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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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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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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之间

午后的阳光,像一壶温得恰好的老酒,缓缓浇在办公桌的文件山上。我推开窗,城市的风裹着尾气和喧嚣渗进来,胸口一阵发闷。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拐进公司后街那片被遗忘的小公园。

这里时光走得很慢。梧桐叶筛下的光斑,在青石板路上摇晃,像谁打碎了一地金币。几只蚂蚁正扛着比身体大两倍的面包屑,沿着砖缝疾行,路线精准得如同军事演习。而长椅旁,一只花猫蜷成毛球,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连胡须都透出懒洋洋的惬意。我停下脚步,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呼出一口气了。

——实:一场与自己的相遇

我学着猫的样子,在长椅坐下,闭上眼做了一次深呼吸。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残花的淡香,还有远处孩子嬉笑溅起的甜。肺叶像久旱的田地遇了春雨,贪婪地扩张。这种被清新和安宁包裹的感觉,让我蓦地想起童年外婆家的蓝印花布被,冬夜里裹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严严实实捂住我的梦。那时不知何为焦虑,而今却在车贷房贷的夹缝里,把呼吸过成倒计时。

睁开眼,蚂蚁仍在奔波,猫依旧酣睡。一个追逐“面包屑”构建明天,一个安享此刻阳光的馈赠,这两种生命状态,竟同时在我眼前展开。这何尝不是人生的隐喻?我们总被教育要成为航海家,追寻星辰的坐标,却少有人提醒:船锚若永远永不抛下,再远的航行也只是漂泊。那位在黄州躬耕的苏东坡,踏月寻友时叹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真正的富足,或许正是于庸常中打捞诗意的洞察力。

——虚:在呼吸间寻找天平

深呼吸,原是身体最古老的智慧。进考场前深吸一口气,是为凝聚自信;打靶前深吸一口气,是为校准心神。而人生这场漫长的考试,我们太需要这样的停顿来调整准星。山野中的僧侣,之所以能修炼成不坏金身,未必因佛法无边,而是因为他们长期吸纳山川草木的灵性,在清心寡欲的呼吸中让生命沉淀出结晶。这并非鼓励避世,而是提示一种生命的节奏:攀登时不忘给肺腑留白,奔跑时肯为一片云驻足。 想起那位在苍南守护蓝印花布的艺人。他十余年默默劳作,让夹缬技艺如大地深处的蓝花,在机械复制的时代倔强盛开。他的坚持,不是对现代的抗拒,而是为疾行的灵魂保留一处呼吸的缝隙——那些蓝靛草熬出的色彩,藏着土地的温度与时间的醇香。这何尝不是一种将‘富足’内化为‘知足’的智慧?不是在低处躺平,而是在高处仍能听见溪流的歌唱。

——实:重返尘世的行囊

夕阳西斜时,我起身返回办公楼。步伐未变,心却已卸下千斤秤砣。深呼吸的真谛,不在于逃离,而在于携带山野的清明重返烟火人间。 如何践行?或许是在键盘敲击的间隙,为窗台绿萝喷一次水;是在地铁拥挤的人潮里,默数自己呼吸的韵律;是加班深夜回家,仍能看见路灯下银杏叶旋转的舞蹈。就像那位在九华山修炼的僧人,他的舍利子非一日炼成,而是每日“清茶淡饭,惯于动静结合”的累积。我们未必追求神迹,但可学那份珍重当下每一刻的心境:

给呼吸留白:每天刻意安排五分钟,什么都不做,只是感受气息在体内的流动,宛如乡间野老观察庄稼生长,让焦虑在吐纳间化作云烟。

以小见大:不必非访名山胜水,单位花坛一朵蓓蕾的绽放,菜市场大娘递来青菜时手心的温度,皆是生命馈赠的“氧离子”。

平衡的艺术:追逐时如蚂蚁全力以赴,休憩时如花猫全心放松。项目攻坚的深夜,不妨泡杯热茶,听一段秋虫低吟;目标达成后,要学农人收割后的田野,允许自己裸露休耕。

暮色渐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我回头再看那小公园,蚂蚁已回巢,猫也不知所踪。但我知道,它们都在各自的秩序里获得了圆满。 人生的极致,原不是非此即彼的抉择,而是呼吸间的收放自如:吸入时,如航海家仰望星斗,目光灼灼追寻远方;呼出时,如园丁俯身泥土,掌心温热感恩当下。这一呼一吸的平衡,便是生命最柔韧的力量。 于是推开门,我带着山野的风、猫的慵懒、蚂蚁的勤勉,以及一次深呼吸沉淀下的澄明,重新走入城市的喧嚣。但这一次,脚步从容,心如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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