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初春,苦菜花开常与洋槐花、小麦抽穗同期,是陕北高原进入盛夏的自然标志,也是婆姨女子们挖野菜的季节。
苦菜不择土壤肥沃,石头缝隙间、山茆茆、圪梁梁上、庄稼地里都有苦菜。苦菜叶有些微苦,黄色的花儿在微风吹拂下,像在诉说它的今生今世。这小小的苦菜花,就像陕北所有的妇女一样,不起眼,却有着一股子耐活的韧劲。
记得小时候,我挎着篮子漫山遍野割猪草,遇到苦菜也就一并收割了。回到家,妈妈把苦菜淘洗干净,放进锅里煮10分钟左右捞出放在盆里,第二天妈妈把红辣椒、食盐、其他佐料放好,红油一浇,也就没有苦味了,那味道美极了。那时候的苦菜,不仅是喂猪的草料,更是能下饭的好菜,清热降火还能消食开胃,帮着一家人熬过了物质匮乏的岁月。
如今,住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楼房里,要挖一点土都难,更何况吃苦菜呢?没想到的是,昔日田埂上的野菜,竟堂而皇之登上了餐馆的餐桌。凉拌苦菜成了招牌凉菜,就连大酒店的宴席上,也能见到它的身影,成了城里人追捧的健康美味。
我突然恍然发觉,妈妈就像那苦菜花儿。她一辈子抚养我们姐弟三人成家立业,如今已是古稀之年,本该安享晚年了,可她是闲不住的人。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床,轻手轻脚走进厨房,给孙女张罗早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包子蒸得暄暄的,鸡蛋煎得两面金黄,样样都合孙女的口味。收拾妥当,才喊孙女起床吃饭;周末,还会坐公交车陪孙女去补课班。早高峰的公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攥着扶手,脊背微微佝偻,却硬是能从人群里挤出一块小地方给孙女。有人让座,她摆摆手笑着说“不用不用,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脚下站得稳稳当当,那股精气神,半点不输车厢里的年轻人。
她每天抢着干家务、做饭、洗碗,经常跑到附近拉井水,嘴上说井水熬粥好喝,其实,我明白她的用意,只是想省点水费罢了。家里人多的时候,听着卫生间哗哗的冲水声响,妈妈的脸上总会露出心疼的神色。前几天回家,她让我放心洗漱,说水有的是。我正纳闷妈妈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最后才知道,原来小区有个免费盛水点,她没事就拎着小桶去接水,一趟趟往返,额头渗着汗珠,却笑着说“就当锻炼身体了”。
我从来没听过她叫苦喊累,她走路如风,永远透着一股使不完的力气。我回家想帮她洗碗,她总会抢先一步把碗摞进厨房,摆摆手说“你找不见,我来,我洗碗快得很”;我们劝她别这么折腾,她便梗着脖子反驳:“我还没老到动不了的地步。”那股不服输的精气神,像极了山梁上迎着风沙生长的苦菜花,也像陕北所有的妇女一样,把苦日子过出了甜味——这份甜,从不是自己享了多少福,而是看着儿女成家立业、孙子孙女健康成长的满心欢喜,是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踏实知足。
我们买给她的新衣服,不管好坏,她总像个孩子一样,连声说喜欢。让她穿着拍照时,她那份温顺的模样,会不会是在迎合子女,演好每一场让我们安心的戏?我在想,苦菜花的味道是苦的,妈妈这一生也吃了不少苦,可她的心却是甜的,甜在儿女绕膝的温暖里,甜在孙辈承欢的时光里。
窗外的风掠过楼角,我忽然想起陕北的山梁,此刻定有星星点点的苦菜花在摇曳。它们扎根黄土,沐风栉雨,把清苦酿成了醇厚的甜,就像妈妈,就像千千万万陕北的妇女,平凡里藏着伟大,苦涩里开出了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