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甯生之的头像

甯生之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6/20
分享

乡思

     跑得再远的孩子,都有踏上归途的那天。

我不曾留意时光荏苒,好在土地替我将往昔压成张张字据,锁进它秘密的匣,记忆就此尘封。却未赐我打开它的钥匙。

匣中有什么?我猜测,有一条从唐古拉山跋涉至此的长江,有祖父背着孙儿游荡城市的箩筐,还有一棵眼睁睁看着我在此生活十几年的老黄桷树,听着我和朋友在大好年华里谈论的“逃跑计划”。那时,他的理想在西,揉进了孔雀羽;我的浮思飘向北,或着南下,飘到吴侬软语的温柔乡,大概已沉进西湖了吧。

     朋友直言:“以后离开了重庆,就不用回来了——你会在外地定居吗?”

这话将思绪从湖底捞起。我并没有立刻回复,犹豫中望向这棵老黄桷,枯黄里掺和着绿的,似岁月由盛转衰,翠色摘录童年趣事,古铜黄收藏白发辛酸。一树一地一人一生,流年匆匆落款,横斜片片,满树聊斋。

  “不。”我在恍然后作答,“不会的。”

他有些惊诧:“为什么不会?”

  “它会带我回来。”

  “谁?”

  “乡愁。”  朋友似乎有些触动,不与我争辩什么。恰巧清风路过,摇下一片树叶落在我们脚边,黄桷的挽歌,我心聆见。这样,拿起来读一读,在地生天合的子集里,定有一脉承着你我的故事。

     要说乡愁难免有些空大,但的确是扪心自问后的结果。我想,土地密匣的那把密钥,莫过如此。

     年轻的人总想闯荡,年轻的心总狠得要抛下故土,浪迹天涯。我曾看见,孤独的人在月黑风高时毅然出走,风在呼,云也唤,悲歌声声,都焦急地问呢:“什么时候回来?”但他没有出声,不做答复,背井离乡的心已沉屙难愈,如同候鸟不愿为寒冬回头。独自面对黑夜也无半点退缩,他深深坚信山重水复后会迎来柳暗花明,至少在旅人眼里,逃离山重,便是花明。所以,痴情的风云,不用再抽泣了,抓不住离人的衣角,宛若轻萼托不起凋零的残瓣。

你要知道,黄土高坡的歌能唱给四季春,青藏高原的雪会溶进江南水。

可你也应知道,黑土的孩子要回热炕,草原的孩子要回马背,大漠的孩子要回葡萄藤下。

那么,半生飘零,是否足矣寻一处新的栖居?陌生的土地,能不能窥见父辈的笑颜?吃遍了山珍海味,其幸福够不够比肩母亲亲手制的热汤面?行旅终未如你我想象般顺利,听不懂的话,学不完的理,全似沉石坠于游子的头顶,一有放纵,便可彻底击溃。当初执意要别离的山,还停着没有变过,它在静候,静候泊走孩儿的细雨,幻化作天边的溪流再次穿过它的谷。一切一切,令离人魂牵梦萦,夜注定不会平静。噙泪凝成晚星,风云绕在皎洁旁侧,阿,月色还是离家之初那种凉。

他乡还是他乡,异国仍然异国。然而,在万水千山后又一个千山万水,有方寸故乡土,喃喃你我乳名。

秋天的开头,游子听到候鸟振动翅膀的声音,知道是又一度迁徙,他一双眼追随鸟群。或许,它们飞翔的时候会途径他的家乡,对了,家乡,分别这么久,也没主动向家里问过几次好。他自嘲道:“称职的异乡人,不称职的儿。”于是拨了电话——上次通讯是什么时候?不清楚,总之很遥远。几秒嘟嘟声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父母万分欣喜,不等他开口就聊起近日的事,照常嘘寒问暖。他照例静静地听。

   “我想……”待亲人把话说尽,他才从嘴里蹦出这两个字,也只有这两个字。我多想问,接下来到底要说什么,但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抿唇,乱动着舌头却没有声音,凝眸远望。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南向的天空,那里有一排秋雁。

好,你不必说了,我知道,至少我知道。挂了吧。

百年如此,千年如此,终究是要寻扁舟,从哪来就回哪去。

万劫之后归来的游子,很遗憾,并不如你愿,因为家乡还是一如既往的乏味。街上流浪两只黄狗,瓦缝里开着土俗的花,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还过不了碎石的难关,妇女抱起摔跤的娃,一面抹泪,一面安慰:“不哭不哭。石头坏,石头坏!”黄桷树还在风中瑟瑟,叶子纷纷扬扬,时而飞来几只麻雀,停在梢头扯无聊的嗓。小城仍以灰调残喘于世间,只是,此次一见,却比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冲击的更为强烈。是否是乡愁撞疼了你,才使得眼睫皆湿,双膝皆软,落得匍匐而泣,才觉眼底的雨是土地苦等的霖。

我问,为何哭的不肯起身?

你说,太重了。

为故土弯曲脊背后便不能坦然抬头,潇洒远走也未让命运在远方幸免。压着你的,是幻梦破碎后久别重逢的痛吗?是,恐怕不止,还有祖祖辈辈,还有前世今生,以至决绝挥别的那个月夜。  重阿,因你我流的是血,汗,泪。

大地养育花草,为它的儿女拭去悲哀。春露秋霜,你去尝,是不是和哭过的一样咸。

最软的情,莫过于一方水土人情。若你沉痛此生,还有故乡清水能将人心疗愈,淌净一身尘灰;若你几经辗转,就让家乡做最后的落脚点,乡音会告予你的,何处可容人安睡。学不会蒲公英的生存之道,就做扎根的老黄桷,挑几片最好的叶子作征夫,至于天南海北,与盘根毫不相干。如若你我怅惘,不妨掸去浮华,以赤子之态回到熟悉的大地,去开故土的密匣,再看看那些沉睡的酣梦。疲倦的心,会在乳母的摇篮曲中,再度舒展开来。

不必执着迦南地了,圣净莲台,就在故里。

月照旧冰凉,下个日出还在酝酿。一声渺远的乡谣,会悄悄攀上异客的窗棂。你在夜色中看见了什么?又在歌声里听见了什么?乡土么?离愁么?心头是如何一般滋味呢?你不说,我也不说。

即使再没有人,于你欢喜或被欢喜,挂念或被挂念,守候或被守候;再没有人为你望断天涯或你为谁望穿秋水,也不用存疑:谁还等着你回去?

土地在等。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