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落得比消息还急。鲁西南小城久未见过的大雪,封住了所有通往远方的路,却封不住像长了翅膀的招工信息,当信息掠过村庄,跌进乡镇中学的窗棂。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城里来的同学被父母连夜接走,一个个理想的梦,被一场雪轻轻翻过,融化在命运的岔路口。当雪迹消尽,学生时代与成人世界的分界线,已如刀刻般分明,载入青春的史册。
我考入了酒厂,包装车间是酒厂的练兵场,新来的女工必经此地淬炼,方能分流至其他岗位,少数佼佼者甚至能踏入厂科室,只是那机会如雪中寻花,罕见而渺茫。手扳式电梯吱呀作响,棕褐色麻袋被空酒瓶撑得鼓胀,一袋袋升入高楼,像我们被命运提溜着的青春。洗瓶、装酒、封口、贴签、检验、打包——十二小时两班倒压得人喘不过气,八小时三班倒又如绷紧的弦,牵扯着刚离校园的神经。
秋桐生得清秀,眸子明亮,却总蹙着眉,沉默地埋首于流水线,不肯落后半步。景荣话少,却心思细腻,别人低语几句,她便警觉地目视:“咋啦?”若不理她,她偏要追问:“又说我啥来?”姐妹们故意逗她,她便红了脸,幽幽一句“哎呀……”,心事如雾,无人能解。一周后,无记名投票选组长,她竟意外被选中。众人愕然,自己都未料到,竟把唯一一票投给了她。那多出的十元补贴,在当时的计件工资里,还是有份量的,有人失落,有人窃喜,而景荣,只是低着头,像护着一颗不敢示人的星。
秋桐与我,在包装车间熬过半年,终于调往冰糖车间。景荣留下,继续做她的组长。熬糖是第一关,三人一组,我与秋桐,还有志文。一辆地排车,几十袋百斤白糖,从仓库到车间,日日往返。志文架车把,让我俩装袋。我们拖拽着糖袋角,身子如坠铅块,他却一声不吭,单手一掀,百斤糖袋如孩童般腾空而起,稳稳落车。我俩各自按一车把又被翘起,随即笑得满脸通红,笑罢,一股酸楚涌上喉头。志文在前拉车,我俩拼尽全力,推在后头。
高台之上,汽锅翻滚,热气蒸腾,志文独自将糖袋抛入半空,倒入锅中,动作利落,我们只能仰头望着,心生怯意。空袋叠好,归置角落,除此之外,我们似乎无所作为。后来,我们终于鼓起勇气去搅动糖液,踏向厚实的铁架,手中的铁铲沉重如牛,我俩四只手一上一下合力,才在浩浩糖浆中划出一圈圈微澜。脸上汗流雨下,熬糖的日子没有喘息,车把、糖袋、汽锅,成了我们十八岁最深的烙印。
那年十八岁,日子在单调中透出些许斑斓。休班时,便是我们最雀跃的时光。一次,景荣的好友萍姐领她来到我那简陋的小屋。原来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大学生,只见了一面,却已让景荣心动难抑。男孩寄来两封信,她反复揉碎了几十张信纸,竟不知如何回应。她们来的目的竟然是让我替她写回信。我一听,来了劲,仿佛窥见了她最隐秘的悸动。
我催她讲那初遇的经过,景荣脸红如霞,支吾着:“啥呀……我哪懂这些?”萍姐笑着推她:“你就让她帮这一回,以后你自己弄。”“你得让我对上他的语气啊,”我急不可待,“信呢?快掏出来。”在萍姐的催促下,景荣终于从衣兜里掏出那封已被摩挲得发软的信。
那是我第一次,从一个青春滚烫的笔尖,流露到这世间竟有如此多情的表白——“亲爱的荣荣:你好!阔别半月,恍如千年。虽仅一面,你的音容却日夜萦绕我心,难以安眠。你有印度女子明亮会说话的眼睛,俄罗斯少女高挺的鼻梁,西班牙女郎如瀑的长发,你的眼神勾魂摄魄,红唇如焰,浑身散发着克罗地亚阳光般的诱惑……”字字如风,吹亮了我那间昏暗的小屋。
我真想放声大笑,可还是忍住提笔,写后告诉她:“你多读几遍,再抄,不合适你口味的地方,自己改。”萍姐抿嘴轻笑,景荣抱着信,羞怯地离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比上班还有意义的事。
后来,男孩冒雨抱着一袋梨登门,却被景荣母亲拒之门外,梨滚落满地,像极了“离”字的隐喻。深秋再访,他西装笔挺,礼重情深。几经往返,耗去景荣数月工资,终究打动了那扇紧闭的门。男孩家境贫寒,母老弟幼,父亲早逝,景荣却执意求成。后来,托景荣父亲旧谊,他毕业后顺利进了政府单位。三十多年过去,不知他们的激情是否还依旧?
那年十八岁,我们又被调入看罐组,从拼力气的熬糖工,成了守温度的匠人。每人三罐,分列车间各处,唯有上下班时才凑成一个轮班小组。与熬糖不同,看罐有喘息的间隙——每半小时加一次糖液或水,静候冰糖在热气升腾中悄然结晶。若罐内清澈,糖晶渐长,便可安然记录,稍作休憩。秋桐捧着《平凡的世界》入迷,我则抄录汪国真诗句,字字如春芽。志文偶尔夺过我的笔,在本子上留下苍劲飘逸的字迹,仿佛笔记本也因他而有了骨气。
他寡言,却敏锐。每当我们罐中出现砂粒,或糖液过清,他总一个箭步冲来,夺过水桶,利落加料,手法娴熟如医者施针。待一切归于平稳,车间只剩气压管漏气的“呲呲”声,与罐体悠悠晃荡的节奏。深夜里,这声音格外肃穆,像时间在低语。那年十八岁,我们守着三罐糖,也守着青春里最安静的时光。
我们的车间主任,白脸微胖,他总在清晨出现,像只专业的熊猫。他进门必伸食指,沾地轻舔,眯眼品糖分,看我们是否不小心,把糖液遗漏到地上,动作滑稽却精准。我们背地称他“大熊猫”。糖液洒落,曾黏掉小刘的皮鞋后跟,他常蹲在通风口抠鞋底,我们笑他“老怄”。他只嘿嘿傻笑,从不反驳。
后来,王大妈来了,嗓音沙哑,从东北随夫迁来。空余,她坐在洗净的糖袋上,讲她如何在森林里对大山哭喊,控诉丈夫的薄情,生了一群吃不饱的孩子。叶落归根,丈夫回山东酒厂做仓管,她说嗓子就是在那的风雪中喊哑的。说着,她老泪纵横。志文默默起身,走向他的罐。秋桐眼泛泪光,小刘也红了眼圈。有人问:“老怄,你哭个啥?”他咧嘴一笑:“我心疼俺闺女!”众人愕然——竟都不知,他早已成婚,女儿还未满月。他日日守厂,与妻是娃娃亲,聚少离多。
我们听王大妈哭诉命运,却不知,每个人的沉默里,都藏着一部自己倒不出口的苦情戏。
那年十八岁,我和秋桐同出同进,夜路上的每一道坑洼都熟稔于心。十二点钟的夜班,我们并车前行,身后总有影子若即若离,我不敢言,怕惊了她。某夜,几个黑影吹着口哨撞倒我们,随之笑着逃散。我俩签到后,不见志文。大约一点,他才如幽灵般出现,冷眼巡视着三罐,脸上赫然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我与秋桐心照不宣。不知为何他从不露笑脸。有人说,他暗恋一女孩,被拒后死心。我揣测千般缘由,终难解谜。
一次夜班时,他忽将一本厚实的塑料硬皮本扔给秋桐,秋桐拿给我,让我还他。此后,他依旧默默帮我们提水、加糖液,来去如风。车间渐有流言,可他从不正眼看我们。未曾多想,我只觉得他如兄长护妹。直到有一天,我把订婚喜糖摆上桌,工友们围来道贺,他才走近,抓一把糖塞进口袋,目光停留在我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我。后来,秋桐不再来了——她重返了校园。志文依旧帮我提水,眼神却愈发落寞,沉默如深井。
那年十八岁,有些情愫说不清,也说不透,但却在目光里生根。有次志文从黄河归来,脸上竟有了笑意。我们是接四点的班,他对我说:“一切都已经成了过去。”那晚,他第一次开口,秋桐的离开,是因为他。
他讲了全部。他喜欢她,可她家不同意。他父亲在朝鲜战场落下失忆症,不语如影,终日在屋内踱步,兄嫂远在贵州,母亲体弱,他辍学就业,独自撑家,他从未抱怨过,却把所有的苦楚都埋进沉默。那晚,他一字一句,将心底的荒凉一层层剥开,像一场迟来的雪,落在我心上。
过往的种种,如电影回放。我怔然,只一句“谢谢你,把这些都告诉我”,然后就久久无语。忽然,他笑了,突然对我说:“如果你是男的,咱就是铁哥们。”那笑,是我第一次见他真正地笑,没有任何负担。
第二年春节,厂已停工。正月初七,鲁西南风俗送火神,烟花落进车间,因为风大,燃起了大火。志文冲入火海,火光映着他坚毅的脸,也燃烧着执拗的青春。车间成废墟,工友四散。几年后,厂倒,人空,各谋生路。
2014年春天,我在县公司产品发布会上重遇志文。他微胖,却仍透着一股不竭的力量。两个年近半百的人,终于有了第一次真正的握手。他笑着告诉我,妻子与秋桐同校任教,竟是要好的同事。
我怔住,恍如隔世。鬓染霜雪,春华已逝,可心底那片冰糖般的记忆,依旧晶莹。我们把最美好的年华,留在了那座曾经红火的工厂。梦未圆满,无怨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