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梳妆台一角,静静立着一枚枯荷。通体褐黄,叶背朝上翻卷,整片叶面向内收拢裹藏,以生命的姿态,直直挺立,风骨从容。舒展的褶皱里尽是婉转线条,富有张力。叶缘卷边大小孔洞错落交织,似细碎柔美的法式蕾丝,光影落上,便生出几分古朴和孤高来。
去年秋夜,我在龙翔湖畔拾得它。同行友人不解,一片残破枯叶,有什么值得珍藏?我总想起《红楼梦》里荇叶渚一幕:宝玉见残荷衰败,只觉得破叶可恨碍眼,唯独黛玉偏爱李义山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
我相信,这一片枯叶,一定还记忆着那些晨昏中与风共舞,与雨同欢的时刻。纤长的叶蒂曾坚定地撑起阔大的绿叶,叶脉如人体毛细血管一样细密分布,每个细胞中都保留着鲜活盛夏的旧梦。犹记盛夏风起塘间,恰如韦应物笔下“秋荷一滴露,将来玉盘上,不定始知圆”,微风掀动青荷,露珠在叶面辗转摇晃、聚散无定。从生态学的角度看,荷叶表面特有的疏水蜡质层,是千万年演化出的生存策略,它在艰难自我演变的过程中完成了惊人的审美蜕变。我静静地凝视着它,梦中,它是田田,是挨挨,是挤挤,是细风下的甜蜜低语,是急雨过处的一片哗然心动……呵!那也是我心底的美梦。
温州虽属江南,大片荷塘却难得一见。今年五月,我去过三垟湿地,只在交错水网间寻得零星几株荷。我总不肯相信,本地人偏爱菱角、水芋,却唯独淡忘了荷花;想来大抵是荷花自带清雅风骨,少了几分世俗烟火的功利气,反倒落了下风。温州的河道偶有它的踪迹。
而龙翔湖的荷花池,想必是哪位诗人特意留下的精心之作。我见过三月荷叶初生的可爱,五月的欣欣向荣,八月的盛大热闹,十一月的肃杀零落。它的美使我狂喜,也使我忧愁。然而,温州的荷还是少了余杭荷塘那份温润大气,缺了几分沉淀的文雅气韵。前几日听闻友人要去往余杭,我心底猛然心动,想托他捎一束荷花归来。古时世人皆爱簪花,我也想效仿这般的风雅。
后来我想,温州的荷也许真的不如余杭,它只是安静地立在交错的水网间,开给偶然经过的人看。就像我梳妆台这一枚,为我开给每一个平凡的清晨。
我喜欢倚在窗前,望向楼下河边的那一片桐花,花簇拥挤,随风摇晃,暗自成溪,年复一年,开开落落,生命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温州的荷亦如此,它接受孤独。生命中相遇,有人熟视无睹,有人却感动不已。
蒋勋说:“美,是生命艰难生存下来的记忆,是一种心酸的自我完成。”我觉得,美,是一种倔强,是一种保持生命状态不甘屈服的姿态。我的女儿“言”说,枯荷叶与其他枯叶不同,它虽褪去了鲜活生机,却始终守住生命向上的轮廓。
镜子中,我凝视着它,它却深深地望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