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搁浅的潮水漫进山谷,我站在这新修的月台上,脚下的青石板沁着昨夜的雨,而远处的河,还泛着琐碎的银光。高铁的双轨就这样静静地平行在故乡的胸膛上。这是故乡的老村跨越河谷的又一新路,而我正要从这里走回小院。
爷爷的渡口,在下游三里处的浅滩上。那些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还蹲在原地,像一群老人守望着这乡野岁月。儿时的晨昏里,爷爷赤脚踩在冰凉的河水中,扁担在肩头压出深红的沟壑。河滩的这边是贫瘠的土地,河滩的那边是通往县里的土路。我曾在爷爷的箩筐里颠簸着过河,看着汗珠从爷爷脖颈处滚落,落在河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爷爷的世界被南山北山环抱,被石滩河切割成碎片,每一次的跨越都要耗费大半日的时光,但爷爷一直都走得平稳,他用自己的脚板丈量出了一家人的生计。
父亲的跨越始于一根浓烟滚滚的大烟囱。当大城市里的工厂把招工通知贴到村口时,父亲连夜拆了爷爷的旧扁担,背上了两只木箱,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绿皮火车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跟着铁轨震动。父亲把木箱捆在车顶,自己挤在车厢连接处摇晃了好几个日夜。多年后,父亲告诉我,当火车鸣笛穿过隧道时,他仿佛看见了我的未来。父亲的跨越是撕裂的,他从土地的儿女变成了机器的奴仆,在轰鸣声中学会了新的生存法则。逢年过节,父亲总会对着火车窗外的山川,一次又一次地发呆,火车带着父亲反复跨越这河谷山峦,却把他的心永远留在了河畔的打谷场上。
而现在,我走在这里。月台的围墙将山风抚顺,卷携着飞尘都落入土里;麦苗的青绿在风中摇摆,土地也不再贫瘠;晨光将流水揉碎,被推开的晕染都化作涟漪。站台口的防护网上有新筑的巢,老村破败不堪的路也变得平整结实,村里的人家都装上了透亮的窗。而河谷里的野蔷薇依旧开得鲜艳。
一过村口,我就看见老屋白墙上稚拙的图绘列车,正跨越河谷,穿过金黄的麦田驶向云端。那是父亲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将爷爷和他,他与我的时代跨越,镌刻在家的坐标上。父亲正坐在老屋的台阶上,他望着河谷的方向,没有任何的动作言语。父亲指间的烟快要燃尽,也许在他现在的思索里,有着爷爷渡河的身影,也许他在用自己反复跨越河谷的经验,在估算着我的归期。野蔷薇的花香拥抱着小院,那些洁白的花朵在河谷里蔓延,铺展成一条星河,一直到爷爷的坟前。
我突然懂得:真正的跨越从来不只是奔向远方,也是让奔向远方的人们都能回到故乡。我们终其一生跨越的山川河谷,都会融入奔波的笑谈。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抵达都是出发,所有的离别都是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