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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喬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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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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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梅

第一章 青石板上梅香远

九十年代末的江南小镇,总浸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青石板路被雨润得发亮,蜿蜒着穿进巷子深处,苏记绣坊的木窗便敞在那里,风一吹,丝线的软香混着腊梅的冷香,漫过半条街。

苏永梅正伏在绣绷前,指尖捏着一枚银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乌黑的发顶,碎金似的跳。绷上是半幅腊梅图,墨色的枝桠遒劲,几朵嫩黄的花苞才刚绽出些轮廓,她绣得极慢,一针一线都像是在跟时光较劲。

“吱呀”一声,绣坊的木门被推开条缝。

永梅头也没抬,嘴角先弯起来:“陆知珩,你又逃课。”

门外的少年嘿嘿笑两声,晃悠着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腊梅,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他凑到绣绷边,下巴搁在永梅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先生讲课没你绣梅花好看。你看,这枝开得旺,比你绷上的还精神。”

永梅的耳根倏地红了,偏头躲开他的气息,手里的银针却顿了顿,针尖在嫩黄的花瓣上轻轻一点:“胡说。纸上的梅,能开一辈子。”

陆知珩便笑,伸手去勾她垂落的发丝:“那我就陪你看一辈子。等明年考完大学,我就跟我爹说,娶你。”

这话他说了好多遍,每次说,永梅的心跳都要乱上一拍。她咬着唇,把那枝腊梅插进窗台上的青瓷瓶里,抬头看他。少年的眉眼清亮,像浸在春水裡的星子,眼里盛着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烫人。

那时的天,总是蓝得透亮。绣坊的丝线香,少年的笑语声,还有瓶里腊梅的暗香,缠缠绕绕,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把两个十七岁的少年,牢牢裹在裡面。

他们总在老槐树下碰头。陆知珩会给她带刚出炉的梅花糕,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永梅便把绣了一半的帕子给他看,帕上是并蒂的梅。他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高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腊梅开得满院都是。陆知珩却很少来了,偶尔出现,眉眼间也带着些她看不懂的疲惫。永梅问起,他只说家里忙,搪塞过去。

她没多想,依旧日日绣着那幅腊梅图,想着等他来,给他看绣好的花蕊。

直到那个雪夜。

雪下得极大,鹅毛似的,把小镇盖得严严实实。永梅裹着棉袄,坐在绣坊里等陆知珩。约定好的,今晚要一起去看镇上的灯会。青瓷瓶里的腊梅还开着,只是花瓣上落了些雪,添了几分冷清。

时针慢慢滑过十点,门外依旧静悄悄的。

永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忍不住起身,推开木门。风雪卷着寒气扑进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青石板上的积雪,反射着昏黄的路灯,一片惨白。

这时,隔壁的王婶披着蓑衣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永梅啊,你知不知道?陆家出事了!他爹生意败了,欠了一屁股债,连夜带着人走了!”

“走了”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永梅的胸口。她僵在原地,雪片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冰凉的,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王婶还在说着什么,说陆家走得匆忙,连门都没锁,说街坊邻居都在议论……可永梅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记得,陆知珩说过,要娶她;她只记得,那幅腊梅图,还差最后几针花蕊。

她跌跌撞撞地走回绣坊,扑到绣绷前。指尖的银针颤抖着,刺破了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来,落在嫩黄的花瓣上,晕开一朵残缺的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腊梅的香气被风雪裹着,飘得很远,很远,却再也飘不进少年的梦里。

第二章 二十载梅开又谢

日子像绣坊里的丝线,绵长,却也寡淡。

陆知珩走后,永梅守着苏记绣坊,一守就是二十年。

小镇渐渐变了模样,青石板路铺成了柏油路,矮矮的瓦房旁竖起了高楼,只有巷尾的那株老槐树,还和当年一样,枝桠遒劲,守着岁月的痕迹。

永梅也变了。眼角爬上了细纹,鬓角竟也藏了几根白发,只是眉眼间的沉静,越发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她成了小镇上有名的刺绣艺人,手里的银针,绣过牡丹的雍容,绣过荷花的清雅,却再也没绣过腊梅。

那幅没绣完的腊梅图,被她藏在箱底,压着厚厚的时光,轻易不敢触碰。

这年的秋天,小镇要开发文旅项目,说是要复原老巷的风貌,打造刺绣文化体验馆。消息传下来的时候,永梅正在绣一幅锦鲤图,指尖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直到项目洽谈会的那天,永梅被镇长请去,坐在会场的角落里。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料子是最普通的棉麻,却衬得她身姿挺拔,像一枝临水的梅。

会场的门被推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身形挺拔,气质斐然。他的目光扫过会场,在触及永梅的那一刻,倏地顿住了。

永梅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年的时光,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男人一步步朝她走来,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声音沙哑,像是穿越了千山万水:“永梅?”

永梅抬起头,看向他。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眉眼间的青涩褪去,添了几分成熟的沧桑,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她记忆里,浸在春水裡的星子。

是陆知珩。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膝上的手,攥得发白。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陆总,好久不见。”

一声“陆总”,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二十年的光阴。

陆知珩的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看见永梅鬓角的那几根白发,刺得他心口一阵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这些年,你还好吗?”

“挺好的。”永梅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守着绣坊,日子安稳。”

洽谈会开始了。镇长介绍着项目规划,陆知珩坐在主位上,侃侃而谈,说要保留老巷的韵味,说要把刺绣文化发扬光大。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永梅听得很认真,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陌生得很。他不再是那个趴在绣坊窗台,看她绣梅花的少年了。

散会的时候,陆知珩叫住了她。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看着她,目光恳切:“永梅,这个项目,我想请你做刺绣顾问。设计镇上的刺绣装饰,还有体验馆的展品,都需要你帮忙。”

永梅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是个好机会,能让苏记绣坊的名声,传得更远。她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寒暄,只有一个简单的“好”字。

陆知珩的眼底,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知道,她答应的,只是工作,不是他。

往后的日子,陆知珩便常来绣坊。有时是带着图纸,和她讨论刺绣的图案;有时是带着些点心,放在窗台上,像当年一样。

永梅总是客气而疏离。他说图纸,她便认真看,给出建议;他放点心,她便收下,道声谢,却从不尝一口。

绣坊里的丝线香,依旧漫着。只是这香裡,少了少年的笑语,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克制与疏离。

这天,陆知珩又来绣坊,手里拿着一个锦盒。他把锦盒放在桌上,推到永梅面前:“这个,给你。”

永梅抬眸,看着那个锦盒,没动。

陆知珩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腊梅,栩栩如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当年,没来得及送你。”

永梅的目光落在玉簪上,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夜,想起那枝沾着露水的腊梅,想起少年清亮的眉眼。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锦盒推了回去:“陆总,不必了。我现在,不戴这些了。”

陆知珩的手,僵在半空。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落寞。他看着永梅,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忽然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窗外的老槐树上,几片黄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时光,终究是回不去了。

第三章 梅蕊终成解余生

入冬的时候,项目渐渐有了眉目。老巷的风貌复原得极好,青石板路蜿蜒,木窗格敞着,像极了二十年前的模样。刺绣体验馆也初具规模,就设在苏记绣坊的隔壁。

陆知珩的妻子,林晚秋,也来到了小镇。

那是个温婉的女人,穿着一袭米色的风衣,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找到绣坊的时候,永梅正在绣那幅搁置了二十年的腊梅图。

林晚秋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指尖的银针,在白缎上穿梭。阳光落在绣绷上,那朵沾了血珠的腊梅,竟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永梅绣完最后一针,放下银针,才抬起头,看向林晚秋。她站起身,客气地笑了笑:“林小姐,请坐。”

林晚秋坐在木凳上,目光落在绣绷上的腊梅图,轻声说:“这梅花,绣得真好。有风骨。”

永梅愣了愣,随即笑了:“林小姐也懂刺绣?”

“不懂。”林晚秋摇了摇头,目光坦诚,“但我知道,这是你心里的梅。知珩跟我提过你,提过这幅图。”

永梅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绷的边缘,没说话。

“他这些年,过得不好。”林晚秋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永梅的心上,“当年走得匆忙,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他总说,是他对不起你。”

永梅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想起那个雪夜,想起自己等了一夜的绝望,想起这二十年来,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怨吗?曾经,是怨的。怨他不告而别,怨他杳无音信,怨他毁了那个关于腊梅和一辈子的约定。

可是,岁月是一剂良药,能抚平所有的伤口。日子久了,那些怨怼,渐渐淡了,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怅惘,藏在心底,像绣绷上的那朵梅,不轻易示人。

“他不是故意的。”林晚秋看着她,语气诚恳,“当年他爹欠了巨额债务,有人找上门来威胁,他是怕连累你,才连夜走的。这些年,他拼命工作,还清了债务,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路了。”

永梅抬起头,看向林晚秋。这个女人的眼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通透的温柔。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陆知珩会娶她。

林晚秋从包里拿出一沓信纸,放在桌上:“这些,是他写给你的信。这么多年,一封都没寄出去。”

永梅看着那些泛黄的信纸,指尖微微颤抖。她拿起一封,拆开。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带着少年的意气,带着青年的彷徨,带着中年的沧桑。

信里写着,他在异乡的颠沛流离;写着,他看到梅花时,对她的思念;写着,他得知她还守着绣坊时,那份欣喜与愧疚……一字一句,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怨恨,而是释然。

原来,他没有忘记。原来,那些错过的时光,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窗外,飘起了雪花。鹅毛似的雪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落在绣坊的木窗上。

永梅把那幅绣好的腊梅图,挂在了绣坊的墙上。墨色的枝桠,嫩黄的花瓣,还有那朵沾了血珠的花蕊,在雪光的映照下,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陆知珩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雪光落在永梅的身上,她穿着素色的旗袍,站在腊梅图前,眉眼温柔,像一幅定格的水墨画。

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永梅转过身,看向他,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知珩,我不怨你了。”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陆知珩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的眼眶红了,走上前,声音哽咽:“永梅……”

“我等过你,怨过你,”永梅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柔,“但后来我才明白,日子是自己的。这梅花,绣的是我,不是我们。”

陆知珩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释然,忽然懂得了什么。爱不是占有,不是纠缠,而是成全。成全她的安稳,成全他的圆满,成全他们各自的岁月静好。

雪越下越大,腊梅的香气,却透过门缝,漫了进来,清冽,又温柔。

林晚秋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递给永梅,笑着说:“这茶,是知珩泡的。他说,你喜欢喝温的。”

永梅接过茶杯,温热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底。她看着陆知珩,看着林晚秋,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第四章 暗香浮动岁岁安

文旅小镇落成的那天,阳光正好。

青石板路上,人头攒动。游客们穿梭在老巷里,惊叹于白墙黛瓦的雅致,流连于刺绣体验馆的精美展品。苏记绣坊的门口,挂着那幅腊梅图,引来无数人驻足拍照。

永梅坐在绣坊的窗前,指尖捏着一枚银针,正在绣一幅新的图案。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碎金似的跳。

巷口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永梅抬起头,看见陆知珩牵着一个小小的女孩,林晚秋跟在他们身后,一家三口,笑意融融。

小女孩指着绣坊墙上的腊梅图,奶声奶气地问:“爸爸,那是什么花呀?”

陆知珩蹲下身,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底满是温柔:“那是梅花。”

“梅花好看吗?”

“好看。”陆知珩的目光,落在窗前的永梅身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它是最耐寒的花,开在冬天,香得很。”

林晚秋走过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笑着说:“等冬天来了,我们再来看梅花,好不好?”

小女孩用力点头,脆生生地应着:“好!”

永梅看着他们,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阳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温柔得像当年的时光。

陆知珩抬起头,与她的目光相遇。两人相视一笑,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话。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笑,藏在腊梅的暗香里,藏在岁月的静好里。

他们就这样,各自安好。

小镇的冬天,来得很快。腊梅开了,满院的香气,漫过青石板路,漫过老槐树的枝桠,漫过苏记绣坊的木窗。

永梅收到了一封信,从远方寄来的。信封上,是陆知珩熟悉的字迹。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着一句话:

“梅花开了,我在远方,祝你岁岁平安。”

永梅把信纸折好,夹进绣绷里。她低头,看着绷上的新图案,那是一枝并蒂的梅,开得正盛。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腊梅的香气,混着丝线的软香,漫过半条街。

青石板上的时光,缓缓流淌。

那些错过的,遗憾的,纠缠的,终究都化作了心底的暗香,温柔了往后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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