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闲时,石头在工地当小工。快三十岁了,还没成个家。他心中郁闷,娘也着急,到处托媒,却一直没个女子相中他。
那年腊月十六,娘给弟弟娶媳妇,办酒席。晚上,院门外搭起戏台,村里自乐班演唱眉户戏《梁秋燕》,石头也挤在人群里观看。梁秋燕与刘春生的爱情故事一波三折,扣人心弦。唱者尽情,听者陶醉。
换场时,众人就调侃着石头。
“石头,你家大麦没熟,小麦咋先熟了?”
“你不想媳妇呀?真是个死石头。”
“给你逮个母猪娃暖被窝,行不?”
“哈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石头不看戏了,回屋关门,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呜呜哭得揪人心。娘在窗外听见了,流着泪说:“唉!我娃心里苦哇!”第二天,石头眼圈仍是红红的。
娘病重时,把石头挣的钱交给二媳妇:“娃呀,有合适的女娃,看着给你哥成个家。”
“妈,放心。”弟媳一口保证。
娘拉着石头不松手,睁着眼,头一歪咽了气。
往后,石头挣的钱,就交给弟媳保管。“哥,好好干活,钱攒够了,给我娶个好嫂子。”弟媳嘴巴甜甜的。“嗯。”石头憨憨一笑,点点头。
弟弟在省城上班。春暖农闲时,弟媳雇人垫高后院,盖平房。按日算工钱,不管饭。邻村来个女人当小工。男人嫌她不生娃,不要她了。她肤黑瘦小,人称黑女,干活贼麻利。
黑女用架子车从院门外拉砖上坡,石头就跑去帮忙。他让黑女逮住车辕,自个用砖夹子夹砖,往车厢放。装满一车,石头驾辕,黑女在车后掀。黑女推着空车出院门,石头端杯开水递给黑女。黑女喝了水,递过一条毛巾,让石头擦汗。他边擦汗,边盯着黑女看。黑女低下了头。
中午休息,黑女从布兜里掏出锅盔馍啃起来。石头从厨房端来一碗菜,递给黑女。“妹子,就着菜吃!”石头嘿嘿一笑。
黑女眼眶潮湿:“谢谢哥!”
弟媳瞧见了,冷着脸,说:“哥,咱不管饭。你给黑女端菜,你别吃了。”
“我……我不爱吃菜。”石头嗫嚅着。
石头一有空,就帮着黑女干活,背地里,给黑女端碗菜。
新房竣工,宴请匠人和众乡邻。弟媳给众人敬酒,石头也挨桌倒酒。在众人起哄声中,石头红着脸,和黑女连干三杯。
“让黑女给石头当媳妇吧,哈哈哈……”众人耍笑着。弟媳笑了:“我看行。”石头憨笑着,黑女脸红了。
天晚了,石头送黑女回家。
半年后,石头和黑女领了结婚证。老屋简单粉刷一下,买了个二手高低柜,床是弟媳用过的,婚礼也办得简单。
弟媳继续保管着石头的工钱。“哥、嫂子,钱攒够了,给你俩盖新房。”弟媳嘴巴甜甜的。
两三年过去了,弟媳家平房上又加盖了一层,迎面墙贴上白瓷砖,两层小楼挺阔气。
黑女来讨要石头的工钱。弟媳拿出一沓钱摔在地上。黑女弯腰捡起钱,说:“弟妹,这点钱哪够呀?我家的钱你非还清不可!我找村主任说理去!”
几个月后,石头盖了座三间平房,迎面墙贴着白瓷砖,煞是阔气。之后,黑女做家务、种地,石头外出当小工。
在工地,众人总拿石头取乐。
“石头,黑女黑不溜秋的,你不嫌恶心,啊?”
“黑女咋没给你下个黑石头蛋呢?”
“我家那只黑母鸡,一天下一个蛋。”
“哈哈哈……”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每每这时,石头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鼻孔里喷着烟雾,脸涨得通红。
慢慢地,石头开始嫌弃黑女。
石头喜欢吃煎饼。一天,黑女把煎饼摊成了疙瘩,又忘了捣蒜泥。石头下工回家,黑女一脸歉意。石头大吼:“你做的这是怂饭!”掀翻桌子,一脚踹倒黑女,一杯热茶泼了她一脸。
弟媳听说了,也来挑事:“黑女笨得啥都干不了,叫滚蛋!走个穿红的,来个穿绿的。”
此后,黑女便三天两头挨打。她披头散发,哭着躲到弟媳家。每每这时,村道里挤满了人,起哄声一片。石头圪蹴在地上,一声不吭,低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黑女给石头做了几双黑条绒布鞋,放进衣柜。她含着泪,与石头离了婚,远走他乡。
石头已两鬓斑白,也没能娶上个媳妇。弟媳多次许诺说,等我闺女花花长大了,给她伯养老送终。花花说,那是她妈惦记伯的那院庄基,开的空头支票。
花花考上了大学。那天,花花去看望石头。收音机里正唱着眉户戏《梁秋燕》,石头正闭目听得入神。花花进门,把音量调小,石头才睁开眼。
石头塞给花花几千元钱,让她拿去买台笔记本电脑。
“伯,你不想我黑女大妈,啊?”花花忍不住问。
“她知道心疼人。”石头摩挲着一双黑条绒布鞋。这双鞋他一直没舍得穿。
“你为啥打大妈哩?你不心疼她?”
“大家爱胡咧咧!”石头老泪纵横,“我把你大妈弄丢了,瓜怂一个!”
入职后,花花给石头买了个智能手机。
石头让侄女把铃声设置成眉户戏《梁秋燕》开场那句唱词:“阳春儿天,秋燕去田间……”黑女的学名,也叫梁秋燕。
节假日,花花就回乡下,陪伴她的石头伯。
(原载《作家文摘》报2025年12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