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夏末,西南地区的小城被一层黏稠的热浪包裹着,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小邓蹲在自家破旧的木门前,指尖捏着半根皱巴巴的春城烟,烟蒂烧到指缝才猛地回神,烫得他猛地甩手,指尖留下一圈焦黑的印子。门框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就像他那见不得光的过往——三年前在瑞丽边境打工时,被工友引诱沾染上了海洛因,短短半年就耗尽了家里仅有的积蓄,老母亲气得卧病在床,最后撒手人寰,也让他成了街坊邻里眼里“扶不上墙的烂泥”,连走在巷子里都要承受旁人戳脊梁骨的目光。
口袋里摸遍了只剩三枚一分的硬币,连买一包春城烟的钱都凑不齐。小邓站起身拍了拍沾着尘土的的确良衬衫,衬衫领口已经发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抬头看了看毒辣的太阳,决定去城郊的废品站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点废铁、塑料瓶卖钱,哪怕换半盒烟也好。刚走到通往废品站的岔路口,就听见旁边的窄巷里传来桌椅碰撞的声响和女人凄厉的哭喊声,夹杂着混混们的嬉笑声。他犹豫了一下,毒瘾发作时的眩晕感还残留在太阳穴,一阵一阵地发沉,但巷子里的呼救声越来越急,像针一样扎着他残存的良知。他攥紧拳头,把仅有的三枚硬币塞进口袋,猫着腰走了进去。
窄巷里弥漫着霉味和垃圾桶的酸臭味,三个染着黄毛的混混正围着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老太太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花白的头发散乱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钱袋。其中一个瘦高个染着半截黄毛,正用力撕扯老太太的钱袋,另一个矮胖的则一脚踹翻了老太太的菜筐,绿油油的空心菜、带着泥土的土豆撒了一地,被混混们的皮鞋踩得稀烂。“老东西,识相点把钱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瘦高个的声音尖利刺耳,手里还甩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着寒光。“光天化日抢东西,要不要脸?”小邓的声音带着长期吸毒留下的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三个混混转头看他,见他穿着寒酸,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高凸起,都笑了起来。瘦高个晃了晃手里的弹簧刀:“哪来的叫花子,也敢管爷爷的事?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小邓没说话,目光扫过巷口墙角立着的一根扁担,那是附近挑夫落下的,榆木做的,沉甸甸的。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扁担,猛地朝瘦高个手里的刀劈去。“当啷”一声脆响,弹簧刀被劈落在地,弹到墙角卡住了。瘦高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叫花子般的人下手这么狠,随即和另外两个混混一起扑了上来。小邓在边境混过几年,跟着走私犯跑过货,打架的招式野得很,专挑太阳穴、腰眼、膝盖这些软肋下手。他侧身躲过矮胖混混的拳头,扁担横扫过去,正打在对方的膝盖上,矮胖混混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瘦高个和另一个留着爆炸头的混混见状,从地上捡起砖头砸过来,小邓弯腰躲过,顺势将扁担捅进瘦高个的肚子,疼得对方直咧嘴。没几分钟,三个混混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老太太千恩万谢地捡起钱袋,从里面摸出两个煮鸡蛋塞给小邓,小邓摆了摆手,转身继续朝废品站走去,没注意到三个混混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既有怨毒,又有一丝异样的打量——那是看到“同道中人”的复杂目光。
当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小邓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门口,怀里揣着卖废品换来的五块二毛钱,刚够买两包烟和一碗米线。还没等掏钥匙开门,就看见白天那三个混混站在门口的老槐树下,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留着寸头的男人。男人约莫三十岁,身材魁梧,穿着锃亮的黑皮鞋,手里把玩着一个黄铜打火机,火苗在他指间忽明忽暗,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正是这一片有名的混混头陈老大,道上的人都叫他“强哥”。“兄弟,身手不错啊。”陈老大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拉拢,他朝地上吐了口烟圈,慢悠悠地说,“我叫陈强,这三个是我手下。白天的事,是他们不懂事,冲撞了兄弟,我替他们给你赔个不是。”他使了个眼色,瘦高个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毕恭毕敬地递到小邓面前。
小邓警惕地看着他们,手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钱,没接烟。陈强也不尴尬,自己点燃一根抽了起来,烟雾缭绕中,他凑近小邓耳边,压低声音说:“兄弟,我看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就是时运不济。看你这穿着,想必是缺钱吧?我知道个门路,一晚上就能赚够你大半年的嚼用,就是有点风险,要不要一起干?”小邓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陈强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上,那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毒瘾带来的经济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老母亲治病欠下的外债还没还完,每天都有人上门催债。他沉默了几秒,烟瘾和毒瘾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痒。“什么门路?”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陈强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凑得更近了:“城郊清溪村有个姓周的人家,明天晚上办喜事,娶的是邻村的姑娘,听说男方家给了不少彩礼,少说也有几千块,都藏在家里的书桌抽屉里。他家还开着个小酒坊,祖传的手艺,酿酒设备摆在后院的酒窖里,晚上没人看守,正好下手。”小邓心里咯噔一下,盗窃是犯法的,一旦被抓,少说也要判个三五年。但一想到口袋里的五块二毛钱,想到催债人凶神恶煞的脸,想到毒瘾发作时抓心挠肝的痛苦,他的心动摇了。陈强看出了他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富贵险中求。这事我们四个人办,多你一个壮胆,事后钱平分,够你安安稳稳过半年了。”小邓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干!”就这样,小邓成了陈强团伙的第五个成员,另外三个分别是瘦高个的老二赵磊、矮胖的老三孙浩,还有一个负责望风的小李,是陈强的远房表弟。
办喜事的周家在城郊清溪村的山脚下,是一栋两层的砖瓦房,红砖墙刚刷过石灰,在村里格外显眼。后院确实有一个不小的酒坊,青砖砌的院墙有两米多高,里面摆着一套半自动化的酿酒设备,是周家老爷子传下来的,在当地小有名气,酿的米酒还供着镇上的供销社。当天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住,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喜庆后的寂静中,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平静。五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借着夜色的掩护,从村后的山坡绕到周家后院,赵磊事先准备了撬棍,几下就撬开了院墙上的木栅栏门。院子里还堆着白天办喜宴剩下的鞭炮壳和彩纸,踩上去沙沙作响。陈强让小李在院门口望风,叮嘱他一旦有动静就吹口哨,剩下四个人则轻手轻脚地摸到了堂屋。堂屋里还摆着白天的喜宴桌椅,桌上残留着没吃完的菜,已经馊了,散发出一股酸腐的味道,地上散落着烟蒂、酒瓶和糖纸,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饭菜的馊味混合的怪异气味。
陈强分工明确,让孙浩守住堂屋门口,赵磊负责翻找衣柜,自己则和小邓撬书桌的抽屉。小邓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撬锁工具,那是他在边境学的手艺,几下就把书桌的铜锁撬开了。抽屉里放着几本账本和一叠毛票,最下面压着一个铁盒子,沉甸甸的。小邓心里一喜,刚把铁盒子抱起来,就听见后院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谁?”陈强压低声音,几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孙浩悄悄挪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举着煤油灯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正是周家的男主人周建明。周建明是入赘到周家的,性格老实本分,平时负责酒坊的酿酒和设备维护,今晚办喜事忙到半夜,心里一直惦记着酒坊的发酵池,担心温度控制不好影响酒质,特意起来查看。他举着煤油灯走进堂屋,看到敞开的抽屉和散落的物品,脸色瞬间变了:“你们是谁?干什么的!”
周建明的声音带着惊慌,手里的煤油灯晃动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四个人惊慌的脸。陈强反应最快,知道被撞破了好事,冲上去就想夺周建明手里的灯,只要灭了灯,趁乱就能跑。“你们是小偷!我要报警!”周建明死死抓住灯,一边喊一边和陈强扭打起来。周建明常年干体力活,力气不小,陈强一时竟然夺不下灯。小邓和赵磊、孙浩也冲了上去,四个人把周建明围在中间。混乱中,周建明瞥见小邓怀里的铁盒子,知道那是家里的彩礼钱,急得红了眼,一把推开陈强,朝小邓扑过来:“把钱放下!”小邓被周建明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在身后的门框上,后背磕得生疼。他本来就因为吸毒脑子有点混沌,被这么一推,顿时急红了眼,抄起身边的一个木凳朝周建明砸去。周建明躲闪不及,被木凳砸中后背,身体朝前扑去,正好撞在堂屋门口的酿酒设备上——那是一台用来蒸馏的铁锅,边缘是锋利的铁角。“咚”的一声闷响,周建明的额头正好磕在了铁角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周建明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手里的煤油灯掉在地上,灯芯溅到旁边的柴草上,瞬间燃起一小团火。赵磊吓得尖叫一声,赶紧用脚把火踩灭,只剩下浓浓的煤油味和一片漆黑。小邓的心脏狂跳着,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当火光照亮周建明头破血流的脸时,四个人都吓傻了——周建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已经没了呼吸。“死、死人了……我们杀人了……”孙浩的声音带着哭腔,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浑身发抖。赵磊也慌了,手里的撬棍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闭嘴!慌什么!”陈强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形,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报警也是死,不如找地方把人藏起来,只要没人发现,就什么事都没有!”他环顾四周,目光飞快地扫过堂屋和后院,最终落在了酿酒设备上。
那是一个两层的水泥酿酒槽,上层是发酵池,下层是中空的,平时用来堆放酒糟和杂物,只有一个直径十厘米左右的排水管道通向院外的水沟。“把他抬到下面一层去!”陈强指挥着,几个人哆哆嗦嗦地合力把周建明的尸体抬起来,尸体还有余温,吓得孙浩差点松手。酿酒槽的下层有一个半人高的入口,用一块木板挡着,他们挪开木板,把尸体塞了进去,又用酒糟把尸体盖了一层,遮住血迹。“不行,万一有人清理酒糟怎么办?”小邓突然开口,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酒坊打过工,知道酒糟每隔几天就要清理。陈强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排水管道上,突然有了主意:“赵磊,你跟孙浩去附近的工地偷一根铁管,要和原来的管道一样粗的!”赵磊和孙浩不敢耽误,借着夜色跑到村口的工地,偷了一根一米多长的铁管和一些水泥。回来后,陈强让小邓和小李扶着铁管,自己和赵磊用水泥把铁管加装在原来的排水管道上,从外面看起来,就像是一根完整的管道,谁也想不到下面藏着一具尸体。为了保险,他们还把原来的木板重新挡好,上面堆了更多的酒糟和杂物。
处理完尸体,几个人拿着铁盒子里的三千多块现金,慌慌张张地从院墙翻了出去。刚走到村口,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发抖——村口那座用土基垒起来的小寺庙突然倒塌了。那座寺庙有几十年历史了,供奉的是土地公,平时村里有人办喜事都会去拜一拜。寺庙倒塌的烟尘弥漫开来,呛得几个人直咳嗽。更诡异的是,一尊半人高的泥塑土地公佛像从废墟里滚了出来,佛像的身子摔碎了,只剩下一个头颅,正好对着他们的方向。月光恰好从乌云里钻出来,照亮了佛像的脸,那空洞的眼睛像是在死死盯着这几个凶手,嘴角的笑容显得格外诡异。“邪、邪门……”小李的声音都变了调,拉着陈强的胳膊就跑。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清溪村,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回到城里,几个人躲在陈强租的小屋里,关紧门窗,才敢喘口气。陈强把铁盒子里的钱倒在桌上,一沓沓的毛票和角票,还有几张十元的大钞,总共三千二百六十块。在1986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薪也就几十块,这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陈强拿起几张十元大钞,分给每个人六百五十块,剩下的二百一十块留作“备用金”,万一有人被盘问,就用这笔钱打点。分完钱,陈强盯着惊魂未定的几个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菜刀,“啪”地拍在桌上:“今天的事,谁都不能说出去!烂在肚子里!要是谁敢走漏风声,不管躲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他,让他全家不得安宁!”他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要是真出事了,我和赵磊顶罪,你们三个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听见没有?”几个人连连点头,尤其是小邓,把钱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他心里既恐惧又庆幸,恐惧的是杀了人,庆幸的是拿到了钱,终于能还一部分外债,还能买几包烟抽。
第二天一早,清溪村就乱了套。周建明的妻子林秀兰醒来后,发现丈夫不在床上,以为他去酒坊干活了,没太在意。直到中午吃饭,还没见周建明回来,她才去酒坊找,结果到处都找不到人。林秀兰慌了,喊上家里的亲戚邻居一起找,山上、河边、村里的各个角落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问遍了亲戚邻居,都说昨天晚上喜宴结束后就没见过周建明。直到第三天,林秀兰的公公觉得事情不对劲,催着她去派出所报案。警察来了之后,在周家周围勘查了一圈,堂屋的抽屉有被撬的痕迹,但门窗完好,地上的脚印被来来往往的人踩乱了,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当时村里经常有年轻人外出打工,加上周建明是入赘的,有人猜测他可能是受不了周家的气,拿着彩礼钱跑了。警察做了笔录,立了个案,就没了下文。林秀兰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和周建明的结婚照,哭得撕心裂肺,谁也想不到,自己的丈夫就藏在自家后院的酿酒设备里。
小邓拿着分到的钱,还了一部分外债,又买了几包烟,剩下的钱小心翼翼地藏在床底下。但他心里一直不安,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周建明头破血流的脸,还有村口那尊盯着他的佛像头。听说林秀兰在找丈夫,他鬼使神差地跑去了清溪村。一开始,他只是远远地跟着找,后来见林秀兰一个女人家又要打理酒坊又要找人,实在可怜,就主动上前帮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林秀兰去附近的山上、河边寻找,帮她打听消息,甚至主动帮她打理酒坊的生意——他以前在酒坊打过工,懂一些酿酒的手艺。林秀兰刚经历了丈夫失踪的打击,整个人憔悴不堪,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这么热心的年轻人,心里渐渐有了依靠。小邓长得不算差,只是因为吸毒才显得面色憔悴,不吸毒的时候,眉眼间还有几分清秀,加上他说话温和,做事勤快,倒也透着几分老实本分。林秀兰是个苦命人,小时候丧父,跟着母亲长大,嫁给周建明后一直没生小孩,在周家也没什么地位,小邓的出现,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有一次,酒坊的发酵池温度失控,小邓凭着以前的经验,连夜调整,保住了一池子酒,林秀兰看着他布满汗水的脸,心里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时间一天天过去,周建明的失踪案成了一桩悬案。小邓在林秀兰的帮助下,渐渐戒掉了毒瘾,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林秀兰对他的好感越来越深,主动向他表明了心意。小邓犹豫了很久,他知道自己是杀害林秀兰丈夫的凶手,心里充满了愧疚,但他又贪恋这份安稳的生活,最终还是答应了。1989年,小邓入赘到了林家,和林秀兰结了婚,成了酒坊的新主人。
而陈强他们几个,靠着那笔钱起了家。陈强脑子活络,用这笔钱开了一家建材店,后来又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搭上了县里的关系,一步步做起了工程,最后竟然混进了官场,成了市里的一个实权官员。赵磊则跟着陈强,成了他的得力助手。孙浩用分到的钱开了一家餐馆,生意还算红火。小李因为没什么本事,一直跟在小邓身边,成了他的司机,平时也帮着打理酒坊的事。
转眼到了2000年,陈强的官越做越大,赵磊也跟着水涨船高,后来被陈强安排到了靠近西藏的一个边境小镇,和一个姓金的手下一起开了家矿产公司,成了当地有名的企业家。小邓和林秀兰的生活也越来越安稳,酒坊的生意越做越好,他们还领养了一个小孩,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小邓总会梦见那座倒塌的寺庙和佛像空洞的眼睛,还有酒窖里冰冷的铁角。
2015年的秋天,林秀兰因为酒坊的设备老化,打算请人来翻新一下。在核对酿酒设备的图纸时,她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家里的酿酒槽明明是两层,但原来的图纸上显示只有一根排水管道,可现在设备上却有两根。林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当年丈夫失踪前,正好给酒坊的设备做过一次检修,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动过。
带着疑问,林秀兰来到后院的酒窖,仔细查看那两根排水管道。她发现下面那根管道是后来加装的,接口处的水泥还是新的,和周围陈旧的设备格格不入。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丈夫的失踪,会不会和这根管道有关?她颤抖着双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很快就来了,对酿酒设备进行了勘查。当工作人员拆开加装的管道,打开酿酒槽下层的盖板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赫然躺着一具早已腐烂的骸骨,经过DNA鉴定,正是失踪了二十九年的周建明。林秀兰当场崩溃大哭,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丈夫竟然一直被藏在自家的酒窖里,而和自己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丈夫,竟然是杀害前夫的凶手。
骸骨身份确认后,案件立刻成立了专案组,王队长任组长。摆在专案组面前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如何从1986年周建明婚宴的上百位宾客中,找出二十九年前进出周家的凶手。1986年的清溪村没有监控,没有DNA数据库,甚至连当年的报案笔录都只有寥寥几页,唯一的线索就是林秀兰模糊记得“婚宴来了不少外村人”。“二十九年了,别说上百位宾客,能找到当年的礼单都难。”老民警李建国翻着泛黄的旧档案,眉头拧成了疙瘩。王队长却拍板:“再难也要查!从礼单入手,挨家挨户问!”
专案组的第一步是重建当年的婚宴名单。他们在周家翻找了三天,终于在阁楼的木箱里找到一本蓝布封面的记账本,里面夹着一张油印的礼单,上面用毛笔写着宾客姓名和礼金数额,墨迹已经晕开了大半。礼单上共记录了117位宾客,其中本村村民89人,外村亲戚和朋友28人。“先从本村人查起,排除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王队长将名单分成五份,队员们各自带着礼单进村走访。
清溪村不大,但二十九年过去,当年的年轻人外出打工,老人记性衰退,排查难度远超预期。队员小张负责走访村东头的老人,78岁的周大爷当年是婚宴的帮厨,提起那天的事只记得“人多热闹,喝了不少米酒”,问起陌生面孔时,愣了半天才说“好像有几个穿得挺洋气的外村小伙子,没随礼就坐桌了”。这样模糊的证词在最初的走访中屡见不鲜,有村民把十年前的访客记成了婚宴宾客,还有人因为当年和周家有矛盾,故意说“记不清了”。为了核实信息,队员们每天天不亮就守在村民家门口,等老人晨练时再慢慢聊,晚上则在煤油灯下整理笔录,常常忙到后半夜。
一周后,本村89位宾客的排查有了结果:67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要么婚宴结束后就回家睡觉,有家人作证;要么当晚在邻村看电影,有同去的村民佐证。剩下的22人里,19人是周家近亲,均无作案动机和后续异常行为,唯一的疑点落在了3个外村年轻人身上。但礼单上没有他们的姓名,周大爷只记得“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还有个看着挺老实的,好像跟瘦高个他们是一伙的”,这与小邓后来描述的陈强团伙特征隐隐重合,却没有直接证据。
“不能只盯着礼单上的人!”王队长在案情分析会上拍了桌子,“凶手是翻院墙进去的,未必是婚宴宾客,但很可能在村口或附近徘徊过。”专案组立刻调整方向,扩大排查范围,走访当年村口小卖部的店主、夜班赶车的司机,甚至联系了邻村的治保主任。终于,邻村一位退休老治保主任提供了关键线索:“1986年秋末的一个晚上,我在清溪村路口巡逻,见过四个陌生男人,其中一个瘦得像竹竿,颧骨很高,跟我借火时说话沙哑,还带着点边境口音。”这个描述让王队长心头一震——这和林秀兰口中“突然出现帮忙的小邓”外形完全吻合。
顺着这个线索,队员们再次找到林秀兰,这次林秀兰想起了更重要的细节:“小邓是我丈夫失踪后第三天突然来帮忙的,他说自己是邻村的,见过我丈夫去镇上卖酒。可后来我问过邻村的人,根本没人认识他。”更关键的是,当年帮周家整理婚宴剩余物品的村民回忆,“失踪案发生后第五天,有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来问过周建明的下落,还主动帮着抬酒糟,我当时觉得他太热心了,有点奇怪”。
线索逐渐聚焦到小邓身上,但警方还需要排除其他可能性。他们调取了小邓的户籍档案,发现他1986年确实在清溪村附近的废品站打零工,符合“外村人、在附近活动”的特征。更重要的是,档案显示小邓有多次吸毒记录,2010年吸毒被抓后,被列为禁毒10086号监外执行人员,一直在警方的动态监管名单里。“吸毒人员缺钱,有作案动机;1986年在案发地附近活动,有作案时间;外形和目击者描述一致,还有事后异常接近受害者家属的行为。”王队长将所有线索钉在黑板上,“重点排查小邓!”
当民警带着传唤证出现在小邓面前时,他正在酒坊里翻晒酒糟,看到警徽的瞬间,手里的木耙“哐当”掉在地上。审讯室里,小邓一开始咬死“1986年根本没去过清溪村”,王队长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拿出了三份证据:一份是老治保主任的辨认笔录和画像,一份是村民拍摄的1989年小邓和林秀兰的结婚照(照片里小邓的外形与当年目击者描述一致),还有一份是禁毒部门提供的小邓1986年在废品站打零工的考勤记录。看着这些跨越二十多年的证据,小邓的额头渗出冷汗,当王队长提到“1986年婚宴后村口寺庙倒塌,佛像头对着四个跑掉的人”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双手抱着头,哽咽着交代了当年和陈强等人盗窃杀人的全部经过。
根据小邓的供述,警方首先抓获了一直在他身边当司机的小李。小李没什么骨气,一被抓就全招了,还供出了已经成为大官的陈强。警方随即对陈强展开调查,在他的办公室里搜出了大量的赃款赃物,陈强被依法逮捕。消息一出,整个市里都震动了,谁也想不到这个表面风光的官员,竟然是二十多年前的杀人凶手。
接下来,警方把目标锁定在了边境小镇的赵磊和金某。两人在当地势力不小,得知陈强等人落网后,就躲进了当地的一家涉外酒店,仗着酒店属于境外管理范围,拒不配合警方调查。负责抓捕的警察急得团团转,要是让他们趁机逃到国外,就再也抓不到了。赵磊和金某甚至还在酒店门口挑衅警方,说警方没有跨国执法权,拿他们没办法。
接下来,警方把目标锁定在了靠近西藏的樟木镇——赵磊和金某的矿产公司盘踞在此已近十年,靠着非法采矿和走私赚得盆满钵满,甚至买通了当地一些闲散人员,成了没人敢惹的“土皇帝”。得知陈强等人落网的消息,两人立刻躲进了镇口的涉外酒店,这里归尼泊尔方面临时管理,我方民警没有直接执法权。负责抓捕的王队长带着队员在酒店外蹲守了三天三夜,十月的樟木镇已经飘起了雪花,队员们裹着薄薄的警服,冻得手脚发麻却不敢离开半步——他们知道,一旦赵磊和金某借着酒店的特殊身份逃到尼泊尔,再想抓捕就难如登天。赵磊和金某更是嚣张,竟然隔着酒店玻璃朝民警比中指,还让服务员送来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用挑衅的眼神看着窗外瑟瑟发抖的民警。王队长一边安排队员轮流值守,一边连夜向上级汇报,通过省公安厅联系到外交部,再与尼泊尔警方反复沟通。整整七天,他几乎没合过眼,嗓子因为不停打电话沟通而沙哑得说不出话,终于拿到了跨国联合执法的授权。当民警冲进房间时,赵磊和金某正搂着陪酒女打牌,桌上散落着一沓沓现金。看到民警的瞬间,金某抄起桌上的酒瓶就朝门口砸来,王队长侧身躲过,酒瓶在墙上摔得粉碎,玻璃渣溅到他的胳膊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最终,在中尼民警的合力制服下,两个作恶多端的凶手被戴上了手铐,押着走出酒店时,围观的当地村民纷纷鼓掌叫好。
2016年深冬,法院的宣判庭里座无虚席,周建明的亲属、清溪村的村民还有不少媒体记者都来了。当法槌落下的那一刻,陈强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间垮了下去,这个在官场上风光了二十年的“大人物”,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泪水从眼角滚落——他想起自己靠着那笔沾满鲜血的钱起家,一步步爬上高位,却从来不敢在深夜想起清溪村的那具骸骨,更不敢路过任何一座寺庙。赵磊被宣判无期徒刑时,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嘶吼着“我不服”,却被法警死死按住,曾经不可一世的“矿老板”,最终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绝望。小邓全程低着头,当听到“有期徒刑十五年”的判决时,他反而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旁听席上的林秀兰,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解脱——二十九年的伪装,终于在这一刻卸下,他再也不用在梦里被周建明的眼睛和佛像的头颅追赶。孙浩和小李早已泣不成声,他们手里的财富和安稳,终究是用良知换来的泡沫,一戳就破。庭审结束后,民警们走出法院,王队长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用力搓了搓冻得发紫的手——为了这起跨越二十九年的案件,他和队员们跑遍了三个省份,走访了上百位证人,在边境蹲守的那些日子,连热饭都吃不上,如今终于给了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
宣判那天,林秀兰抱着周建明的遗骨,站在法院门口,雪花落在她的白发上,瞬间融化成水。她没有再哭,只是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遗骨盒上的雪花,像是在给熟睡的丈夫掖好被子。后来,她卖掉了那个承载着噩梦的酒坊,带着女儿邓念兰搬到了城里,女儿知道了真相后,没有怨恨母亲,反而紧紧抱着她说:“妈,我们以后好好过。”林秀兰常常会给女儿讲周建明的故事,讲那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如何打理酒坊,如何在她生病时彻夜照顾,也讲法律最终如何还了他一个公道。酒窖里的阴影彻底散去了,但这起案件留下的警示,却像冬日里的阳光,穿透了岁月的迷雾:陈强们用暴力和谎言堆砌的“成功”,终究逃不过法律的清算;小邓用伪装换来的安稳,在良知的拷问下早已千疮百孔;而那些看似“完美”的隐藏,在时间的冲刷和警方的执着追查下,终究会露出破绽。村口那座倒塌的土基寺庙早已被村民重新修缮,新塑的佛像眼神温和,却仿佛依然在凝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它在提醒着世人: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每一个犯下的罪孽,无论藏得多深,终有被揭开的一天;而唯有坚守良知,才能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安稳、坦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