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陕北人而言,“泽蒙花”是刻在味觉记忆里的家乡符号。这种被称作“细叶韭”的植物,以花为食,在当地饮食中的地位,堪比松露之于欧洲——若非至亲至友登门,寻常日子里,人们从不轻易畅快享用。
它的金贵,首先源于无可替代的鲜香。泽蒙花的香气藏在挥发性物质里,烃基芳香化合物赋予其独特芬芳,含硫化合物增添层次,醛、酮类与长链烯烃则让香味更持久;同时,它还富含亚油酸乙酯、十六酸酯类等营养成分。烹饪时,只需用180℃(六成热)的油短时间炝锅或淋油,香气便会瞬间迸发,穿透门窗、萦绕邻里。无论凉拌菜、热汤羹,还是平价素菜、家常荤菜,只要加一勺泽蒙花,原本粗陋寡淡的食材便会被“点化”,变得诱人生津,吃后齿颊留香,任谁都难抵其魅力。不过需格外注意,泽蒙花不耐久煮,炝锅最好临出锅时放,否则易焦化变苦,浪费这份珍贵。
其次,它的收集过程堪称“费力淘金”。泽蒙花仅花蕾与花朵可食,且多生于野外山石缝隙、贫瘠坡地。每年7月是采摘头茬花的时节,农户需顶着烈日漫山寻觅,每株仅能采得数朵,往往跑遍山野也难凑够一斤鲜品,晾干后更是所剩无几。也正因如此,头茬上等干泽蒙花价格能达500元一斤,即便是豪爽的西北汉子,也会格外珍惜,舍不得随意挥霍。
在陕北的餐桌上,泽蒙花是百搭的“调味精灵”:炝炒土豆、小白菜、西葫芦等家常蔬菜时加一勺,能让菜香更浓;过油后拌入莜面、荞麦面、刀削面,瞬间提升面食的醇厚感;甚至在稀饭、饸饹面、疙瘩汤里添一勺,也能让朴素的主食多一层温暖滋味。除了调味,它还藏着实用的价值——中医认为其能温中健脾、行气解毒,现代营养学也证实,长期适量食用可辅助促进消化、调节免疫。
这份价值,我早在童年的病中就深有体会。记得小时候感冒,浑身酸软得不想动,脑袋昏沉得像裹了层棉絮,连平日里爱吃的饭都没了胃口。妈妈见状,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灶间就飘来一股熟悉的香气——先是小米熬煮的醇厚暖意,接着,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油润气息钻了进来,那是泽蒙花油的味道!不一会儿,妈妈端来一碗拌汤,黄澄澄的小米糊里卧着碎碎的土豆丁,表面亮晶晶地淋着一勺泽蒙花油,热气裹着香味直往鼻尖钻。我捧着温热的碗,舀起一勺慢慢咽下去,小米的绵软、土豆的粉糯裹着泽蒙花的鲜香,从舌尖暖到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一碗下肚,额头微微冒了汗,原本发紧的鼻子通了,昏沉的脑袋也清亮了许多,连带着心里都熨帖起来。那时不懂什么温中健脾的药用价值,只知道妈妈的泽蒙花拌汤,是比药片更管用的“解药”,是刻在骨子里的、关于家的治愈味道。
更让人动容的,是泽蒙花骨子里的韧劲。它耐旱、耐贫瘠,专挑艰苦环境扎根:山石缝隙里,少土缺水、烈日炙烤,它却能倔强生长——根系像农村妇女勤劳的双手,紧紧抓住每一寸可利用的空间,拼命向下延伸汲取养分;枝叶在风中摇曳,又似她们坚毅的身姿,历经风雨仍保持向上的姿态。它不挑环境、默默绽放,用一抹白中带粉、间杂淡紫的色彩,为荒凉的土地添上生机。
就像那天,烈日高悬时,婆婆竟没午休,独自爬上脑畔采摘泽蒙花。我耐不住暴晒,忍不住问她为何不等凉快些,却见她胳膊上松弛的皮肤起了干皮,粗糙得像老树皮——那是常年劳作与日晒留下的痕迹。看着她小心翼翼捧着的泽蒙花,我忽然懂了:这小小的花,不正是陕北农村妇女的写照吗?她们生于乡土、长于乡土,像泽蒙花般不抱怨环境、默默奉献,用坚韧与勤劳撑起家庭,为生活注入温暖与滋味,也让这片土地有了最动人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