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陕西的吃食里,“黄黄馍”是响当当的传统角色,陕北人更爱叫它“黄黄”。这吃食以硬糜子面粉为魂,蒸好后金黄金黄的,名字直白又接地气,一看就带着庄稼人的实在劲儿。过去日子紧巴,农户人家平时难得见着白馍,只有到了腊月备年、清明节待客的时候,才会支起摊子做黄黄馍,那可是用来招待贵客的“硬菜”,端上桌就透着股郑重劲儿。
要说做黄黄馍,那可不是随便和面团蒸一蒸的事儿,道道工序都藏着讲究。先得从糜子说起,母亲会从缸里舀出硬糜子,有时还会按七三或八二的比例掺点软黄米,倒在大瓷缸里用温水泡着。泡的时候得勤着用笊篱翻搅,等水面泡成深黄发稠的颜色,就把米捞到筛子上沥水,接着再倒回缸里加凉水没过米粒两指,泡上一整晚,让糜子吸足水分,第二天才能碾得细。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挑来井水帮着淘米,淘干净的黄米沥干了,满满一笸箩金灿灿的,看着就喜人。随后套上驴,把湿乎乎的黄米倒在石碾子上,驴拉着碾轱辘吱悠悠转,母亲一手扶着碾子,一手拿笤帚把溅出来的米扫回去,脸上常沾着细细的米粉,活脱脱一幅陕北农家的生活画。小孩子们最盼这时候,总爱跟在驴屁股后面,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坐在碾棍上赶驴,偶尔还敢用小鞭子轻轻抽一下驴腚,满院子都是笑声。等糜子碾成白生生的粉,母亲就用箩把细面筛出来,带着潮气的黄米面装了满满一笸箩,这才算是备好了主料。 接下来炒面是个技术活,火大了容易糊,火小了没香味,得用文火慢慢炒,直到米面变成淡淡的焦黄色,米香飘满屋子才算成。往往炒完面就到掌灯时分了,母亲顾不上歇,又开始和面——黄米面倒在大瓷盆里,占了大半盆,把掺了温水的酵母粉倒进去,面要和得特别硬,费的全是力气。和好面盖上盖子,放在烧得暖暖的土炕上,再裹上被子保温,让面慢慢发酵。这功夫母亲也不闲着,又去做馍馅:头天泡好的豇豆涨得像胖娃娃,和上好的陕北红枣一起煮,煮到黏稠成团,要是甜味不够,就少放点糖精,不一会儿,甜甜的香味就漫满了窑洞。
等第二天鸡叫头遍,父母就都起身了。父亲找耐烧的柴火塞进灶膛,风箱“呼嗒呼嗒”地响,火苗“噌”地从灶里窜出来,把锅烧得热热的。母亲则开始化碱面,碱放多了会盖过黄米的香味,少了面又会酸,得刚刚好,稍微带点酸味的黄馍馍才够“灵气”。化好的碱水倒进去,有时还会加少许面粉调整软硬度,然后把面团拿在手里揉匀,揪成小剂子,用手掌拍成圆圆的皮,包上甜甜的枣豆馅,捏出棱角分明的形状。等锅里的水蒸气把窑洞熏得雾蒙蒙的,一个个黄馍馍就排队进了蒸锅。 这时候,我们姐弟几个早就爬出暖炕,揉着惺忪的睡眼围在灶台边,鼻子里全是面香和枣香,早就馋得不行了。等馍熟了,母亲掀开锅盖,一股热气带着香味扑面而来,锅里的黄馍馍金灿灿的,像一个个小金球在滚动。掰开一个,枣馅的甜香直往嘴里钻,口感松软又带着黄米的韧劲,我们也顾不得烫,上手就抓,一口下去,从舌尖到心里都是满足。
吃不完的黄馍馍,母亲会放到“天然冰箱”——寒窑里冻着,啥时候想吃了拿一个,冷吃也别有风味,新黄米的清香沁人心脾,像吃新鲜水果一样甜,枣豆馅的香甜在嘴里化开,余味无穷。这一冻,就能吃到第二年农历二月二,天气暖和了才吃完,也让这份香甜陪了我们一整个冬天。要知道,在细粮稀缺的年代,半大小子姑娘们都是“胃装不满、吃钢化铁”的年纪,整个冬天,黄馍馍就是维系大家味蕾平衡的“功臣”。
如今的黄黄馍,早就不是只有年关才能吃到的稀罕物了。2021年,习近平主席去陕北米脂调研,在田间拿起一穗成熟的糜穗,和老乡们拉家常时就说:“硬糜子做黄米馍,软糜子做油胡兰、油糕。”几年的知青生活,让他对陕北农村的吃食如数家珍,这话听着亲切,更让我们感受到他心系百姓的情怀。而黄馍馍真正“火”遍全国,还得感谢中央电视台《舌尖上的中国》——绥德农民黄盛国靠做黄馍馍上了电视,一夜成名,后来还成立了公司、注册了商标,让黄馍馍走上了全国人的餐桌。现在想吃黄馍馍,上淘宝网就能买,走在陕北大街上,也随处能听见叫卖黄馍馍的声音,真空包装的黄馍馍,还成了走亲访友的好礼品,能寄到全国各地。
陕北人的过年习俗变了不少,大家眼界宽了,也吸收了不少新想法,当年围着灶台等黄馍馍的一代人,青春也早已过去。但记忆里的黄馍馍,却像扎了根一样,牢牢印在心里——它见证了我们一代人的成长,见证了陕北农村从缺衣少食到丰衣足食的变化,更见证了在党的领导下,华夏大地一步步腾飞的岁月。一口黄馍馍,咬下去的是香甜,品出来的是乡愁,是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