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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嘉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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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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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下来了

我第一次听见《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是在二〇一一年。那年我刚上高一,教我唱这首歌的是一个女生。我们是在军训的时候认识的。

她很白,像太阳底下的雪。不是通常说一个人“皮肤挺白”的那种白,而是在人群里很容易先看见的白。她有一点混血的样子,她自己同我说过,奶奶是德国人。她家别的旧事,也讲过不少。如今回想,只剩模糊轮廓。

人的记忆似乎很不公平。那些当时听起来很重要的事情,后来往往只剩一个大概;一些本来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偏偏留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晴朗的周末,我们一起去爬岳麓山。她穿着天蓝色的水手服。那时候我们都喜欢动漫,她穿的是《凉宫春日的忧郁》里凉宫春日那一身。我对那身衣服并不陌生。《凉宫春日的忧郁》是我小学时一个暑假第一次认真看完的动画。后来我还买了中文译本的原著,那也是我唯一买过的一本轻小说。书里的内容如今已经记不得多少,只记得那本书很厚,也很重。

厚实的硬书壳,光滑而坚硬。

所以她穿着那一身出现时,我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十几年前的长沙,何况我们不是去漫展,只是去爬岳麓山。山路上自然有人看她,她倒像没有察觉,照旧往前走。她一直颇有些这样的性子。

我们走的是小路,后来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并排朝着湘江。山脚这一边的房屋还不密,楼与楼之间留着不少空隙。目光越过去,便是江面。橘子洲顺着江势伸出去,长长的一带,两边都是水。一座大桥横跨过去,另一头接进了对岸的城里。那边的房屋却密,前面的遮着后面的,楼顶高高低低,一直叠向远处。从山上望下去,两岸之间,江面显得格外宽。

她就坐在我身旁,穿着那身天蓝色的水手服。

高一那段时间,我们关系很好。刚认识不久,许多话似乎都可以说。现在再回头看,具体聊过些什么,却已经想不起多少。

有几个傍晚,离晚饭还有一会儿,教室里已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们并排坐着。白天的喧闹渐渐散了,太阳已经很低,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桌面一边亮,一边暗。

那首歌起初写在她自己的本子上。后来她另外拿了一张纸,把歌词抄给我。我不懂德语,她便又在那些德文旁边,标上我能看懂的读音。我的目光先落在那些熟悉的注音上,再去对照旁边陌生的德文。她念完一句,我才跟着念;念得不对,她便再念一次,我也跟着重来。后来她唱起来,我仍旧看着那些注音,一句一句跟着唱。

歌叫《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德语。我们读的是长郡AP,后续求学的目的地无非英美澳加。英语已经够费力,更不用说德语。

歌词后来几乎全忘了,只剩下 Schnee gefallen 这一小截声音,不知为什么,一直留到了现在。我只记得她告诉我,是雪落下来的意思。那张写满德文和注音的纸,后来给了我。连同夕阳。

后来我们吵了一架。为了什么,已经忘了。争吵本身忘得很干净,争吵以后的事情倒记得不少。她不再理我。不是后来成年人所说的那种“渐渐没有联系”,是真的不理。

我们每天都在同一个教室里。却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在走廊里迎面碰见,她会提前换到另一边。有时候路窄,她便默默站到一旁,让我先过去;有时候远远看见了,她就从另一边很快地走掉。我若恰好站在旁边,她的目光也能很自然地从我身上越过去。明明已经近得不可能没有看见,她仍旧可以走过去,仿佛那里原本只有一张桌子、一面墙,或者干脆什么也没有。那是一种颇需要花力气的无视。

我于是也不再找她。

日子照常过去,上课,下课,考试,放学。当时觉得每一天都很长,早读很长,一节课很长,一个学期也很长。后来回头看,又短得没有什么道理。

到了高二下学期,新学期开学还没有多久,她有几天没有来学校。也没有谁特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不来,座位便空着,课还是照常上。

后来有一天,我们正在上课。老师站在前面讲东西,教室门忽然开了,她从外面走进来。她没有在门口停留,也没有同老师解释什么,径直走到我的座位旁,在我的右手边蹲了下来。我低头看她。她只说了一句:

“我要去柏林了。”

大概就是这样一句话。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说要去多久。说完以后,她大概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身出了教室。从进门到离开,其实没有多久。全班都看着我。老师也看了我一眼,然后朝门外努了努嘴。我便追了出去。

我那时是个颇守规矩的学生。老师没有说下课,上课的时候从教室里出去,这种事情大概以前没有做过。

出了教学楼,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太阳。学校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两边的教学楼却都还在上课。隔着一扇扇窗户,老师讲课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有的清楚,有的模糊。

那时候我做风纪委员,早读巡检时也常从这里经过。不同的班读着不同的东西,节奏也不一样。声音从两边教学楼里一层一层压下来,混在一起,是真正的嘈杂。放假时这里也空,却是真的静。

那天下午,整个广场空荡荡的,却被讲课声填满了。

我穿过广场。

至于后来怎么走的,又经过了哪里,现在反而不大记得。记忆重新清楚起来,是到了校门口。校门右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我记得像是一辆奔驰。后排车门敞开着。

她却没有进去。

她就站在车门旁边,两只手交在身前。

等我。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大概也就是半个身位。后来我们应该又说了几句话。究竟说了些什么,十几年以后,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时候她似乎说过一句:

“不回来了。”

也未必就是这四个字。大抵是这个意思罢了。

后面的事情反而越来越模糊。她是什么时候转身的,怎样上车的,车门是谁关上的,车又是怎样离开校门的,我都没有多少印象。我甚至想不起自己后来是怎样回到教室的。我却一直记得那扇敞开的车门,还有她站在旁边等我的样子。

后来她去了德国,我们也就没有再见过。许多年以后,我偶尔还是会听《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德语终究没有学会,歌词也只剩下 Schnee gefallen 这样一点零碎的声音。

后来我也见过不少雪。有些落地即融,有些却厚到要铲开,才能出门。融雪的时候,寒意反倒更重。

第一次听见这首歌的那个傍晚,其实并没有下雪。长沙的窗外只有夕阳,教室里也只有两个人。一个人在纸上写那些我看不懂的德文,又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标上读音。另一个人照着念。

那张纸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只是那首歌还在。

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

雪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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