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后的阳光,如透明玻璃瓶里流淌的蜂蜜,倾泻在园子里。隔着窗户,我看见几朵栀子花镶嵌在墨绿色的叶子间,像寂静的夜空,星星眨着眼睛。不待走近,就能闻到馥郁的花香。熟悉的香味,像故乡的亲人带着乡音的腔调,呼唤我的乳名,勾起了我童年的回忆。
栀子花,我童年的花,开在初夏的五月。每年五月,正是家乡最繁忙的时节。翻地犁田,插秧莳禾,每项农活都要踩准农时,抢赶时间。整个村子,忙成了一个大大的养蜂场,大人们就是采蜜的蜂儿,飞进飞出。这时节,山路上、晒谷场,甚至田埂上,都能发现洁白的栀子花。
家乡的栀子花大多开着单重的五瓣花朵,简约素净,不像现在城市公园里常见的开着多重花瓣的品种。花开时,五片花瓣均匀展开,像五根白瓷的手指。花朵高高低低点缀枝头,白得好似自带灯火,即使在茂密的树林里、灌木丛中,也能轻易地发现它们的身影。
在家乡,人们忙碌着农活,栀子花开得自在悠闲,但它偶尔也会客串我们餐桌上美味佳肴的角色,出现在我们的碗里。每年五月时节,田间可采收的蔬菜常常“青黄不接”,餐桌上连续十天半个月,一日三餐几乎都是四季豆、竹笋和蕨菜。有时候,这些蔬菜吃腻了,栀子花就成了调节口味的菜肴。而采摘栀子花,成了我为数不多能为家里分担的一份家务活。
采摘栀子花,需要趁早上露水还未蒸发、花苞刚刚展开之时。采摘时需要格外小心,避免撕破了花瓣。老屋背后的小山坡,遍布着栀子树,采摘栀子花也就并不费时。不一会儿,摘下的栀子花像一小堆的翡翠珠宝,装满了竹篮。回到家中,小心翼翼地拔掉一朵朵的蕊柱,用井水把花瓣冲洗干净。烧开一锅清水,将洗净的花瓣倒入锅中焯水,等到花瓣变软以后捞出,漂在干净的凉水里,去除栀子花青呛的味道。漂水一两个小时之后,就可以捞出烹煮。
在老家,煮菜常常是“一种方法煮百样菜”,烹煮栀子花菜的方法也十分简单。热锅热油,放几瓣葱蒜,煸出香味,再倒入滤干了水分的栀子花,用盐、酱油、淀粉调好汤汁,浇入锅中勾芡,最后加点味精调出鲜味,催出栀子花自带的甘甜味道,就可以装盘出锅了。记得当时,如果恰巧是父亲下厨,他喜欢撒上些许的胡椒粉,用胡椒的辛辣为栀子花提味增香。
煮好的栀子花盛在菜盘里,透明的淀粉包裹着蜷缩的栀子花,隐隐约约还能看见花蒂上浅浅的青色。一道上汤栀子花,光是看看就是一种享受。开饭时间到了,大人们陆续从田间回来,来不及洗净脚上的泥巴,夹起热腾腾的栀子花菜,捧着一大碗白米饭,就能吃个津津有味。看着他们脸上满意的笑容,我的心里也乐开了花。在那段清贫的童年时光里,栀子花菜,拯救了初夏菜荒时节倍感寡淡的味蕾。
长大后,离开了家乡,童年的生活情景就像一张张老照片,开始泛黄,变得模糊。每逢家人团聚的时候,偶尔会聊起家乡的美味。当我讲起采摘栀子花做菜的往事,那香甜的味道仿佛又回到了舌尖。每次,母亲总是带着疑惑的表情问:“是你摘的吗?不是你二姐、三姐摘的么?你小时候最懒惰的了。”然后,她把头转向姐姐们,期待得到她们的附和。
是呀,母亲一辈子都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几位姐姐也因为当年家境困顿,早早辍了学,帮着家里干了不少的农活。小时候,我帮衬着干了一点点的家务活,与她们长年累月的辛勤付出,真有着天壤之别。
每当这个时候,我只是静静地听,听母亲聊起当年她做过的各种农活,如数家珍,一幕幕好像就发生在昨天。满头的银发,随着她脸上丰富的表情轻轻晃动,我仿佛又看见了繁星一般眨着眼睛的栀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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