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种子改变了我
那几颗淡黄的种子,一直躺在外婆的针线盒底。一动盒子,它们便与其他零碎玩意儿,一齐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种子,也从没想过,它会开出怎样的花。就像我从未料到,它会在我心里悄悄生根,长成一片繁花。
外婆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我从针线盒里拾出这几颗淡黄的种子。母亲接过去,靠在窗前,用拇指摩挲了很久,她没有说话,轻轻将它们放回我的手掌。
我决定种下它们,就在老屋的后院。
后院荒了许久,杂草高过了膝头。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清出一小块像样的土地。当我弯腰,将小小的种子轻轻埋进那浅浅的土窝,就如同当时,将沉沉的瓷盒轻轻送入浅浅的坟窝。浇水时,清水渗入干渴的土地,不禁怀疑——这几颗沉睡多年的种子,是否还能醒来?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母亲都会去后院站上一会儿。她不为别的,只是静静看看那块儿土地。很多时候,一看就出了神。晚风拂起她的鬓发,那背影在昏黄的暮色里,愈显单薄。
外婆总是天不亮就起床,轻手轻脚地拿上那把锄头,去侍弄她的菜园。她弓着腰,半蹲在地里,汗水与露水便一起,无声地落入土里。那时我总是不懂,外婆为什么要把自己钉在这片并不富足的土地上,不愿随我们去城里享清福。夏天的傍晚,她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远山。她的世界很小,小到一生都围绕着这个院子;又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家里家外。
前夜的雨淅沥到今晨,那空地的泥泞中,似乎裂开了几道细缝,一抹嫩绿从其中透出。我几乎是跑着去告诉母亲。她蹲在那纤弱的芽前,手指微微颤动,却在将要触碰时蓦然停住,雨水与泪水便一起,无声地坠入土里。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明白了外婆的坚守,也明白了母亲的沉默。
如今,那几颗淡黄的种子,已长成了一棵树,这树高过了院墙,望向远山。春风染绿枝头,粉色的花便柔柔地缀满一树,我才知道,这是一株海棠。花开得那样温存,那样安静,就像外婆的笑。我站在繁花之下,却闻不到一点花香。
这颗种子,终究是改变了我。它让我懂得,最深沉的故土眷恋与最刻骨铭心的思念,或许就是这样一株无香的海棠。它把所有的芬芳、所有的言语,都藏进心事,只将一片素净留给小院。它承载的,是无法言表的愁,是无法相见的人,是心底那一捧永远皎洁的,故乡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