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工地上搬水泥。一天两百。管吃管住。来城里第三年。住的工棚,八个人一间。门后挂着一双布鞋,父亲寄的。黑面白底。寄来一个月,没穿过。
早上。他从床上坐起来。头有点沉。昨晚又没刷牙。嘴里发苦。安全帽在床头,帽檐掉了一块漆。他抓起来扣头上,又摘了。先穿衣服。工装袖口硬邦邦,昨天沾的水泥干了,抠都抠不掉。他下了床。经过门后,肩膀蹭了一下那双布鞋。鞋晃了晃。他回头看一眼,没停。
天阴着。说不好下不下。他抬头望了望天。这天气,又阴下来了,想下又不下。出了门,一股潮气。地上有泥,前天的雨还没干透。他往料场走。钢筋上凝着水珠,手一碰,凉。老周站在楼下,嗓子劈了:“三号梯!陈默!三号梯!”他应了一声。升降机咣咣响,铁皮门哗啦拉开。他站进去。梯子往上走,铁皮跟着抖。城在脚底下铺开。灰的。楼一栋挨一栋。哪一扇窗是他的,他不知道。也没再看。眼睛垂下来,看着自己的胶靴。靴尖上沾着泥,干了。他用一只脚蹭了蹭,没蹭掉。
搬水泥。四十袋。袋子压上肩,人矮一截。数步子。十七趟,腰疼。二十五,膝盖软。三十以后不数了。搬完算数。
刘叔从后边超过去,肩上两袋。丢过来一句:“小陈,不行就说。”陈默说行。刘叔已经走远了。就剩他自己。还有多少袋,不知道。搬就完了。
干到一半,他放下袋子,直了直腰。汗从头发里往下淌,淌进眼睛,杀得慌。他拿袖子擦,袖子上全是灰,越擦越糊。他闭着眼站了两秒。睁开的时候,看见对面楼上有人晾了条花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看了几眼。没想什么。低头扛起下一袋。
中午食堂。胡嫂舀菜,手抖,抖得只剩小半勺。陈默没说话。刘叔在旁边敲碗:“你手别抖。小陈这身子,吃不饱下午扛不住。”胡嫂瞪他:“就你话多。”又给他添了半勺。
陈默说谢谢。
刘叔说:“谢啥。吃不饱就扔了。”
陈默端到角落坐下。手机在口袋里震。
“吃了没?”父亲。
“吃了。你呢?”
“吃了。今天阴天,你那边没下?”
“没。”
“哦。别太拼。”
“拼啥。你儿子没那命。”
电话里静了一下。父亲笑了一声:“臭小子。”
陈默也笑。没说话。两个人各攥着手机,听电流声。谁也没挂。
“行了。挂了吧。”
“嗯。”
电话断。他塞回手机。刘叔端着碗坐过来,往他碗里拨了块肉。陈默说不用。刘叔没理,嚼着饭,眼睛看别处:“你爹。”陈默应了。刘叔说:“老头一个人在家。”陈默没接话。刘叔把筷子搁碗沿上:“我爹活着时候我也这么想。等挣够钱再回去。去年没了。”陈默抬头。刘叔已经又端起碗,像在说别人的事。食堂里闹哄哄。他们这桌没声。陈默把肉吃了。凉的。
下午二十八层。风大。推斗车,轮子卡进钢筋缝。他使劲拽。老周从旁边过,一脚把钢筋踩下去。陈默说周哥。老周没应。走了几步,又回头:“昨晚三号梯有人掉下去,你知道不?”陈默说不知道。老周看他一眼:“自己长点眼。”说完走了。
陈默接着推。推到楼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车轮碾过一根钢筋,弹一下,车把偏了。人往外歪。后领子被拽住,力气很大。他被拖回来。车歪在楼沿上,半只轮子悬空。
老周的脸。白。嘴张着,像要骂,没骂出来。
“你……”老周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陈默看着楼沿。又看看老周。老周的手还攥着他后领子。指关节发白。
“下去。”老周说。“下去坐会儿。”
陈默没动。老周松开手,朝升降机指了指。陈默把车拉回来,放平。往升降机走。走了几步,腿打软。他扶了一下墙。没回头。
他知道老周在后面站着。他也知道自己这条命,刚才差一点就交代了。不为自己,为家里那个老头,也得把眼睛睁大点。
升降机往下走。铁皮咣当。他靠在里面,闭上眼。耳朵里嗡嗡响。他摸出手机。没有消息。打开和父亲的短信记录,最后一条是上周的:“降温了,把秋裤穿上。”他回了个“嗯”。再往上翻,都是这些。天热多喝水。天冷加衣服。他按出号码,又删了。不知道说什么。手机塞回口袋。
下了地。他找了个墙根坐下。地上凉。他也不管。点了根烟。抽一口,呛。喉咙辣。他咳了两声,接着抽。烟灰掉在地上,风一吹,散了。他抬头看那栋楼。那么高。人在底下,蚂蚁一样。他刚才就在上面。差一点就下来了。不是走下来,是掉下来。他掐了烟。不想了。
坐了不到十分钟。他站起来,腿还软。跺了跺脚,往升降机走。老周在底下看见他,没说话,只把安全帽带子紧了紧。陈默经过他身边,说:“周哥,谢了。”老周“嗯”一声,没看他。陈默进了升降机。铁皮门拉上。他一个人。梯子升。
四点多。他正弯腰捡地上的半截扎丝,后脖颈一凉。下雨了。不大,先是一滴两滴。有人抬头骂了一句。老周在楼上喊:“停了停了!都下去!”人开始往升降机跑。铁皮梯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挤着。陈默没挤。他站在楼沿边上,等下一趟。雨密起来。脸上潮了。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水泥灰在脸上和开,灰浆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往梯子那边走。雨越来越大。他走得不快。鞋底打滑。他扶了一把旁边的钢管。一个工友从后面跑过去,撞了他一下,没回头。他也没吭声。
回到工棚。刘叔喊他打牌。他说我去蹲会儿。刘叔说下雨呢。他已经出去了。
雨不大。蹲在棚檐下。看水从石棉瓦上往下滴。地上砸出小坑。一个接一个。他蹲着。腿麻了。站起来,又蹲下。空气里有股铁锈味。
旁边蹲过来一个人。小江。比陈默小两岁。刚来二十天。瘦胳膊瘦腿。他蹲在陈默边上,也看水往下滴。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江说:“陈哥,明天能晴不?”陈默说:“不知道。”小江说:“我想洗衣服。攒了六件。”陈默没接话。小江又说:“不洗也行,晾屋里能干。”陈默看了他一眼。小江脸瘦,眼睛大。陈默说:“今晚洗,挂屋里,明早能干。”小江说:“真的?”陈默说:“骗你干啥。”小江笑了。陈默没笑。他想起自己刚来那阵也攒过衣服。后来不攒了。脏了就洗。不脏就接着穿。没那么多讲究。
雨还在下。小江回屋了。陈默还蹲着。雨气里有铁锈味,还有土味。他摸口袋,烟没了。他站起来,腿麻。扶着墙,等那劲儿过去。
手机震。王婶的语音:“小默,你爸问你中秋回不回?家里杀了鸡,冻冰箱里了。等你回来吃。”
陈默没回。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打字:“王婶,跟我爸说,尽量回。”又打:“鸡让他自己炖了吃。别等。”发出去。手机塞回口袋。
他又蹲了一会儿。雨停了。天还阴着。他回屋。工友们在打牌,闹得很。刘叔招手:“来,替你,我上个厕所。”陈默说不会。刘叔说:“你天天不会。坐这儿,随便打。”陈默没坐。走到自己床边,躺下。手机震。父亲回了一个字:“好。”
他看着这个“好”字。看了很久。父亲不会用标点。这个字后面什么也没有。他想象父亲坐在堂屋里,手机搁腿上,手指头粗,一个字一个字点。他说不回,父亲说好。他说尽量回,父亲还是说好。他把手机塞枕头下面。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条狗。他闭上眼。工友打牌的声音,闹。远。
晚上雨停。工友都睡了。他摸到那双布鞋。从门后拿下来。针脚密,一道一道。他穿上。踩地。凉。水泥地。薄塑料布。走了两步。鞋底软。软得心里发空。
他出去。月亮。地上积水反光。他站一块干地方。想起小时候。父亲背他走夜路。过一条水沟。父亲说你抓紧。他抓父亲衣领。父亲踩水里。鞋湿了。走一步响一下。他趴在父亲背上想,长大要给父亲买双不透水的鞋。后来买了皮鞋。放柜子里。运动鞋。父亲说好。下地穿。再后来不买了。说不上为什么。
此刻月亮在头顶。他穿着父亲做的鞋。鞋底软。心里沉。他走到工棚后面的空地。地上堆着砖,钢筋,几袋水泥。雨布盖着,鼓鼓囊囊。月亮照下来,他的影子斜在地上。他走了几步,鞋底在湿地上印出浅浅的印子。他低头看。印子很轻。过一会儿就没了。
他回屋。把鞋脱下来,用旧毛巾擦了底,放回门后,挂好。黑面朝外,白底朝墙。他躺回床上。这回睡实了。
第二天出了太阳。工棚缝里漏进光,地上还是湿的。陈默醒了。水泥灰照常扬起来。他戴上口罩,没一会儿又汗透了。下午砌墙,小江过来递砖。手比昨天稳。陈默没夸他。他自己也还在学。老黄蹲在边上抽烟。陈默又砌完两块,老黄才说:“行。能学出来。”陈默没说话,拿起下一块砖在手里掂了掂。
干到五点多,老周过来,先看天。陈默也看。天边有黑云。老周说:“今晚不加班了,早散。”刘叔说:“你也有发善心的时候。”老周没接话,摆摆手。陈默收工具。小江凑过来:“陈哥,我请你去吃面。巷口那家,加两块多给两块肉。”陈默说:“不去。”小江问为啥。陈默说:“省钱。”小江说:“我请。”陈默说:“你才挣几个钱。”小江不吭声了。陈默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中午我请你。”小江抬头,陈默已经走远。
晚上没雨。陈默洗了件工装。水凉。拧干了挂床头。水往下滴,滴进盆里。他蹲着,听水响。想起王婶说的鸡。冰箱里冻着,不知道冻了多久。他摸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中秋我回去。”没等回,塞枕头下。过了几秒又拿出来。父亲回了:“好。”就一个字。陈默盯着看。半天。
第三天,天又阴了。老周说打混凝土,都到。人全上去了。泵车响。振捣棒在手里跳。陈默站在模板边,看刘叔抱水管往里冲。水打在模板上,哗哗的。小江跟着老黄递东西。陈默看着他们。他忽然想,要是那天自己掉下去了,这些人也是这样,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他也没觉得自己多重要。就是觉得,还能站在这儿,还能动,挺好的。
干到一半,歇了。陈默坐到楼边,两条腿垂着。老周过来,没骂他,也坐下。下面是小街。有人骑电动车过去。有小孩在跑。老周说:“你昨天那下,我回去一宿没睡好。”陈默说:“对不住。”老周说:“不用对不住。我是说,你小子以后别吓我。”陈默“嗯”了一声。老周掏烟,递他一支。两个人各点各的。烟往上飘。老周说:“我弟也这样。广东。没救过来。”陈默没说话。老周也没再往下说。两个人就坐着。下面小孩还在跑。陈默抽完烟,在楼沿上摁灭。老周说:“走,接着干。”陈默说:“周哥,谢了。”老周没回头。
天阴了一整天。到傍晚没下雨。陈默收了工,往回走。天边露出一小块白,像被人拿橡皮擦了一下。他站着看。小江从后面跑上来:“陈哥,看啥?”陈默说没看啥。小江说:“明天该晴了吧。”陈默说不知道。小江说:“晴了我想晒被子。”陈默说晒吧。小江就笑。陈默也笑了一下,不大。
夜里。他给父亲打电话。这次没犹豫。响了三声。父亲接了:“喂?”声音哑,像刚睡下。陈默说:“爸,我中秋回去。”父亲那边静了一下,说:“好。几号?”陈默说:“还没定。定了告诉你。”父亲说:“好。”陈默说:“鸡你自己先吃了,别等我。”父亲说:“等你回来再杀一只。”陈默不说话了。父亲也没说。两个人就那么听着。过了几秒,父亲说:“夜里凉,睡觉把被子盖好。”陈默说:“知道。”父亲说:“那挂吧。”陈默说:“嗯。”挂了。
他在黑地里坐了一会儿。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上。光着脚。脚上有疤,有茧。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穿上胶靴。靴里冰凉。明天还得上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