断一只手吧,不想干了滚。”根生没理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泛了白。“桂兰,你倒是说话啊!”
桂兰的哭声终于止住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根生……妈她……走了……”“走了”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根生的脑海里炸开。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烙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焊锡溅在他的裤腿上,烫出一个小洞。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
“啥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昨天晚上……突发脑溢血……送到镇上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桂兰的声音又哽咽起来,“我给你打电话,打了一晚上,你都没接……根生,妈临走前,还喊着你的名字……”
根生的眼睛猛地红了。
他想起上个月,母亲给他打电话,说:“根生啊,妈想你了。你啥时候能回来看看妈?”他当时正忙着赶货,随口说:“妈,等这批货赶完,我就回去。”厂里订单催的紧,不让请假。他只能隔着屏幕,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脸,看着她躺在病床上,呼吸仿佛成了老娘最艰难的事。他以为,等赶完订单,腊月放假了就能回家,就能好好陪陪老娘。
根生万万没想到,老娘这次连等他的机会,都没有给。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天人永隔。
组长还在旁边喋喋不休:“陈根生,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耽误了多少工期?这个月的奖金,你别想了!”
根生猛地抬起头,关闭了身边的机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真像上去给这个狗日的组长两拳,然后潇洒的离开,但他已经不是那个轻狂的少年了,他人过中年了,根生渐渐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面无表情的的看着组长,一字一句地说:“我妈没了。我要回家。”
组长先是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空气凝固,机器还是不断地轰鸣。这时车间主管来了,得知了根生老娘死了,无论如何,死者为大,批准了根生的请假。根生顾不上收拾东西,转身就往车间外跑。他的脚步踉跄,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十八年的打工生涯,三千多个日夜的辛劳,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根生挣了钱,盖了房,却再也见不到那个盼他回家的老娘。根生冲出车间,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向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厉。
根生蹲在地上,抱着头,终于忍不住,再一次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嚣里,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地飘落。
每次回家的旅途总是那样的漫长,这次的旅途更加的漫长。在归乡的列车上,根生想起母亲种在院子里的那棵香椿树,每年春天,都会冒出嫩绿的芽。母亲会摘下香椿芽,炒鸡蛋,拌豆腐,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味道。
“妈……妈……”根生哽咽着,一声一声的哭喊。而汉江的水,静静地在远方流淌。而根生的故乡,在那水的尽头,等着根生回去。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老娘再也不等他了回去了。
2
根生是被高铁上的广播声吵醒的,清新甜美的播音员女声着实比绿皮火车上的播音员更有磁性,那声音一字一句都透着诱人的挑魅,光棍子久了的男人早就有力生理反应,但那也是可听不可看。根生没有心思想这些,更没有心思听这甜美女声的播报注意事项,他只关心到那一站了,每一次甜美女声的播报到站信息,就意味着离家近了一步。一列高铁在黑夜中行驶,乌央乌央的车轮不断的碾压着铁轨,发出轰轰作响,平日里根生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这次要不是老娘走了,想着早点赶回去,根生方才破天荒的坐一次高铁,在漫漫长夜里拖着根生往家的方向走去。车厢里的明亮的灯光黄得发黏,根生缩在靠窗的角落,左手断指的地方隐隐作痛,不是皮肉疼痛,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空落落的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在铁轨上方,像一块浸了水的破布。车过了秦岭,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的景色渐渐有了陕南的模样。连绵的青山裹着一层薄雾,汉江的水泛着淡青色的光,田埂上的麦苗绿得扎眼。根生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是给老娘买的那件藏青色棉袄,他去年过年没回家,本想托同乡带回去的,但是同乡也没回,棉袄一直在根生包里放着。可现在,棉袄老娘再也穿不上了。
根生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是桂兰凌晨发来的短信:“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等你。”他指尖划过屏幕,停在相册里那张老娘的照片上,老娘坐在院子里的香椿树下,笑得满脸皱纹,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香椿芽。老娘总说,咱家院子里的香椿树,是根生出生那年栽的。那时候穷,没啥好东西给娃补身子,春天香椿芽冒头,她就踩着板凳摘最嫩的尖儿,拌上几滴香油,就是根生最馋的下饭小菜。后来根生长大,第一次出门打工,临走前的早上,老娘端来一碗香椿炒鸡蛋,油汪汪的,香得人鼻子发酸。“在外头受了委屈,就想想家里的香椿芽,”老娘摩挲着他的手背,“香椿树不死,家就不散。”
照片是前年夏天,桂兰拍了发给他的。
火车缓缓驶入安康站,广播里的女声温柔又疏离。根生随着人流挤下车,风裹着汉江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土腥味。他深吸一口气,鼻腔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十八年了,他像一只候鸟,每年春节才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觉得故乡又陌生了一点。村口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低矮的土坯房换成了二层小楼,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像他离开时那样,枝繁叶茂地站在那里。
村口树下站着两个人。
桂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头发胡乱挽着,眼睛肿得像核桃。桂兰身边的儿子怀远,已经长齐到了她的肩膀,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校服,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局促和茫然。
根生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桂兰,看着那个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此刻正挺直脊背,望着他的方向。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太多痕迹,眼角的皱纹,手上的老茧,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年的辛苦。
“爸。”怀远先喊了一声,声音里明显带着些沙哑。
根生喉咙发紧,有千言万语,这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点了点头。桂兰大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的。“走吧,妈还在等你。”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根生的心头。
根生跟着她们往村里走,脚下的水泥路平坦宽阔,却硌得他心慌,这样的一条路他走了千万遍,唯独这次是这般的沉重,害怕他最不想见到的一幕,但是又有什么办法,一头是老娘,一头是生活的担子,成年人的世界是最不好选择的,怎么选都是一道难题。根生还是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道路两旁的田地里,麦苗青青,油菜花开得正艳,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冷风直往里灌。
走到家门口,根生愣了一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香椿树,比手机照片里更粗壮了些,枝桠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嫩红嫩红的。树底下搭着一个简易的灵棚,白色的孝布在风里哗啦啦的飘着,显得刺眼得很。灵棚中央,摆着老娘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娘,笑得是那样的慈祥。
根生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妈——”一声哭喊,冲破了根生喉咙里的哽咽,像山洪暴发,他再也抑制不住。自他踏上广东流水线上十八年的思念,十八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想起小时候,老娘牵着他的手,在香椿树下教他认字;想起他第一次出门打工,老娘塞给他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说“在外头别委屈自己”;想起每次打电话,老娘都说“我挺好的”,却从来不说自己的病痛。
根生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陪老娘慢慢变老;根生以为,等他挣够了钱,就可以回家,守着老娘,守着这棵香椿树。可根生没想到,命运竟然如此残酷,老天爷是如此的不公,连老娘的最后一面,都不肯给他。
桂兰和怀远也齐齐的跪了下来,母子俩的哭声,和根生的哭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过了多久,根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香椿树,看着那些嫩绿的芽。老娘生前最爱吃香椿炒鸡蛋,每年春天,都会摘下最新鲜的芽,给他做一盘。那味道,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家的味道。
院子人群嘈杂纷纷,根生靠在老娘躺着的大黑棺材旁,整个人仿若失去了重心,身体每一根血管的血液静止,脸色苍白,他想靠在这里,感受老娘最后的一丝余温。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来人正是根生的发小高建生。建生嘴里叼着一支烟,手里拎着一瓶白酒,建生大步走了进来。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根生,叹了口气,把烟头吐在地上,右脚狠狠的踩上去,烟头残存的火星灭了,建生蹲了下来。一手提着酒瓶,一手拍着根生的肩膀说:“根生哥,节哀。”建生的声音很沉,“婶子走得安详,没遭罪。”
根生抹了把眼泪,看着建生,点了点头。建生随手把白酒递给桂兰:“嫂子,中午弄两个菜,我就在这里陪根生哥喝两杯。”又转过头,看着根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日子还得过。婶子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根生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看着老娘的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他不走了。他再也不要去那个嘈杂的电子厂,再也不要过那种日夜颠倒的日子,再也不要隔着千里万里,思念着故乡,思念着亲人。他要守着这个家,守着这棵香椿树,守着老娘留下的念想。他要在这片土地上,种满香椿树,让汉江边上的风,都带着香椿的清香。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根生的心里,生根发芽。桂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眼神里带着担忧。根生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坚定。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汉江的水,还在缓缓地流着。
根生老娘的葬礼办得简单。
村里的老人们来帮忙,搭灵棚、抬棺材、煮大锅饭,忙前忙后。建生也是跑前跑后,帮着招呼亲戚,安排车辆,比自家的事还上心。根生穿着孝服,跪在灵前,烧着纸钱。火苗舔着纸灰飘得满院子都是,落在香椿树的嫩芽上,像一层薄薄的雪覆盖在嫩红的椿芽上。
怀远站在他身边,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里藏着一丝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重。桂兰忙里忙外,眼睛红肿,却一滴泪也没掉,只是在给老娘梳头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根生看着老娘的棺材被抬上灵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老娘生前说过,她不想葬在公墓里,想葬在村后的坡地上,能看见汉江,能看见家里的香椿树。
灵车缓缓移动,每走一步,老娘就离根生远了,根生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的土路。坡地上的草刚冒出头,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从汉江吹来,带着水汽,吹得他的孝服哗哗作响。大黑棺材下葬的时候,桂兰终于忍不住,靠在树根上,失声痛哭。根生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挥着铁锹,往坟头上填土。每一锹土,都沉甸甸的,一点一点的覆盖住了老娘最后的模样。他看着坟头渐渐隆起,看着老娘的照片被摆放在墓碑前,心里突然一片空明。这些年,他在电子厂里,像一台机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他挣了钱,寄回家里,盖了新房,却错过了老娘的衰老,错过了儿子的成长,错过了桂兰脸上的皱纹一天天加深。他以为,钱能弥补一切。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都走了。根生要守孝七天,就算再去外面,不管是不是去广东,总得等老娘头七过了再走。院子再次安静了下来,一阵从汉江面刮过的风,划过院子里那棵香椿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根生坐在门槛上,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桂兰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递给他:“喝点吧,暖暖身子。”根生接过碗,姜汤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他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桂兰,”根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回广东了。”
桂兰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啥?”
“我说,我不回广东了。”根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在村里种香椿,办个加工厂,卖香椿芽,做香椿酱卖。”
桂兰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疯了?那广东流水线烦人的工作,你干了十八年,说丢就丢?种香椿能挣几个钱?万一赔了,咱娘俩喝西北风去?”
“我没疯。”根生狠狠地掐灭了烟,断指的那手指了指院子里的香椿树,“妈生前最爱吃香椿,这树是她亲手栽的。我想守着它,守着这个家。”
“守着守着,能守出钱来,还是能守出饭来?”桂兰的声音拔高了,眼里满是焦虑,“怀远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你那点积蓄,经得起折腾吗?”
听了桂兰的话,根生沉默了。他晓得桂兰说得对。十八年的流水线上省吃俭用也存下了二十万,可这钱是打算留给怀远上大学的钱,二十万听起来不少,可真要办厂,买树苗、搭大棚、买设备、办手续,哪一样不需要钱?万一出点差错,血本无归,拿什么养活这个家?可他一想到电子厂里的流水线,想到那轰鸣的机器,想到自己左手残缺的食指,想到老娘临终前喊着他的名字,他就觉得,不能再回去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建生一如既往的叼着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根生哥,嫂子。”建生咧嘴一笑,指了指身边的男人,“这是镇里乡村振兴办的王主任,听说你回来了,想留在家乡发展,特意过来看看你们。”
王主任走上前,伸出右手,脸上带着固定的公式化笑容:“陈根生同志,你好你好。我叫王建,是镇里的乡村振兴办主任。听说你在外打工多年,现在想回乡创业,我们镇里非常支持!”
根生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先是伸出那断指的左手招呼王主任,接着才伸出被焊锡点烫过的右手和王主任握了握手:“王主任,您好。欢迎欢迎啊。”根生又叫媳妇倒茶。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年轻人有想法,好啊!咱们秦巴山区,山好水好,种出来的香椿,那可是纯天然的绿色食品,市场前景广阔得很!你放心,只要你肯干,我们镇里一定大力支持,政策上给你倾斜,资金上给你帮扶!”王主任这番话,说得根生心里倒是热乎乎的。他看着王主任的笑容,之前的顾虑,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正在递茶的桂兰也愣住了,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建生在一旁起哄:“听见没?根生,有王主任撑腰,你还怕啥?甩开膀子干!”
王主任笑着说:“这样吧,根生同志,明天你到镇政府来找我,咱们具体聊聊。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政策文件,你好好看看。争取把这个香椿产业,做成咱们镇的标杆项目!”根生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说:“谢谢王主任,谢谢王主任!”王主任又简单的打着官腔寒暄了几句,建生带着他,便起身告辞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桂兰看着根生,眼神里的焦虑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期待:“真的……能行?”根生看着院子里的香椿树,看着汉江的方向,眼神坚定。
“能行。”他仿佛已经看到,漫山遍野的香椿树抽出嫩红嫩红的香椿芽儿,风一吹在土地上摇曳着,远处的汉江边上,也飘着一股一股浓浓的香椿香。
3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春初的阳光,明灿灿的铺满整个陈家沟,整条沟都是嫩绿嫩绿的,金黄的太阳光照上去,显得更有生气了。清早的阳光照在根生院子的香椿树上,嫩红的椿芽上还残存着昨晚的露珠儿,太阳光这么一照,晶莹透亮,像是自树上挂满了一串串的珍珠。
根生儿子怀远在老娘下葬的当天就返回学校了上课了,院子里就根生夫妻两人吃饭。一会儿吃完饭,根生今天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办。“桂兰,今天是妈的头七,你打点椿芽儿,炸几个椿芽鱼儿,做个椿芽炒蛋,让妈‘回来吃饭’。”桂兰一边大口巴拉着大米饭,抬头说:“不消用你说得,我晓得的嘞。”
根生一边吃饭一边在想镇乡村振兴王主任的话,想着是去找王主任谝下想法,可根生有些顾虑,自己就是一个拿锄头把的农民,至于镇政府的大门几乎没有踏进去过半步,人家王主任是领导,会见我这个无权无势,还段了半截手指的农民头子,见了王主任该从哪儿说话起呢?他正想着呢,桂兰的的话打断了他。
“想啥呢,吃饭心不在焉?”
根生倒是不装把自己心里的想法一股脑的给媳妇说了。
“再大的领导也是为民服务的,不去跑跑路,事情咋个办的成,再说了人家王主任,不是说了让你去他办公室好好谝谝。”
听了媳妇的一番话,根生觉得有道理,万事开头难,不去试试怎么会晓得成不成,想要和得到,中间最重要的是做到啊,连做到的勇气都没有还不如趁早回流水线上去点焊锡。根生草草扒拉了几口饭,碗筷丢在桌子上,给媳妇说了声“我走了啊。”就揣着王主任留下的名片,蹬着家里那辆老式跨骑摩托车往镇上赶。
陈家沟去镇上要沿着汉江边上走,根生骑着摩托车,一路上的风带着水汽,吹得脸上还有些凉飕飕的。沿汉江两旁的麦苗绿油油的,那个绿的可爱,那个绿的生气,绿的好啊,绿色才是土地的颜色,在土地刨食儿的农民,绿色是生命本真的颜色。汉江对岸的油菜花开得正艳,黄澄澄的一片,晃得人眼睛发亮。根生骑着摩托车,沿汉江而下,一颠簸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他想起王主任昨天说的“政策倾斜”“资金帮扶”,摩托车的链条都跟着他哼起了小调。
约摸骑行了个把小时镇政府的大门气派得很,两扇大铁门刷着锃亮的油漆,蹲在门口的石狮子瞪着眼睛,看着有点吓人。根生攥紧了衣角,犹豫了一下,连续吸了两根烟,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乡村振兴办的办公室在镇政府上楼梯拐弯的二楼,门是虚掩着。根生“梆…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主任的声音:“进来。”他推开门,看见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桌上摆着一沓文件。根生来之前特意在镇上买了一包硬中华香烟,看来这下是能够派上用场了,根生拆开中华,递给了王主任一根,自己舍不得抽。王主任接过烟,放在桌子上的文件上,这才抬头看见他,笑着招了招手:“根生来了,坐。”根生局促地找了个椅子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王主任给他倒了杯水,顺手又递过来一沓厚厚的文件:“你看看,这是咱们镇关于特色农产品种植的扶持政策,还有香椿加工厂的申报流程。”根生接过文件,手指有些颤抖。他翻了翻,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什么“土地流转补贴”“创业贷款贴息”“技术指导免费”,看得他心花怒放。原来回乡创业,真的有这么多好处。
“王主任。”根生抬起头,眼里闪着光,“那我这十亩坡地的流转手续,啥时候能办下来?”王主任呷了口茶,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坡地啊……这个有点麻烦。”
根生的心猛地一沉:“咋了?”
“你要流转的那片坡地,属于基本农田保护区,按规定,是不能改种经济作物的。”王主任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嘛,事在人为。咱们镇里也想扶持你这个项目,就是手续上得走点门路。”根生的心又提了起来:“啥门路?你说,我都听你的。”王主任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雨花石香烟,递给根生一根。根生赶紧摆手:“我不抽,我不抽。”
王主任点上刚刚根生递过的那根烟,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根生啊,你也是明白人。现在办点啥事,都不容易。你看,我帮你协调县上好几个部门的人,总得请人家吃顿饭吧?”
根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想起建生之前跟他说的“乡下的坑难填”,心里咯噔一下。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二十万,是他十八年的血汗钱,心里早就骂了王主任的祖宗十八代。
“王主任。”根生咬了咬牙,结结巴巴的说:“这个要多少钱?你说个数。”王主任弹了弹烟灰,笑得意味深长:“钱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个人情。这样吧,你先拿两万块钱出来,我帮你打点打点。手续的事,包在我身上。”
两万块。根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这可是他在电子厂里,没日没夜干了小半年才挣来的钱。他看着王主任那张笑眯眯的脸,突然想起了电子厂里的组长。一样的嘴脸,心里想着:“日你妈的,都是一样的贪婪的狗杂种。”根生沉默了一会儿,为了守着这香椿,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凑钱。”
王主任的脸上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一屁股站起来,握住根生的手:“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懂得变通。等手续办下来,我再帮你申请创业贷款,保证你顺顺利利把厂办起来。”根生走出镇政府的大门,只觉得浑身发冷。汉江边的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骑着摩托车,漫无目的地在镇上晃悠。路过一家农资店,门口摆着一排排香椿苗,纤细的枝条儿,看着格外喜人。他停下车,走了进去。老板热情地招呼他:“老表,买香椿苗啊?这可是新品种,成活率高,长得快!”根生看着那些香椿苗,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老娘种的那棵香椿树,想起自己在灵前许下的诺言,买苗子的钱根生眼都不眨一下,树苗买了起码有东西在,送给狗日的姓王的,事情不一定能够办的成。根生对老板说:“老板,给我先来一千棵。”
老板愣了一下:“一千棵?你要种多少地啊?”根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先种着呗,慢慢扩。”
他付了钱,把一千棵香椿苗绑在摩托车后座上。沉甸甸的,压得摩托车往下沉。他还是骑着摩托车,往陈家沟的方向骑去。
汉江的水,缓缓地流着。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根生看着远处陈家沟的村庄,看着那片他魂牵梦萦的土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力量。心里想着:不管多难,我都要把这条路走下去。回到家,桂兰看见他后座上的香椿苗,吓了一跳:“你疯了?手续还没办下来,你买这么多苗子干啥?”
根生没有接媳妇的话,自顾自把香椿苗卸下来,放在院子里的香椿树下。他看着那些嫩绿的苗子,看着母亲的坟头方向,才轻声地说:“先种着。总能想出办法的。”桂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张罗午饭。灶台上的火苗通红,疯狂的舔舐着黑黝黝的锅底,那火苗跳跃着,映得桂兰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这时,院门被推开了。建生骑着摩的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看见院子里的香椿苗,眼睛一亮:“可以啊根生哥!嫂子,你们这是要大干一场啊!”根生笑了笑,没说话,给建生递了一支中华烟。建生接过烟。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烟你舍不得吃吧,那王主任没为难你吧?”根生又是摇头,又是点了点头,把王主任要两万块钱打点的事说了一遍。建生啐了一口:“呸!这狗日的姓王的,他妈的就晓得坑你们这些返乡创业的老实人!”
根生皱着眉头:“那咋办?手续办不下来,苗子就白买了。”建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根生哥。我有个老表,在县农业局上班。我去问问他,看看能不能绕开那姓王的,先把手续办下来,给那狗日的姓王的一个先斩后奏,看他有啥办法。”根生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看着建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谢谢你,建生。”
建生咧嘴一笑:“谢啥?咱是发小!从小一起撒尿和泥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院子里的香椿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那些刚买回来的香椿苗,依偎在大树的脚下,像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根生看着它们,心里默默地说:“妈,你看着吧。我一定能把这片土地,种满香椿树。”
建生的老表还真没白找。三天后,建生又骑着摩的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手里扬着一张纸,嗓门大得能震落香椿树叶:“根生!成了!手续办下来了!”根生正蹲在地上给香椿苗浇水,闻言手里的瓢“哐当”一声掉在泥里,溅起一片水花。他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抢过那张纸:土地流转协议书,红彤彤章子盖得清清楚楚,十亩坡地,流转期限三十年。
“咋……咋办下来的?”根生的手都在抖,纸上的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跳。“我表哥说了,那片坡地压根就不是啥基本农田,是姓王的故意卡你,想讹你那两万块!”建生啐了一口,把摩的往墙根一靠,“我表哥直接找了镇上的农技站长,人家看你是真心回乡创业,二话不说就给批了!”桂兰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择好的青菜。她凑过来看了看协议书,眼眶一下子红了,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根生捏着那张纸,心里打翻了五味瓶,是喜,是忧。此刻只有高兴是真的,可想起王主任那张笑眯眯的脸,又觉得一阵恶心。这就是他盼着的“政策扶持”,这回要不是建生,他这两万块钱,怕是要打水漂了。“走!喝酒去!”根生猛地一拍建生的肩膀,眼里闪着光,“桂兰,弄几个好菜,建生,今天不醉不归!”那天中午,院子里摆了张方桌,桂兰炒了香椿炒鸡蛋、腊肉炒蒜苗,还炖了一锅土鸡。两个男人就着汉江吹来的风,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酒。建生话多,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当年开农家乐的惨事,房租贵、客源少、被人坑了买了假的土特产,最后血本无归,只能在镇上靠跑摩的糊口。
“根生哥,你记住兄弟的话,”建生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说,“在乡下干事,别信那些当官的嘴,信咱自己的手,信咱村里的人!”根生重重地点头,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却让他心里无比透亮。
第二天一早,根生就带着桂兰上了坡地。十亩坡地,荒了好些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石头碴子遍地都是。根生扛着锄头,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桂兰除了做好家务,闲余时间,手里拿着镰刀,默默地割着坡地的野草,一言不发。
初春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坡地下就是汉江,江水悠悠地流着,远处的青山,像一幅水墨画徐徐铺开,铺进陈家沟,也铺进根生的心尖尖。根生挥着锄头,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进土里,洇出一个个小坑。他想起在电子厂的日子,每天待在不见天日的车间里,闻着焊锡的味道,听着机器的轰鸣。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赚钱的机器,没有灵魂,没有根。现在,他踩在这片土地上,他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魂儿,闻着泥土的腥气,听着鸟儿的叫声,突然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娘埋在这里,守着娘就是根。
那段时间,桂兰也没闲着。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好早饭送到坡地,然后就蹲在地里拔草、捡石头。她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贴上创可贴,又继续干。村里的人看见了,都在背后议论。有人说根生真是傻,放着好好的工不打,回来受这份罪。有人说桂兰命苦,跟个男人不着调,这辈子怕是翻不了身。桂兰听见了,只是笑笑,不说话。她心里清楚,根生这次是认真的。他守着的不是十亩坡地,是这个家,是老娘留下的念想。
半个月后,十亩坡地终于被整得平平整整。根生请了村里的几个留守劳动力,一起把香椿苗栽了下去。
嫩绿的苗子,一行行排列着,在春风里摇曳。根生站在坡地边上,看着那些苗子,心里像揣了个暖炉。他仿佛看见,几年后,这片坡地变成了一片香椿林,郁郁葱葱,汉江边上的风,都带着香椿的清香。
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香椿苗栽下去的第七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次日一早,根生和桂兰赶到坡地时,都傻眼了。雨水冲垮了田埂,不少香椿苗被冲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被连根拔起,泡在泥水里。根生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蹲在泥水里,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倒下的苗子扶起来,重新用泥土把根埋好。可那些被冲坏的苗子,叶子已经蔫了,耷拉着脑袋,像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孩子。桂兰站在一旁,看着他忙活,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根生……要不……咱别种了……”根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扶着苗子。他的手沾满了泥巴,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就在这时,坡地的那头传来了脚步声。根生抬头一看,是建生。他身后还跟着村里的十几个村里人,手里都拿着锄头、铁锹。“根生哥,干啥呢?”建生大步走过来,撸起袖子就跳进泥水里,“这点雨算个球啊?咱汉江边上的人,啥大风大浪没见过?”
“就是!不就是冲垮了点田埂吗?咱帮你修!”
“苗子倒了,咱再扶起来!肯定能活!”
村里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纷纷跳进泥水里,有的扶苗子,有的修田埂,有的挖排水沟。根生看着他们,眼眶一下子红了,一股热泪夺眶而出。他太想说声谢谢了,村里人朴实啊,不像是在流水线上的打工工友,指头段了半截,都没人看一眼。根生心想,就凭乡亲们的一股热情劲儿,无论再困难,香椿酱厂子要搞起来,让更多的乡亲们在家门口务工,不去那狗日的流水线上了。
桂兰也抹掉眼泪,转身跑回村里,挨家挨户地借塑料布。她要给那些受伤的苗子,搭个棚子。众人忙活了大半天,晌午时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坡地上,照在一群忙碌的身影上,汉江的水,依旧悠悠地流着。
根生看着那些嫩绿的香椿苗,看着身边的乡亲们,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片土地,这片乡亲,就是他的根,他再次觉得回来是对的。
4
下了一晚上的雨总算停了,整整一夜,根生都没有睡,不是他没有睡意,实在是不敢困,最后累得不行了,干脆就倚靠在地垄上凸起的泥巴堆里,半睁半睡的歇息一会儿。根生做了一个梦,梦里啥都有,翠绿翠绿的香椿,像一床绿色的棉被铺满了田间地头,他站在香椿园里,老娘也在香椿园里向他微笑的点头。是梦也不是梦,根生就在这香椿园里,根生醒来了已经是清晨,天儿亮的很早,公鸡打鸣几声,太阳从山尖尖爬上来,金黄的太阳光,全洒在地里,刚刚经历过一夜雨水冲洗的黄土地,淅沥沥的黄泥还渗着湿漉漉的水,看着山里人都朴实脸上,满是疲倦,根生心想着:得亏众乡邻们一齐上手,不然还真不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是多大的人情啊。
这太阳毒得很,晒得黄土地里滋滋冒着白气。根生和建生带着众乡邻们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把冲歪的香椿苗都扶了起来,田埂也用石头和泥巴垒结实了,香椿园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根生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一颗颗的泪珠儿豆子一样滚落进泥土。他哭是因为乡亲们的支援,是一路走到现在的艰辛。建生与众乡邻连忙扶起他,安慰着说:“没事了,有事了我们一起扛。”媳妇桂兰也在乡邻家里借来一些塑料布,众人又开始忙活起来搭起了一排排小棚子,罩住那些弱不禁风的小苗,从汉江吹来的一阵风,吹得那些乳白的塑料布哗啦啦响,像是在地里掀起一片白色的海浪。
众人坐在坡地边的石头上歇气,桂兰提来的凉茶被喝了个底朝天。叼着旱烟袋的老头咂咂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苗子,慢悠悠道:“根生啊,你这苗子是好苗子,就是咱这坡地土薄,得施点农家肥才行。”“叔说得对。”根生抹了把脸上的汗,“我想着过两天去镇上拉点羊粪,再掺点秸秆,好好给苗子喂点‘饭’。”建生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听见了,吃了一口烟,还没吐出烟圈,就连忙接话:“羊粪哪够?我认识个养牛场的老板,他家的牛粪多得是,我去帮你拉,不要钱!”
根生虽是坐在泥地里,心里却是暖烘烘的。连忙起身连连道谢大家伙儿。他看着身边这些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乡亲,突然明白建生说的“信咱村里的人”是什么意思。在城里的电子厂,人与人之间隔着冰冷的流水线,谁也不会为了谁多扛一点,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机械。可在秦巴山的这片土地上,谁家但凡有事,不需要一声招呼,大家伙儿就都来了。
山里的日子一天天过着,香椿苗蹭蹭地往上长,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根生除了睡觉,几乎天天泡在坡地里,除草、施肥、防虫,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原本断了半截的手指,因为总攥着锄头把,隐隐作痛。可他看着那些苗子,疼痛就减少了一些。有天下午,根生正在给香椿苗子浇水,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里面是王主任的声音,根生本来不想听,也懒得听王主任的声音,但是声音的传输,不会因为你的不听,就会拒绝于耳膜之外。王主任先是“嗯——嗯——”的咳嗽了两声,以示清清嗓门,然后就是抑扬顿挫的:“各位村民注意了,现在播报一条通知,镇里开展特色农产品创业项目评选,入选的项目能获得五万块的扶持资金,还能免费参加电商培训……”
五万块!可是不小的数目嘞,打工存的那二十万的存款,在土地、人工、种苗已经折腾的所剩无几了。这五万块对根生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他正愁没钱买加工设备,要是能拿到这笔钱,香椿酱的生产线就能搭起来了。他扔下水管,撒腿就往村里跑。村委会的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报项目的事情,人嘛都是无利不起早,但凡与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干啥都积极了。王主任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看见根生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眼皮:“陈根生来了?你这香椿项目,不是说不麻烦镇里了吗?”
这话里的刺根生是听得明白的。他攥了攥拳头,还是走到王主任跟前,掏出中华香烟,递给王主任。王主任头也没抬,摆摆手说:“不抽,不抽。”根生还是把烟放在王主任的桌子上说:“王主任,我想报名参加评选。”王主任慢条斯理地翻着表格,头还是没抬:“报名可以,不过得先交一份详细的项目计划书,还要有土地流转证明、苗木采购发票……少一样都不行。这是上面的规定,我也得安规定办事不是。”根生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他的土地流转证明是托建生表哥办的,苗木采购发票当时图便宜,没让老板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王主任打断了。“根生啊,不是我说你。”王主任放下表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项目,当初要是听我的,手续早办得妥妥帖帖了,哪还用得着现在着急?”周围的人都看着根生,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根生的脸上火辣辣的生痛,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知道,王主任这是在报复他没送那两万块钱。
根生咬了咬牙,晓得再和这王主任多浪费口舌也是白搭,一步一回头,蔫拉吧唧的走出了村委会。回到自己的坡地,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香椿苗,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有千斤重,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的抽。五万块的扶持资金,就这么泡汤了?他不甘心,可又能怎么办?王主任捏着评选的大权,他一个手喔锄头把儿的平头老百姓,根本斗不过。根生越想越烦。越烦越想。
夕阳西下,汉江的水被染成了金红色。桂兰提着晚饭来了,看见根生蔫蔫的样子,心里也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把饭盒放在石头上,轻声道:“你呀别往心里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咱就不靠那五万块,也要把厂子办起来,不蒸馒头争口气。”
根生抬起头,看着桂兰,眼眶有些发红:“可买设备的钱……”
“我有。”桂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递给根生,“这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不多,就三万块,你先拿去用。”根生接过手绢,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沓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几张存单。他的鼻子一酸,这些钱,是桂兰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她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吃一顿肉攒下来的。
“桂兰……”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桂兰笑了笑,帮他擦了擦眼角的泪:“哭啥?咱日子还长着呢。只要人在,把香椿搞成了,啥都能挣回来。”根生大口吃着媳妇送来的饭菜,一个酸菜炒魔芋,一个蒜薹炒腊肉,根生正吃着,远处呜呜的发动机声,是建生骑着摩的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扬着嗓门喊:“根生哥!嫂子,好消息!我表哥说,他认识市里电商平台的人,能帮咱免费带货!不用参加啥评选!”根生立马放下手中的饭菜,猛地站起来,看着建生手里的平板电脑,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建生跳下车,把平板电脑递给根生:“你看,这是人家平台的直播界面,咱把香椿芽、香椿酱拍上去,肯定有人买!”
根生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画面,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农产品,看着直播间里热闹的评论,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别指望别人。”是啊,他不靠王主任的扶持,不靠镇里的评选,靠自己的双手,靠村里的乡亲,靠这汉江边上的土地,一样能把日子过红火。
夜色渐浓,月光洒在坡地上,香椿苗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根生握着桂兰的手,看着建生兴奋的脸,心里默默地说:“妈,你看,我没让你失望。”
三万块私房钱,加上根生存折里剩下的积蓄,凑起来刚好够买一套小型的酱菜加工设备。建生托在广东的熟人从那边的食品机械厂拉回机器时,根生正带着桂兰在坡地里摘第一茬香椿芽。春雨刚过,嫩芽顶着露珠,红中带绿,嫩得能掐出水来。桂兰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芽尖掰下来,放进竹篮里,嘴里念叨着:“这芽炒鸡蛋肯定香。”根生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不停。他看着漫山遍野的香椿苗,心里盘算着:嫩芽可以直接卖鲜货,长老的叶子就用来做香椿酱,这样能最大化利用,不浪费一点收成。
机器运到院子那天,村里的人都来看热闹。铁疙瘩似的洗料机、切碎机、熬煮锅,在太阳底下闪着银光,把小院子衬得格外有生气。王主任也来了,背着手在机器旁转了两圈,脸上看不出喜怒,只丢下一句“好好干,别给咱镇丢脸”,便拂袖而去。建生朝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这狗日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根生没理会,他正和技术员学习操作机器。粗糙的手指在按钮上摸索着,动作有些笨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十八年的流水线生涯,让他对机器并不陌生,可这做酱菜的机器,和电子厂的烙铁、传送带,终究是两回事。桂兰则在一旁忙活,把摘回来的香椿芽倒进清水里反复冲洗。嫩绿的芽尖在水里沉浮,像一群调皮的小鱼。她的脸上带着笑意,眼里的疲惫被一种崭新的希望取代。
第一批香椿酱熬出来那天,整个村子都飘着香味。大铁锅里,香椿叶被切碎,和着辣椒、蒜末、酱油、冰糖,在柴火的炙烤下咕嘟咕嘟地冒泡。浓郁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根生守在锅边,不停地用铲子搅拌着,生怕糊了锅底。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进锅里,溅起小小的油星。建生是闻着香味跑过来,手里拎着两瓶白酒:“香!太香了!根生哥,今天必须先尝尝鲜!”第一批酱装瓶时,天已经黑了。昏黄的灯泡挂在屋檐下,照着一排排贴着“汉水香椿酱”标签的玻璃瓶。根生拿起一瓶,拧开盖子,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他舀起一勺放进嘴里,咸香中带着香椿的独特鲜味,还有一丝微微的辣意,口感醇厚,回味无穷。好吃!根生忍不住赞叹。桂兰和建生也尝了尝,他们俩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这下,咱的香椿酱肯定能卖出去!桂兰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建生更是拍着胸脯打包票:“我表哥已经联系好了市里的电商平台,明天咱就开直播,把咱汉江边上的香椿酱,卖到全国各地去!”
“好,祝我们的香椿酱大卖特卖。”是怀远放学回来了,一走进屋,来不及放下书包,就被一股香气勾住了脚步,怀远也舀了一勺,“好吃,真好吃。”
第二天的直播,是在香椿坡上进行的。桂兰第一次面对镜头,有些紧张,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根生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束香椿芽,对着镜头介绍:“各位网友,这是咱秦巴山里安康的汉江边上种的香椿,喝着汉江水长大的,不打农药,不施化肥,纯绿色食品……”
怀远则在一旁,懂事地帮着展示香椿酱,还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直播间里的人越来越多,评论区刷得飞快。
“这香椿芽看着就新鲜,想买点尝尝!”
“这是我老家的香椿?我老家就是安康的,想家了!”
“主播手上的老茧,一看就是实实在在种地的人!”
建生在一旁拿着手机,不停地回复着评论,吆喝着:“家人们,一号链接是鲜香椿芽,现摘现发!二号链接是香椿酱,纯手工熬制!今天下单,全部包邮!”
根生万万没想到,直播才一个小时,上架的五百瓶香椿酱就被抢购一空,鲜香椿芽也订出去了两百多份。根生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订单数,激动得手都在抖。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靠种地,挣到了这么多钱。桂兰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支持咱农民!”
直播结束后,建生抱着根生的肩膀,哈哈大笑:“根生哥,你火了!咱安康的香椿酱,火了!”根生看着坡地上郁郁葱葱的香椿苗,看着汉江里缓缓流淌的江水,看着身边笑得合不拢嘴的妻儿和朋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想起在电子厂的日子,想起被机器轧断的手指,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呼唤,想起创业路上的种种艰难。那些苦,那些累,那些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甘甜。
夜里,根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洒在香椿树上,洒在一排排玻璃瓶上,洒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他掏出手机,翻到老娘的照片,轻声说:“妈,咱的香椿酱卖出去了。您在天上看着,肯定很高兴吧。”风从汉江吹来,带着香椿的清香,拂过他的脸颊。仿佛是老娘的那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5
网络的世界是宽广无限的,根生自从在电商平台开播以来,一直深受广大网友好评,订单像雪片一样从天南海北飞来,根生家的院子彻底热闹起来。俩口子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忙点好啊,人啊是很奇怪的,一旦真正的闲下来无事可做的时候,比忙得精疲力竭的时候更痛苦,根生就是这样,忙忙碌的一天反而身体里像是渗透的泉水,源源不断的流出。
厂房在根生家院子不远处建起来了,虽说是简简单单的砖瓦房子,屋顶也是大片大蓝色彩钢瓦铺盖上去的,现在看起来,有点工厂的味道。桂兰请了村里的几个留守妇女帮忙,洗香椿、装瓶、贴标签,流水线上的女人们手脚麻利,嘴里哼着安康的花鼓调,笑声裹着香椿的香味,飘出老远。怀远遇上周末回家,先不忙着写作业了,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帮着打包快递,稚嫩的脸上满是骄傲。
根生每天还是天不亮就往坡地跑,看着一茬茬冒出来的香椿芽,着实好看,耐看,越看越喜欢。他学着网上的样子,给香椿地装了滴灌,又请了农技站的人来指导,把种植规模扩大到了二十亩。建生则成了他的专职司机,每天开着借来的小货车,拉着鲜香椿芽和香椿酱往镇上的快递点跑,风风火火的一路上唱几段荤段子,给自己解解闷。这天大早,根生正在坡地里手握锄头,开垦香椿地的排水沟,正忙活着,镇政府的车突然停在了地头。王主任大腹便便的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洁白的衬衣,配上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锃亮,太阳下能照出人影儿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扛着摄像机的人。
“根生啊,忙呢?”王主任脸上堆满了笑,语气亲热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根生感觉怪怪的,心想:啥时候王主任这么亲热过,但是转念一想,反正现在也不指望他个啥,大面还是要顾一下。根生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放下手里的锄头,跑过去和王主任握手说:“哎呀!王主任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啊?”
“我来给你送个好消息!”王主任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摄像机扬了扬下巴,“这不,市里要评选‘返乡创业标兵’,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这香椿项目,可是咱们镇的金字招牌,今天特意带安康市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你!”
根生还没反应过来,记者摄像机的镜头已经像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摄像机的镜头很亮,和广东流水线上的灯光一般亮得晃眼。根生有些局促,搓着满是泥土的手,不知道说啥好。王主任倒是抢先一步,中规中矩的对着镜头侃侃而谈:“陈根生同志在外打工十八年,带着一腔热血返乡创业,克服重重困难,把小小的香椿芽做成了大产业,不仅自己发家致富,还带动了村里的剩余劳动力就业,这就是咱们乡村振兴的典范啊!”
记者出于职业习惯,还是想多从根生身上挖掘故事,为新闻增加现场感,氛围感,这样写的稿子更加的鲜活,有温度,有深度。记者把话筒递到根生嘴边:“陈师傅,您能给我们讲讲您的创业故事吗?”根生看着镜头,脑子里突然闪过母亲的坟头,闪过被暴雨冲垮的田埂,闪过王主任伸手要两万块钱的嘴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这没啥好说的,就是靠着咱汉江边上的这片土地,靠着村里的乡亲们帮衬。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日子是自己干出来的,幸福是奋斗出来的。”
王主任听了根生对记者说的话,原本笑嘻嘻的脸僵了一下,他心里可是门儿清,根生流转土地时卡要的那两万块钱,申报项目时的推诿。但是王主任是谁,那是久经官场的老滑头,王主任就是王主任,他脸不红心不跳,赶紧抢过话头:“根生同志说得好!说得好啊!这就是咱们劳动人民的朴实智慧,根生说的对,幸福是奋斗出来的,不是等靠出来的!”
记者采访整整持续了大半天,采访结束后,根生和记者一一握手告别,王主任拉着根生的手,很是亲热地说:“根生啊,等你评上标兵,市里还有奖金,到时候咱把香椿加工厂再扩大规模,争取做成省级龙头企业!”根生象征的和王主任握手,淡淡地笑了笑:“谢谢王主任的关心,我现在只想踏踏实实种好我的香椿树,做好香椿酱。” 王主任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走了。 建生骑着摩的赶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对着王主任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现在知道来沾光了,早干球去了?”根生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坡地上郁郁葱葱的香椿林,看着远处缓缓流淌的汉江,心里突然通透了。名气也好,奖金也罢,都比不上这脚下的土地,比不上身边的亲人。
秋天的时候,根生的香椿加工厂正式挂牌了,白底黑字的招牌,“安康市根生香椿加工厂”几个大字,挂在厂房的门口,格外的醒目,根生自任厂长,桂兰担任财务出纳和后勤,根生没想到自己也能当上厂长,虽说厂长不是官,好歹也带“长”,只要“长”的大家都喜欢,“长”就是涨,不仅仅身份涨了,腰包也涨了。厂房外挤满了道贺的乡亲,有敲锣打鼓的,有忙着点燃鞭炮的。根生本想邀请镇领导来剪彩,想想自己一个农民,何德何能麻烦镇领导,还是作罢。根生家院子里加上厂房院子,摆了十几桌酒席,鸡鸭鱼肉,时令蔬菜,香椿酱炒肉,各种特色菜肴,香飘十里,沿着汉江一直的飘,久久不曾散去。建生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根生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根生,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咱偷摘你家的香椿芽,被你妈追着打,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根生也喝多了,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满院子的乡亲,看着桂兰忙碌的身影,看着怀远代他向乡亲们敬酒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端起酒杯,走到院子中央,对着大家高高举起:“各位父老乡亲,我陈根生能有今天,全靠大家伙的帮衬!我敬大家一杯!”
酒液入喉,缓缓流动,辛辣中带着甘甜,顺着根生的神经末梢一直扩散,从脚上到脸上,最后挥发成为根生额头一颗颗晶莹的汗珠。根生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香椿树,树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他好像听见了母亲在耳边低语。
夜深了,宾客尽散。怀远晓得父母招呼客人累了,便根生和桂兰坐在院子里,自己在院子里收拾着残羹剩饭,地上的食物的残渣,倒下的空酒瓶。根生和桂兰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香椿树上,洒在一排排玻璃瓶上,洒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
“桂兰。”根生轻声说,“等明年,咱再把加工厂扩大点,再多雇些村里人,让大家伙都能在家门口挣钱,不用再背井离乡的出去打工了。”桂兰靠在他的肩膀上,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泪光:“好。咱守着这片土,守着这棵树,守着咱的家。”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根生的香椿加工厂已经攒下了不少名气。订单也不光是直播间里的线上单子了,市里的大型超市、县城的土特产店,都主动找上门来签供货协议。桂兰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上的订单表格算账,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农村妇女。怀远放了寒假,每天泡在加工厂里,帮着设计包装,还学着用短视频记录香椿从采摘到做成酱的全过程,账号粉丝涨得飞快。
根生却没闲着。他带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在坡地旁边又开垦了二十亩荒地,打算开春后种上新品种的香椿苗。雪天路滑,他扛着锄头去地里看墒情,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沾在裤腿上,化成冰冷的水。
“爸,你都是厂长了,天这么冷,就别去了。”怀远追出来,递给他一件厚棉袄。根生接过来穿上,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长不长的,我是庄稼人,哪能怕冷?这地得侍弄好了,明年开春才能出苗。”雪地里,根生一行行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坡地尽头。汉江的水结了一层薄冰,远处的青山被雪裹着,如一幅水墨画卷。
山下根生的加工厂里,总是飘着香味。留守妇女们穿着统一的米白色工作服,在流水线上忙碌着,切香椿、熬酱料、贴标签,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以前,她们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男人在外打工,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现在,她们在家门口就能挣钱,每天下班回家,还能给孩子做一顿热乎饭。
镇政府的车又停在了加工厂门口。王主任这次带来的不是扛摄像机的记者,而是一行穿着行政夹克的男人,说是市里、县里、镇上的领导都来了,走在最前,带一副黑框眼镜,走在最前,头发有点花白的那个人是市农业农村局的马胜局长,这马局长比王主任和蔼,一脸的笑,见到忙碌的工人也会停下脚步,拉拉家常。“陈厂长,这位是市农业农村局的马局长,特意来考察咱们的香椿产业!”王主任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握着根生的手,使劲晃了晃。马局长走到根生面前,双手和根生握手,还让根生带他走进加工厂,马局长看着干净整洁的流水线,看着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香椿酱,不住地点头:“不错不错!小产业做出了大文章,既带动了就业,又打响了地方品牌,值得推广!”王主任在一旁谄媚的附和着:“都是马局长领导有方!我们镇里一直很重视返乡创业项目,陈厂长就是咱们的标杆!”
根生没搭话,只是领着马局长他们在厂里转了一圈。走到包装车间时,马局长看着包装上印着的“汉水香椿”四个字,眼睛一亮,随手拿了一瓶端详起来说:“嗯,这个品牌好!依托汉江的地理优势,有特色!这样吧,明年市里要办农产品展销会,我给你留个展位,好好宣传宣传!”根生激动的不知如何表达了。连连道谢。送走领导,建生骑着摩的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大红本本:“根生哥,好消息!你的加工厂被评为市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了!”
根生接过红本本,看着上面烫金的字,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当初办手续时的刁难,想起暴雨冲垮田埂时的绝望,想起第一次直播时的紧张,那些日子,像放电影倒带一样在他眼前闪过。“这下,咱们的香椿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了!”建生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根生笑了笑,笑容是那样的轻快,那般的灿烂。顺手就把红本本递给桂兰。桂兰捧着红本本,手都在抖,眼泪掉在上面,晕开了一小块金色。“妈要是看到了,肯定高兴。”桂兰哽咽着说。
根生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落在那棵老香椿树上,压弯了枝头。他伸手拂去枝头上的雪,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心里却充满了希望。等开春,这棵树又会冒出嫩绿的芽,坡地上的新苗也会茁壮成长,汉江边上,会飘满香椿的清香。
夜里,雪停了。月亮慢悠悠的爬上屋顶,银白色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根生和桂兰坐在床头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聊着天。“明年,咱再建个冷库,这样冬天也能卖鲜香椿芽了。”根生说。“嗯,咱们再雇些人,让更多的人留在村里,村里才有希望。”桂兰应着。“怀远说,他大学毕业后,要回来帮咱打理厂子。”根生的声音里带着骄傲。
桂兰靠在他的肩膀上,笑了。窗外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的香椿树上,洒在加工厂的屋顶上,洒在这片被雪覆盖的土地上。远处,传来火车的一声汽笛长鸣,打破夜空的宁静,那一声汽笛悠长而温柔,那是开往远方的火车,也是开往家乡的火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