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语听溪

山语听溪

元月九日，车辙碾过厦门同安的冬阳，一路蜿蜒，赴一场十余载故交的邀约。叶海英的雅室隐于市井之外，推扉而入时，满室茶香便漫卷而来，将人裹进一片温润的清宁里。这方茶室，是他安放闲情的小天地，案头“沃田园”的茶罐静静立着，“沃”字藏着沃土的丰饶，“园”字载着田园的诗意，未启茶盖，已先染几分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沸泉初沸，青瓷茶盏次第温过，独株铁观音的条索落入壶中，与沸水相触的刹那，便有茶香袅袅升腾。分作三泡，泡泡藏着乾坤：头道茶汤清冽如溪，青叶的鲜灵漫过舌尖；二道醇厚似酿，兰花香缠缠绵绵绕上眉弯；三道回甘绵长，落喉之后，一缕清甜便在嗓间漾开，像春日细雨沾了杏花，轻轻浅浅，久久不散。

茶室里静极，唯有古筝弦音流转，与茶香缠作一团，在屋梁间低回。墙角松柏疏影横斜，绿意苍劲如旧年风骨；案头几尊陶瓷小僧，或抚琴、或拨弦，禅意便在这一器一物间悄然生长。叶海英端坐对面，这位深耕有机肥行业十余载的老友，眉宇间既有泥土的质朴，又含文人的雅致。他爱美食，更懂土地，话锋起落间，皆是有机肥滋养田畴的门道，是四季更迭里作物的枯荣，字字句句，都浸着对这片土地的热忱。

茶过三巡，他含笑起身：“走，去汀溪看看。”

听汀——好个雅致的名字。随他穿过后门，一方山坳里的后花园，便撞入眼底。冬日的风里，竟无半分萧索，四面青山环抱，绿意浓得化不开。三角梅开得肆意热烈，一簇簇艳红，像燃在碧草间的火焰，将冬的清寒，烘得暖意融融。远处鸟鸣清脆，一声复一声，落在山涧的清泉里，落在深不见底的潭面上，惊起圈圈涟漪，又归于寂静。

那潭山泉澄澈见底，野生游鱼摆尾晃鳍，自在得如同此间的风。田埂边，是他用有机肥侍弄的菜园，韭菜油绿得发亮，菠菜嫩得能掐出水来，西兰花裹着紧实的绿球，每一株都透着土地滋养的饱满。随手撷一把青菜入锅，热油翻炒间，香气漫溢——那是儿时灶头的味道，是土地最本真的鲜香，是岁月沉淀的醇厚。

立于汀溪的风里，看青山如黛，听泉水叮咚。鼻尖是茶香与菜香交织，耳畔是琴音与鸟鸣和鸣。忽然便懂了，叶海英的有机肥，养的何止是土地，更是这山清水秀的诗意；他的茶室，泡的何止是铁观音，更是这慢下来的时光。

目之所及，皆是春山；口之所尝，尽是田味。山雨未至，心已听溪。这一方藏在同安山坳里的小天地，竟盛着人间最妥帖的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