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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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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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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湖异境

我是被一阵清冽的山风唤醒的。那风贴着耳廓钻进来,带着湿润的青草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微甜的花粉味。睁眼时,我正站在一段蜿蜒向上的石阶尽头,仿佛从一个漫长的梦中被强行拖拽出来,身体还残留着某种沉滞的倦意。

石阶由灰白色的山石凿成,每一级都磨得光滑,边缘却长着深绿的苔藓,湿漉漉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普通的运动鞋,鞋带上沾着新鲜的泥点。我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宣纸,模糊一片,只隐约记得自己开了很久的车,在山路上盘旋,然后……然后就是站在这石阶顶端,面对着这片陌生天地。

石阶的终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像被四周连绵的群山温柔捧在掌心的一方秘境。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几缕薄云丝带般悬着。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可奇怪的是,那光落在皮肤上,并不觉得温暖,反而有种清冷的质感。

我转过身,视线首先被左手边那座塔攫住了。

那是一座木质白塔——或者说,它曾经是白色的。如今塔身斑驳得像是被岁月反复腌制过,大片的霉斑和雨水渍痕在木板上蔓延成诡谲的图案,深褐色的木纹裂开细密的口子,里面嵌满了墨绿、青黑的苔藓,茸茸的一层,仿佛这塔是活的,正缓慢地呼吸着湿气。塔约莫七层,但层与层之间的比例极不协调,下半部分粗壮笨重,向上却陡然收束,檐角飞翘得有些夸张,挂着锈迹斑斑的铜铃。风正从山谷那头吹来,掠过塔身,那些铜铃本该叮咚作响,此刻却只发出喑哑的、拖沓的嗡鸣,像是喉咙里堵着沙土的老者在费力喘息。

这塔不像我在任何寺庙见过的佛塔。它没有那种庄严慈悲的气象,反而透着一股原始的、荒蛮的、甚至有点邪性的气息。木材的接榫处看得出手工粗糙的痕迹,有些地方像是随意拼凑的,整体歪扭着,朝山谷方向微微倾斜,仿佛随时会倒下去,却又以一种违背力学的姿态顽固地矗立着。它不像建成的,倒像是从这山体里自己生长出来的畸形骨骼,是这片土地某种隐秘心事的具象化图腾。我盯着它看了太久,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好像那塔身的扭曲会传染视线。

移开目光,我走向平地右侧。齐腰高的石质护栏冰冷粗糙,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石头内部沁出的凉意。护栏外,是陡然下切的悬崖,深不见底。而谷底,静静卧着那片让我呼吸一滞的湖泊。

远眺时已知其美,近观才觉其魅。那是一片五彩斑斓的湖,面积不大,形状如一片遗落的枫叶。湖水颜色绝非单一,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是剔透的琉璃青,渐次过渡到孔雀蓝、深邃的紫罗兰、莹润的翠绿,几种色彩并非区块分明,而是相互渗透、交融、流动,像一匹被无形的手不断搅动的、极尽华丽的锦缎。阳光直射处,碎金般的光点在湖面跳跃,闪烁不定,晃得人眼睛发酸,几乎要流出泪来。而那些色彩深处,似乎还有更幽暗的、难以名状的色块在缓缓旋转,凝视久了,心神都会被吸进去。

湖泊沿岸,错落着一些白墙红瓦的建筑,小巧精致,是典型的度假村样式。几缕乳白色的炊烟正从那些屋顶袅袅升起,笔直地升到半空,才被风轻轻扯散。有零星的人影在建筑间走动,一切看起来安宁、祥和,像一幅精心绘制的世外桃源图卷。

然而,这片平地上的气氛,却与那湖光山色的静谧截然不同。

人声鼎沸。游客比我想象的多得多。男女老少,背着各式行囊,穿着鲜艳的冲锋衣或休闲服,挤满了这块不大的平台。他们大多面朝山谷或白塔,举着手机,摆出拍照的姿势,脸上洋溢着初到新奇之地的兴奋。可是,怪就怪在——

每一个游客身侧,几乎都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穿统一制服的人。

那是种藏青色的制服,料子挺括,剪裁合身,胸前别着小小的银色铭牌,反着光,看不清字样。每个人都挎着一台黑色单反相机,型号统一,镜头长度一致。他们的年龄看起来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面容缺乏显著特征,是一种经过统一培训后的、温和而空洞的表情。他们的步伐迈得极其规整,间距相等,落脚无声,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自己负责的游客,以及游客手中举起的任何拍摄设备——手机、卡片机、甚至是儿童的玩具相机。他们的存在感很强,却又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群沉默的影子,或者说,像一群恪尽职守、监视着羔羊的牧羊犬。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这美景与这氛围之间的割裂感太强了。心里那点被自然奇观唤醒的悸动,混杂进了一丝疑虑。但初来乍到的好奇终究占了上风。我掏出手机——一部普通的智能手机,屏幕还亮着我之前设定的山林风景壁纸。我举起它,对准那座诡奇的木质白塔,调整角度,试图将塔身扭曲的线条和背后湛蓝的天空一同纳入取景框。指尖悬在虚拟快门键上方,正要按下——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白的手,猛地从旁伸出,精准地按在了我的手机屏幕上。

我吓了一跳,手指蜷缩回来。转头,对上一张没什么表情的男人的脸。正是那些穿制服者中的一员。他比我略高,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他的相机镜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景区规定,”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背诵条文,“禁止游客私自拍照、录像。所有影像记录,必须由我们指定的专业摄影师完成,以确保拍摄质量……和内容合规。”

“合规?”我下意识反问,声音里带着被突兀打断的不悦,“我自己拍张风景照,有什么不合规的?”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重复道:“规定如此。如果您需要与景点合影留念,可以前往那边——”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平台一侧,那里果然设着几个用警戒带围出的特定区域,每个区域前都排着小小的队伍,由制服人员指挥着摆姿势拍照,“我们有标准拍摄流程。单独景点摄影,也需申请,由专人负责。”

他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那里面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寻常服务人员的热情或歉意,只有一种程式化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排队等待拍照的游客,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有些僵硬,像是被设定好弧度的面具。

一阵憋闷涌上心头。我来旅游,看美景,想用自己的眼睛记录感动的一瞬,这难道不是最自然不过的权利吗?什么时候,连“怎么看”、“怎么记”都要被统一规划了?心里那点游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嗤地冒着凉气。

我悻悻地收回手机,塞回口袋。那制服人员见我配合,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另一名刚刚举起相机的游客,动作熟练地再次伸手阻拦。

平台上人潮涌动,嘈杂声浪和那些制服人员悄无声息的移动形成古怪的和弦。我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连呼吸都有些不畅。既然不能自由拍照,留在这里看那些千篇一律的“标准留影”也无趣。我决定下去,到那片彩湖边上去,至少可以近距离感受那份奇丽。

通往湖边的小径,正是我刚才上来的石阶的延续,只是更加陡峭曲折。我扶着冰凉的石头护栏,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石阶被无数足迹磨得中央凹陷,湿滑异常。越往下,空气中那股微甜的花粉气味越发明显,几乎有些腻人。两侧山壁爬满了深绿的藤蔓,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簇簇拥拥。

约莫走了二十分钟,才下到谷底。彩湖近在眼前,色彩愈发夺目,那流动的、梦幻般的光泽几乎有了质感。湖边用粗大的原木和铁丝网做了一道半人高的栅栏,将湖岸区域围了起来。唯一的入口处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此刻紧闭着。旁边有间原木搭建的小屋,窗口开着,里面坐着个同样穿藏青制服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看着什么。窗口上方,挂着一块边缘毛糙的木牌,用红漆写着醒目的字:“彩湖核心景观区,入园收费,谢绝免费参观。票价:150元/人。”

一百五?我皱了皱眉。这价格可不便宜,而且刚才从山上下来,并没看到任何明码标价的指示牌。栅栏内,湖滩上已有不少游客,孩子们的欢笑声隐约传来。来都来了……我暗自叹了口气,摸出钱包。

付款的过程机械而迅速。窗口里的女人头也没抬,撕下一张印制粗糙的票据递出来,同时按下了某个按钮。铁门“咔哒”一声弹开。我接过票据,上面除了“彩湖景区”几个字和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再无其他信息。

跨过铁门,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首先攫住感官的,是声音。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哗啦”声,细密而温柔;风吹过湖畔芦苇的“沙沙”声;远处孩子们银铃般的嬉笑声;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悠扬的(或许是景区广播放的)轻音乐。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冲淡了山上那种莫名的压抑感。

接着是色彩与细节。近处的湖水,浅滩区域清澈得令人心醉,水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大的如拳,小的如卵,呈现出赭石、灰白、黛青等各种颜色。几尾不知名的小鱼,通体近乎透明,只有脊背一抹淡银,灵巧地在水石间穿梭,摆动的尾巴搅起细碎的水泡和金沙。阳光透过水面,在湖底投下晃动的、网状的亮斑。

脚下的沙滩是温暖的淡黄色,沙粒极细,踩上去绵软舒适,确实像踩在厚实的棉花上。湖边疏疏落落长着些耐水的植物,叶片肥厚油亮。更远处,那些白墙红瓦的度假屋看得更清楚了,造型别致,露台上摆着桌椅,有游客坐在那里悠闲地喝茶。

许多家庭在湖边嬉戏。年轻父母带着孩子堆沙堡,情侣牵手在浅水区漫步,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互相泼水打闹,笑声飞扬。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美好得几乎让我忘记了山上那令人不快的插曲,忘记了那个禁止拍照的奇怪规定,忘记了那些如影随形的制服人员。在这里,他们似乎不见踪影。或许,他们的管辖范围只在上面的观景平台?

我沿着湖岸慢慢走,任由微凉的湖水偶尔漫过脚踝。那份五彩斑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湖心,在阳光下变幻着莫测的光彩。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下,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奇怪的是,这水在手中,颜色似乎淡了许多,接近无色,只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色调。而那抹腥甜的花粉味,在此处也似乎融入了水汽,变得若有若无。

正当我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与美丽中时,一阵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猛地划破了湖畔的祥和!

“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子!谁来救救他!”

那是一个女人凄厉到变调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恐惧。所有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人们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就在离我大约四五十米的湖面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拼命挣扎!他显然是不小心滑入了深水区,五彩的湖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头顶,只有两只藕节般的小胳膊还在疯狂地扑打着水面,激起凌乱的水花。他试图呼喊,却只能发出断续的、被水淹没的“咕噜”声。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瘫坐在岸边浅水处,水浸湿了她的裙子,她徒劳地向湖心伸着手,脸上毫无血色,哭喊声正是她发出的。旁边一个男人(或许是孩子的父亲)急得团团转,试图涉水过去,但那里的水显然很深,他刚走几步,水就淹到了胸口,不敢再前行。

岸上的游客都惊呆了,聚拢过去,七嘴八舌地喊着:“快救人!”“谁会游泳?”“找绳子!找棍子!”但更多人脸上是惊恐和犹豫。这湖水颜色如此诡异,谁知道下面有什么?水温如何?有没有暗流或水草?对未知的恐惧,让大部分人都僵在原地,只是焦急地观望,掏出手机似乎想报警或求助,但在这山谷深处,信号格微弱地闪烁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男孩扑腾的力度明显减弱了,手臂挥动的幅度变小,开始向下沉!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考虑湖水的怪异,甚至没有想起自己泳技是否足以应付。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攥住了我。我猛地直起身,一把扯下身上单薄的外衣,胡乱甩在沙滩上,朝着那片泛起绝望涟漪的五彩湖水,纵身跃了下去!

“噗通!”

入水的刹那,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我,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毛孔。与此同时,那股一直隐约存在的腥甜味变得无比浓烈,直冲鼻腔,钻进喉咙,真的像是混杂了某种浓稠花粉的味道,腻得让人反胃。湖水比看起来粘滞,阻力更大。

我奋力划动双臂,朝着男孩沉没的方向游去。眼睛在水下勉强睁开,看到的是一片迷离晃动的五彩光晕,视野模糊,看不清水底。冰冷的水不断呛进鼻子,刺激着气管,肺里火辣辣地疼。我拼命蹬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他!

近了,更近了。那双无力的小手就在前方胡乱抓挠。我猛地探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手腕细弱,冰凉。男孩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另一只手也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别怕!抱紧!”我含混地喊了一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转身,单臂划水,另一只手牢牢搂住男孩的腰,拼命向岸边游去。回去的路仿佛无比漫长。男孩的重量,湖水的阻力,冰冷带来的肌肉僵硬,还有喉咙里那股甜腥气带来的恶心感,都在消耗着我的体力。我的动作开始变形,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次抬头换气,都能看到岸边那些模糊晃动的、焦急的人影。

“加油!快到了!”岸上有人在大声鼓劲。

终于,我的脚触到了湖底的泥沙。踉跄着站起来,水只到腰部了。我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男孩弄上岸。一离开水面,男孩猛地咳出一大口水,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声音虽然嘶哑,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他的父母疯了似的扑过来。母亲一把将湿透的孩子死死搂在怀里,脸贴着他冰凉的小脸,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泣不成声。父亲则跪在我面前,不由分说,“砰砰砰”地磕头,额头上立刻沾了沙粒,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恩人!谢谢!谢谢您救了我儿子!谢谢!我们这辈子都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我瘫坐在沙滩上,浑身湿透,冰冷,止不住地颤抖,肺部还在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我勉强抬起手,想摆摆手说“没事,孩子要紧”,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劫后余生、情感激荡的时刻,我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人群外围,看到了一幕让我瞬间如坠冰窟的景象。

不远处,几个穿着藏青色制服、挎着单反相机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那里。他们没有靠近,没有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没有关心落水儿童的情况。他们只是举着手中那些黑色的相机,镜头对准着我们——对准着紧紧相拥的母子,对准着跪地磕头的父亲,对准着瘫坐喘息、狼狈不堪的我——冷静地、专注地、一下又一下地按着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在周围的嘈杂中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专业的冷漠,眼神锐利如常,只是在观察取景、调整角度、捕捉瞬间。仿佛眼前这不是一场生死救援后的人间真情,而只是一组需要被记录下来的、有价值的“景区素材”。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制服人员,甚至微微侧头,对旁边一个拿着小本子记录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后者点点头,快速写下几个字。

一股寒意,比湖水的冰冷更加彻骨,顺着我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刚才救人时的热血、听到感谢时的慰藉,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我救了一个孩子,但在他们眼中,这似乎只是……一个事件,一个画面,一个或许可以用于宣传或归档的片段。他们关心的是“记录”本身,而不是被记录的人的死活与感受。

风又从山谷那头吹来了,掠过湖面,带来水汽和那股甜腥味,也送来了高处木质白塔檐角铜铃喑哑的、拖沓的嗡鸣。那声音悠悠荡荡,飘散在五彩湖的上空。

我忽然觉得,这铃声里,这斑斓的湖水倒影里,这整个看似美丽祥和的“彩湖异境”中,仿佛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它们冷静地、疏离地、带着某种程序化的兴趣,窥伺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而我从跃入湖水的那一刻起,或许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游客了。我成了这异境故事里的一部分,被观察,被记录,被纳入某种我尚无法理解的秩序之中。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很冷。但心底涌起的那股寒意,更甚于这湖水千百倍。我环顾四周,那些度假屋的炊烟依旧袅袅,孩子们的嬉笑声似乎又渐渐响起,湖光山色依旧美得不真实。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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