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风景在变化
父亲似乎永远没有离开那座山。那山总是青青如黛,静默沉沉,无论他身在何处,面向何方。
远望山间薄雾浮动,像是看着温柔的旧梦渐渐彷徨。记忆里的山从未这样遥远,父亲说,不是山远,而是我们身处远方。
最早的“学堂”,不过是山脚下那间破败的草堂。父亲领着我们几个孩子,将风雨用黄泥封堵,让茅草遮蔽日头。屋里的光线总是茸茸昏黄,描摹着求知的淳朴善良。山阴多风雨,父亲便拔高声调,讲述山外青山。那时的山,是阻、是隔、是随时会压下来的墨绿屏障。我们挤在它的脚下,像几株怯生生的蘑菇慌乱生长。风从山口涌出,那是山最沉重的呼吸,裹着林木的清香。我们念书,声音稚嫩却嘹亮,在山的沉默里,父亲为这山野乡村凿出了一小片光亮。
山人村夫从来都是把心事埋藏,几个汉子在河滩边,不知忙活了多少日夜,终是把在风雨里飘摇的我们,拉进了一座棕黄的木堂。父亲将感激收在眼里,久久地注视着那背后的山,也注视着崭新的学堂。木料的敦实沉静,安抚了孩子们的匆忙。山远了,风雨也少了,竟像是山轻轻地舒了口气。父亲将窗子开得敞亮,一抬头,便能看见山稳稳地坐在那儿,从新绿到葱翠,从碧墨到青苍。河水稀释了山的凝重,我们坐在窗下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划过河水、划过山风。在山的沉默里,父亲望着我们把烦恼写进岁月悠长。
山野小村的焕然一新,离不开庄稼人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一座两层的砖楼拔起在村子中央,白墙蓝瓦,秋千回廊。那是真正的“学校”了,有旗杆,有铁门,还有一块儿小小的操场。父亲站在二楼的教室里远望,看层叠的田、看蜿蜒的路、看错落的房。而那座山,被框在这方明亮的窗里,成了青青底色洇透在这远景画片儿之上。山变矮了,变淡了。父亲将板书工整地写在黑板上,田里传来了拖拉机的声响,那是与松风流水截然不同的、属于新时代的乐章。在山的沉默里,父亲说,有些东西被永远地留在了山脚下、留在了河滩上。
我帮着父亲在屋里打包行李,静默不语,我不知道他要带走什么,又要留下什么。或许,父亲从没离开那座山,青山不语,它只是在那里,由近及远,由浓至淡,看,风景在变。我和父亲的确要去向远方,那山便成了一抹青灰的、难以割舍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