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突然暗了下来,刚才明明还是晴空万里。
一个炸雷在耳边响起,我一哆嗦,手里的电话甩了出去。
林林嘲笑我:“你是不是做亏心事了?怎么一个雷把手劈残了?”
我回答他:“也许我昨天发的誓太假了,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
2
我回到出租屋里,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而又刺鼻潮湿气味,就像许久未干的咸鱼,难闻又咸腥。林林把他的单肩包放在出租屋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占了整张桌子,对我说:“等我们有钱了,一定换一个高层,这他妈的潮气,都能拧出水来了。”
我静静的看他抱怨,心想的是:如果你有钱了,还会和我合租么?
从我和林林刚刚在这座城市驻扎,明明谁都不喜欢这里,但偏偏谁也不肯走。我曾经想过形成这种结局的原因,后来觉得还是小鱼说的那句话对:“你离不开一个城市,是因为你放不下那座城市里的人。”
小鱼就是这座城市里我放不下的人。
林林熟练的把老干妈拿出来,配上刚刚出门买的馒头,这就是我们的午饭。我问过林林,这个城市你放不下的是谁?
他回答两个字,你妈。
所以,林林喜欢谁我也不得而知。
“今晚我们去喝酒吧,我想喝酒了。”林林吃了一口馒头对我说道。
我慢慢的将馒头沾了一下老干妈,言简意赅的说道:“没钱。”
他说:“我请你,我妈刚给我打了点生活费。”
我将沾了老干妈的馒头吞下,口齿不清的说道:“带小鱼一个吧。”
我没想过这个星期第一次给小鱼打电话不是叙旧、表白被拒,而是邀请她参加我们哥俩的啤酒节。我说:“小鱼,你有多久没喝酒了?今晚出来吧,林林请客。”
于是小鱼难得的没有撅我:“可以喝,我下班过去。”这种口气就像国家主席安排工作一样,让我不舒服的同时,又让我暗爽。我想我上辈子可能是太监,有一种m倾向。
但是后来林林纠正了我的这种说法,他说,太监是不能投胎的,因为不完整。
然后我就觉得我不完整了。
当我和林林到的时候,小鱼已经点了两串猪腰在那里吃上了。我嘲笑她:“你还需要补么?”
她回答我:“老头不行,就得我补。”
事实上小鱼并没有老头,就像我没有老婆一样。
林林将一瓶啤酒倒入扎啤杯里,冲我举杯:“夏夜,我敬你一杯。”
我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小鱼,我发现她也不明所以。我赶忙把啤酒倒进杯里。因为倒的急,啤酒的泡沫急冲冲的冲了出来,像绽放一朵花,却又顺着杯壁流了出来。我连忙抽了一口泡沫,避免浪费,但事实啤酒还没倒满半杯。
感觉林林举杯举了一个世纪,我才将满杯的啤酒举起,和他遥相对应。他继续说着敬酒词:“谢谢你从大学毕业,一直陪我蜗居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出租房里,现在准备离开这座城市了。”
3
我稀里糊涂的干了自己的啤酒,但是脑袋却在发懵。林林准备走了么?所以以后房租要我一个人负担了么?
4
林林走的轰轰烈烈,没有一丝牵挂。就像徐志摩说的,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就在我们当晚喝的稀里糊涂,痛哭流涕的第二天,他走了,连道别也没跟我说。
我打电话给小鱼:“林林走了。”
小鱼也难得的声音低沉:“他昨晚就说要走。”
我说:“以后连能和我一起骂这出租屋的人都没了。”
小鱼说:“夏夜,你换个地吧。”
我问她:“我要换哪去?这个城市哪里属于我?”
小鱼说:“这个城市都属于你,你也属于这个城市,有光的地方才是你该呆的地方。”
我突然对我大学学的专业产生了怀疑,我觉得和我同一个专业的小鱼应该学的是哲学,但是我却怎么也听不懂。后来我释怀了,专科没有哲学这个专业。
于是,我真的搬了家。我像林林说的那样,选了一个高层,七层,比原来的一层高了好多,离光也更近了。
我搬家的时候,小鱼破天荒的来帮我搬家,我不忍心辜负她的一番好意,但我确实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让她帮我搬。“你要么搬我,要么把我和林林剩的半瓶老干妈搬走。”
小鱼对我说,“没想到干净利落真的可以用在你身上。”
我把小鱼带到我的新的出租屋,完全要我一个人交房租的屋子。小鱼震惊的看着我:“夏夜,其实你可以回老家的,比你在这受罪强。”
我环视出租屋一圈,“我觉得挺好的,真的,小鱼。生活在这种大城市是我小时候的梦想,不管多大,我觉得能在这里生活就很好。”我挪到一块破落的墙皮前面,试图掩盖一下屋子的萧瑟及破败,但可能是徒劳的,因为我根本挡不住,也挡不过来,整间屋子的墙皮都已经起来了,时刻准备簌簌的下落。
小鱼突然哭了,哭的我猝不及防。
小鱼说:“你本不必活的这么萧瑟。”
我说:“这不是萧瑟,这是体验生活。”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鱼明显没了胃口,我不知道因为下午哭的原因,还是现在的天又阴沉的要下雨。小鱼又倒了一杯啤酒,滋溜了一口,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又端起杯子,滋溜一口。整个过程无缝衔接,我插不上动作,也挑不出话题,只能默默的看她一口接一口的滋溜着啤酒。
我说:“吃口烤肉吧。”
她看了我一眼,又滋溜一口啤酒。我把她的酒杯抢下来,一言不发,看她。她看我一眼,开了口:“夏夜,我不知道如何对待你。我不该绑你在这里,这里有我的天空,我的生命,但你的意义不在这。你可以活的更精彩,不用挤在老旧的楼里,不用干委屈的工作。”
我制止了她:“千金难买我乐意。”
小鱼走了,顶着雨,跑了出去。她此前很长时间没说一句话,直到她喝了一杯酒,对我说:“但是我的内心谴责我自己。”
她走的很快,或者说跑的很快,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勇气去追她。她消失在茫茫雨水的夜里,我能看见的,仅仅是烧烤店门口的那棵粗壮的杨树。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下雨天不适合吃烧烤。
5
小鱼我再也没见过,她再也不接我的电话。
我不敢去找她,其实我害怕见到她。
我从未如此害怕一个人,但却忍不住想她。
6
林林跟我打了他离开这座城市以后的第一个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把小鱼怎么了?”
我也很不理解,明明这个故事中我很被动,却被舆论推向了施暴者的位置。我说:“你还记得咱俩大一时候被导员抓住逃课那事么?”
我能感觉到他的莫名其妙。
我继续说:“我们那次逃课没问题,但却偏偏遇到了大校查课。”
他问:“所以呢?”
“你记得那次导员揍我揍的多狠么?”
“记得。”
“为什么?”
“……”他很明显在想为什么导员揍我揍的那么狠。
我回答他:“因为那次大校查课,咱俩逃了,导员扣了工资。”
“所以说明了什么?”
“我们都只想到了自己。”
7
我还是没忍住去找了小鱼,我觉得这些事不能拖,很多事情说破了就好。正值中午,天气闷热,流动的风扑面而来,一股温热的气流抚在脸上,像童年的眼泪,湿了满脸,还掺杂着腥咸的鼻涕。
小鱼工作的地方在市中心,此时更是人潮如涌。我呆呆的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车水马龙,看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那么着急,但每个人也都那么疲惫。
我给小鱼打了短信:“出来一聚,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
发完短信,我开始胡思乱想。胡思乱想这个词不止为女人而造,男人用的更多,只是男人会调节,会不在意,会淡化,会往好处想。或者知道想多了也没什么用,索性就让他想去,反正也不会让他进脑子。
不到五分钟,小鱼跑了过来,依旧马尾,画了淡妆。
她说:“对面咖啡店吧。”
我说:“太贵。”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发现我和小鱼已经不在同一个波段,或者说脑子已经不在一个纪元。我以为的那些不存在的差距,现在都已显现,我觉得一切都是徒劳,特别是这次我来找她。
我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小鱼看了我一眼,咬了嘴唇,然后开口:“其实我和林林处了半年了。”
我看着天空,明明艳阳高照,但我却听到了雷声,我看到蓝色的天空突然被铅笔上了色,浓浓的云朵翻卷着,像涨潮的海面,汹涌着,怒号着,像被封印的地狱三头犬。
小鱼说:“对不起,我们不想伤害你。”
我摆摆手,笑了:“没事,你咋不早说你跟林林处上了,要不我早就不扯淡了。林林确实是个好男人,你交给他我放心。”
小鱼担忧的望着我:“林林不让我告诉你,但是我忍不住了,我不想伤害你,更不想欺骗你。”
我笑着:“这都哪跟哪啊,林林也真是的,早告诉我啊,我还能早点祝福你。”
小鱼继续担忧的看着我。
我笑着看她。
就这样僵持。
她看了一眼手机,对我说:“我得上班了。”
我点点头:“去吧。”
小鱼转身离开了,我发现我对这个世界认识的更清楚了。
爱情都是自私的。我是这样,林林是这样,小鱼更是这样。
我看着正午的车流堵的像刚出锅的香肠,突然觉得自己饿了。我是这样觉得的,但大脑却支配不动腿,我还是那样傻傻的站着,看着车一点一点移动,看人急匆匆的奔向各个方向,我突然想起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导员在班会上问我们的话,你的梦想在哪里?
8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可讲的了,后来某天林林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和小鱼结束了。
我突然想到,我和我的青春都结束了。
9
当我收到小鱼结婚的请柬的时候,我觉得我是意外的。我没想到小鱼会给我请柬,就像我没想到小鱼结婚的对象是林林一样。
兜兜转转,世界还在那个地方,不动不摇。
我穿上大三面试就再也没穿过的西装,把头发根根立起,还喷上了发胶。我拿起请柬,坐车去向另一个城市。事实上,这趟出行的目的也很怪,参加前暗恋对象和自家兄弟的婚礼,讽刺的是,请柬是小鱼给我的,而林林连个消息都没通知我。
事实上,我只需把礼金悉数奉上,但我却执意要亲自参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这么执拗。
“今年夏天雨水真多啊,你看外面天又阴了。”车里一个大哥感叹。
我看向车外,刚才晴朗的天,现在又阴了下来。
天空突然下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