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虚饰的头像

虚饰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21
分享

白日

邦淑雅依收到银质音乐盒时,儿时母亲坐着讲列那狐传奇的檀木床头,那混合着肉桂和丁香碎末的香料散发出的无形烟雾再次从她的大脑里生发出来,经由鼻孔和耳朵冒出,沉降,慢慢覆盖身体表面,长久停滞在皮肤和衣服的间隙里。音乐盒的滚筒拨动上面的簧片,发出重复振动,不属于她的回忆开始彻夜折磨她,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发现枕头和被褥被汗水浸透,找不到声源的噪音永远在后脑上徘徊。她渐渐养成了半夜梦游的习惯,反复开关卧室门企图走向某个不存在的房间,直到被荆棘绞死在半空,她也没能想起收到音乐盒那天是否正是十六岁生日。那些荆棘的茎呈黑色,叶为暗蓝色,从水晶吊灯的光芒中生长出来,幕布般蔓延而下,拉着她的手,拽着她的腿,转动她的脑袋,提木偶一样把她吊起来。鲜红的血从脖颈处曲折流下,细细分叉,组成白礼裙的血管,缠绕在右胸的荆棘顺着肋骨自下而上划开皮肉,其上的刺刺入心脏,但在这之前,心脏已因刺上的毒素停止跳动。调查这场离奇事故的老警探错愕于此番景象,他心脏颤栗着搜遍旧宅的每个角落,渴望发现事件的源头。一个月过去,毫无收获,他几乎放弃,直到离开前夜,也许是月光斜射在邦淑雅依的自画像上让他在模糊间想起自己过世的女儿,纯洁的好奇心在他心中产生,他搬来梯子,想要凑近些观察那幅画,却在攀爬时摔落,撞碎了放在桌子上的音乐盒,一张纸条在碎片中出现。那纸条受潮发霉,褶皱不堪,其上文字已难以分辨。老警探根据印迹加上自己的猜测,上面写的大概是:不要站在吊灯下。

纸条也许是小克曼藏的,不过老警探并不知道这个人,实际上,只有死去的邦淑雅依还记得他。在她印象里,小克曼确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曾是邦淑雅依就读的贵族学校的小男佣,被赶走后去隔壁市的邮局打杂。那时宅邸的银器还没卖完,斜阳尚会被彩绘琉璃打碎在陶瓷地板上。小克曼对不停擦拭本就没有灰尘的桌椅感到厌倦,他召集来抱有相似想法的其他佣人,向他们表演猜小球在哪个纸杯下的把戏。佣人们下注,猜对的拿钱。小克曼交换纸杯顺序的速度很慢,故意让人们看清全部过程。瞪大眼睛的人们争相下注,但直到后来,几乎每个纸杯前都被压上筹码,小球也只会在唯一一个没被下注的纸杯下出现。佣人们呼出白色雾气,双臂环抱或摆弄手指。在小克曼又一次开心地把桌子上的钱揽入怀中时,距离他最近的男佣松开领结,慢慢站起来,朝着他左脸来了拳,其他人见状一哄而上,分食了小克曼赚来的赌资,连带他裤带里自己的钱也一起抢走,说是罚款。小克曼无力还手,蜷缩在墙角。佣人们没解气,为了让他也品尝下被戏耍的滋味,扒光他衣服,把他用绳子捆起来,吊在后门门梁下。

邦淑雅依过来的时候众人已经散去。她作为大小姐本不会走这条佣人通道,但今天钢琴课上教的柴可夫斯基的《四季》让她回忆起以前去牛背山采忍冬花的活动,换了身新连衣裙的她想要到后院菜地旁的秋千上坐会儿,正好撞见还在被吊着的小克曼。夜色已深,灯光未亮,起初,她以为是麻袋,靠近了却发现在动,还有呜呜的声音,她后退一步,又俯身细看。那是小克曼想要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只是嗓子坏了。他其实并没有看清来者,眉骨的肿包还在渗血,蛰得他眼睁不开,但对方身上独特的草药味他再熟悉不过。邦淑雅依认出他后就不忍再次看他的脸,她赶到值班室拖来垫子,搬来椅子,站上去想要放他下来。有位佣人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他被安排来给小克曼解绑。他本应上去帮忙的,但害怕大小姐苛责,自己成为背锅的就没有露面。绳子解开,小克曼落在垫子上,腿部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叫出声,应该是骨折了。他站不起来,只得靠墙坐着。邦淑雅依为方便和他讲话蹲了下来,黑色的裙摆落在地上,小克曼想要把它扶起来,也许是出于本职,他想,弄脏了多可惜。邦淑雅依问他为什么会被吊起来,小克曼只是呜咽着。邦淑雅依摆摆手,扶着他去找了医生。

一周后,康复的小克曼在花园里剪疏,路过的邦淑雅依特意从碎石走道上拐下来,穿过花丛,走到他旁边,问他身体情况。小克曼慌忙收起工具,背手,挺直胸膛答道自己很好,他不知道大小姐其实只是好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她的印象里佣人们都是一些沉默的机器,她说,你被欺负了的话尽管告诉我,我会给你撑腰。小克曼惶恐,说,没有,是自己骗了他们,被发现后得到应有的惩罚而已。邦淑雅依更好奇了,说,你怎么骗的。小克曼小声说,是把一些常见的魔术手法用到了赌博上。邦淑雅依几乎没出过宅邸,以为他说的是魔法,要求他再表演一次。小克曼没有带小球,也不敢在大小姐面前耍把戏,就做做摸口袋的样子,想要糊弄过去,却在裤子口袋里摸到两个凉滑的小物件,他拿出来,是两个骰子,他明明记得昨晚已经把它们放回盒子里。邦淑雅依看到,按捺不住心情,左手食指指着说,是这个吗。不是,小克曼心里叹了口气,不过这个确实也可以,嗯……可以表演一下。邦淑雅依问是什么,她也要玩。小克曼妥协,这样,我们摇骰子比谁的小吧。他们走到厨房,找来一个淡黄色的瓷杯。邦淑雅依几乎没玩过游戏,她非常想赢,在正式开始前自己摇了几次,都比较小,这让她对今天的运气有了信心。准备好后,她让小克曼先来。小克曼举起瓷杯,随意摇了一下,邦淑雅依还在等,但他已经不动了。已经结束了吗?邦淑雅依问。对,小克曼揭开瓷杯,两个骰子落在一起,上面的是点数一。邦淑雅依扬起眉毛,她拍手赞叹小克曼的魔力。小克曼鞠躬道谢。她笑了笑,转头看向壁炉,柴火燃烧着,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她明白自己不可能赢了,靠向椅背,蓬松的裙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风把窗户吹开,下午的阳光落在窗口的铁质水壶,旁边的郁金香插花冒出不可见的蒸汽,邦淑雅依的长发越发金亮,边缘处的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水仙色的皮肤,眉眼埋在背光的阴影里,火光从井水一样的眼睛中映射出来,小克曼呆呆地望着,他闻到了果香的味道,直到晚年涂着黑色眼影的野性少女尚华出现在他的临时帐篷里,他才明白那味道的来源。小克曼从第一次学会丢骰子起就没在和别人的比试中输过,但这次,他有了新的打算。他说,你还没摇不是吗。她说,可是我不可能比一还小。他说,你试一试吧,剩下的交给天意。他拉着邦淑雅依的手,放到瓷杯上。小克曼没想到大小姐的手像一块冰。邦淑雅依本不相信,她被骗了太多次,但她看了看小克曼,四个酒窝正浮现在他的嘴角上,脸颊上。她连笑容都很少见过,更不要说这般了,一种隐秘的期待在她心中升起。她重又坐起身,拿起瓷杯,开始摇骰子,一直摇,哗啦哗啦,和院子里的木轮水车一样。水车转了三圈,她放下瓷杯,胳膊有些酸痛。她还在犹豫,小克曼伸手过去,一下揭起来。两个骰子也是落在一起,上面那个,朝上的那面本应有一个大红点,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它被磨掉了。小克曼说,恭喜您,主人,零比一小,是您赢了。邦淑雅依呵呵笑起来,声音渐大。她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实际上,自从十五岁生日那天,主教麦卡里克来给她庆生后,她就没笑过了。那天后,母亲伦齐黛尔对她的监管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要求她穿上各种不适合她这个年龄的紧身衣服,脚腕套上玉镯,双臂挂着厚重华丽的羽链,学习玛丽·安托瓦内特的走路方式。每周周三,她被要求躺在交杂铺着红色玫瑰和白色蔷薇的床上,无瑕的床单反射光芒,照在她裸露的腿上,背上,脖颈上,她变成了远天外颤抖的月亮。伦齐黛尔就在旁边不停挪动相机,指导她学着成人模特的样子变换姿势,拍下一张张照片,再将照片寄到遥远的布鲁纳日。

告别前,邦淑雅依感谢地亲吻了小克曼的脸颊,小克曼脖子变红,脸色却更加苍白。邦淑雅依后来把这两个带给她幸运的骰子做成手链,佩戴在左手手腕上。她每次独自坐在昏暗房间的床头,迷思于月光和灰色尘埃的区别时都会摩挲手腕,转动它们,直到入秋的如水夜晚,失明乌鸦撞碎阁楼上的窗玻璃,在玻璃碎片中失血死去,楼下,沉默的月光中,手链被炙热的巨大手掌扯断,两个骰子蹦蹦跳跳地滚入床底,此后即使邦淑雅依把卧室里的所有家具都搬了出去,她也没能找到它们。

无风的雨夜,小克曼潜入墓园,看望邦淑雅依时,他回忆着主教麦卡里克的样子。那个男人总是穿着那件在复活日大会上就任时的米色长袍,流苏的金边上绘着繁复的雕文,肩头至胸前挂着象征神谕的灰色飘带,腰间挂满各地进献的礼器,到伦齐黛尔宅邸时也是如此,一位被他辞去的近侍说他其实有一屋子同样款式的衣服。伦齐黛尔评价他仪表整洁,举手投足都流露出受过严格教育的贵族气息。在邦淑雅依生日宴上,他作为代表致词祝贺,送上镶嵌家族纹章宝石的定制胸针,告别前,他向邦淑雅依许诺自己之后每个星期会来教她两小时钢琴。伦齐黛尔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但又担心对方身份,索性表示可以让女儿去找他。他说,邦淑雅依还小,不方便出门,他来就行。伦齐黛尔还想客气,他打断对方,说,“她是缪斯的宠儿,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太阳的暗面,相信我,她值得我亲自教导。”

邦淑雅依第一天上课前,不安地站在二楼露台,朝大门口张望,一遍遍回忆母亲教给她待会要说的话。床头小型座钟的铃铛敲响时,麦卡里克准时出现,罕见地穿着一身黑装,连随身侍从都没有带,面色冷峻,她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人,但等对方真正来到她房间,站在她面前时,这种疑虑就烟消云散了。作为第一个走进她房间的男人,没有任何陌生感,反而让人认为他自宅邸建成起就在此生活,他眉毛舒展,嘴角常挂温和的弧度,睫毛浓密,藏于其下的眼睛带着笑意。邦淑雅依一字一字说完礼貌用语,纠结音节去复现贵族小姐该有的语气,对方告诉她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守那么多规矩,不必紧张。麦卡里克让她坐在旁边,自己等会弹钢琴的时候,看清他每个动作。摆钟嘀嗒的声音渐渐远去。邦淑雅依没想到他在钢琴上有如此高的造诣,从巴洛克时期的Goldberg Variations到古典主义的Variations on "Ah vous dirai-je, Maman",再到浪漫主义的Songs Without Words和晚期的Clair de Lune,他的手指像是被琴键吸着走的,邦淑雅依注意到音乐中蕴含的微妙感情,即使从欢快到沉郁,曲调大相径庭,始终有股旋转的风吹拂着她。她猜测那风正来自其腋下,因为那里同时散发着迷迭香的气味。她明白麦卡里克比起示范倒不如说在单纯地展示,只是不明白是什么在驱使他这样做。每周的最后十分钟,麦卡里克会放下教琴的事,和她讲一些世界各地旅游的见闻,问她想要的礼物,下次拜访他都会带过来。慢慢地,邦淑雅依将这种未知理解为她一直缺失的某种东西,向他讲述自己白天在菜地里发现兔子洞,可她守到晚上也只有苍蝇在那里飞之类的事。麦卡里克向她解释那里可能埋葬过动物尸体,尸体腐烂分解,泥土被雨水冲刷后就这样了,随后他在弹奏钢琴时罕见地失误了,右手抽搐一下,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响起。他停下,脑袋扭向天花板,仿佛邦淑雅依本应待在那里,“你介意我在其他时间来吗。”他问。

邦淑雅依当然乐意和难得的朋友分享日落前的见闻,但不等她做出是否要先向母亲申请的决定,敲门声已经把她从睡梦中拉了出来。她披着丝绸睡衣起身,点燃白蜡,混杂着淡淡毒芹花气息的冷风从门缝中渗透进来,吹进她的衣袖、领口。名为麦卡里克的陌生男人飘进房间,仿佛伴着黑色的雪花。他兀然问,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你知道如何办好一场演出吗。不等对面回答他接着说,纯粹的投入,过剩的情感,打动自己而后打动观众,而你,我的小金丝雀,你最缺少的就是这个,即使你知道所有技巧,你也不能明白大马哈鱼为什么洄游千里,伊凡雷帝为什么感染梅毒…本就没剩多少的白蜡逐渐燃尽,他的话语指向也愈加模糊不清。上一刻还在讲斯里兰卡被炮火夷平的山丘,下一刻就来到被众人纠缠时流下的汗水浸透的床榻,等他脱完衣服时,已经和胡言乱语没什么区别了。邦淑雅依裹着被子,缩在床的角落里,打量眼前男人未向世人展现的皮肤部分。不同于面部手部的光滑细腻,从小臂、脚腕向上,脖颈向下,毫无过渡地变得褶皱臃肿,如刚做完抽脂手术的病人,揭起低垂的皮肉其下覆盖着长期未清理形成的灰鳞,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像是盖了层似铁的厚重布衾。她艰难呼吸,空气在肺部和面前那片小空间的循环中变得炙热,缺氧让她无法想出将身上负担推开的办法。被烫伤的感觉自下而上扩散,触及到头骨时又反弹下去,回荡在身体的各个器官里。她呜呜咽咽地哭了,和小克曼被吊在门梁下时和她道歉的声音没什么区别。

次日太阳快走到中午时,第一缕阳光才透过窗帘照到她的脸上,指引着她从无数个重复的梦境房间中找寻出路。她松开紧皱的眉头,茫然地环视空无一人的房间。怀疑仍在梦中的想法刚形成就被房间残留的腥臭味打碎,她掀开被子,不起眼的几个暗红色小点落在床单上。这是她第一次丢失清晨,不过这也让她在偷偷清洗被褥时用的水没有那么冷冽。她洗了一遍,摊开,那几个小点还在,她又洗了一遍,更加用力,反复揉搓到手部变红变白,小点还没有消去的迹象。这天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卫生间一遍遍清洗床单,到后来也不再检查,一味地洗刷,洗刷,直到晚上,伦齐黛尔发现异常,亲自到她房间找她。只一眼伦齐黛尔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靠门歇立,大声叹了口气,右腿却止不住地微微抖动起来,过会儿,她走上前想要抱住女儿,邦淑雅依摆动胳膊,甩开了她。伦齐黛尔没有生气,一抹微笑挂在嘴角,尽管邦淑雅依看不到,她说,后天就是你生日了,想要什么我送给你。邦淑雅依没有回答。她接着说,这样吧,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音乐盒吗,我明天去布鲁纳日给你挑一个最好的。邦淑雅依安静地听着,感觉母亲变高了,等地面的冰凉感觉传来才发现是自己坐到了地上。她靠着厕所的白瓷墙壁,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伦齐黛尔后来让她把带着小点的床单晾在院子里最高的衣架上,即使干燥后也没取下来,一直在那里挂了数天。邦淑雅依本人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只是更少走出房间了。她托人买来更多唱片,开始沉迷于时下流行的舞曲,那些音乐更多的维度会在倾听时填满她的大脑,抑制最近渐长的无目的思考,但这也让她的记忆力开始明显地衰退,开始是忘记自己是否吃过早饭,反复进食而呕吐,因为她的胃也开始失去知觉,后来在阅读书籍时翻到下一页就会忘记上一页,然后是一段,最后到一句,以至于一上午她都在同一个故事里徘徊。在麦卡里克下一次到来给她授课时,她双手放在琴键上却按不下一个键,只是呆呆地看着乐谱。麦克里克问她有什么心事,她说,那个,我好像不会弹琴了。麦卡里克听完身子猛地一颤,看向傍边的女孩,她的眼睛正慌乱地左右晃动着。麦卡里克自认为了解了邦淑雅依的想法,把她搂抱了起来,像小时候收到父母送给他的第一个布娃娃一样,揉啊揉,在最柔软最舒服的部位。

在邦淑雅依被舒巴赫种在海崖边下的荆棘毒死的前一周,一架纸飞机坠落在她房间的窗台上,那是小克曼的告别信,出于某些原因他要被辞退了,信中表示希望有机会见面的话愿意给他表演更神奇的魔术,他最近在学习通灵术,并尝试把两者结合起来,到时候一定会给她惊喜。邦淑雅依已经忘了他是谁,但说话的语气让她感到舒服,就打算写封感谢的回信,只是她到最后也没完成。

葬礼的举行出乎意料的盛大,据说是麦卡里克暗中赞助了不少钱,他说这是圣女,替世人承受罪恶而不幸遭遇神惩。后来谈及邦淑雅依时他总是哽咽,他的信徒说那声音太过矫作,不适合这样做,反倒是他的反对者认为这是他不可多得的真情流露。伦齐黛尔没有落过眼泪。整个葬礼过程中,从神父念完悼词到水晶棺下葬掩埋,她甚至不敢靠近去看女儿死亡后的样貌。她认为那必然是愤怒的可怖面孔,即使不看也会在日后的每个夜晚出现在她梦中。事实上,那天来参加葬礼的宾客都有些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安慰她不要过度压抑悲伤而崩溃,因为他们看到伦齐黛尔一整天嘴角都挂着僵硬的标准礼仪式笑容。而那些压抑不住好奇心的小孩偷偷靠近棺椁,见过邦淑雅依的遗容后都认为她也许还活着,她面色红润,神态祥和,小孩们认为这一定是个幸福的人,不禁愈发为突来的意外感到不相信。遗体停靠在小教堂的夜里,一位仰慕伦齐黛尔宅邸大小姐美貌已久的小镇青年古列尔莫爬上屋顶,打开那里的天窗,想要趁最后的机会看一眼这位从未在街道上露面的传说中的美人。教堂内封闭黑暗,只有环绕遗体的烛台发出微弱的光线,他看不清,索性跳到房梁上,移动着寻找合适角度,后来他干脆爬到遗体正上方,探身下去。光线偏折,他看清透明罩后面容的那刻,其中流露出的无尽悲伤传入他的身体,他感到四肢发软,滑落下去,摔在遗体头顶的石英台上。他不敢停留,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慌乱逃走。数天后,古列尔莫无法忍受体内躁动情绪引起的失眠,赤身裸体跑到墓园。他听说水晶棺是从梵蒂冈定制来的,其中遗体可百年不腐,但等他挖出来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时间会吹散一切,但对伦齐黛尔来说,它吹散的只有当时包围在周身的迷雾,至于结果是否有益,她没有办法判断。一如当初丈夫离世后,她在清冷的床榻上继承了一直反对的丈夫的理想,由位务实寡欲的家主转变为满心重铸家族荣光的野心家,多年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淡忘过世的女儿,反倒是她曾生活过的细节愈加频繁地侵入她的视野。楼上女儿故居的钢琴总会在所有人都睡着时弹奏摇篮曲,等她提灯查看时却空无一人,后来她把窗户用布条封死才得以解决;暴雨天水池中的水会反涌溢出,浸泡整个卧室,女儿曾养过的白点金鱼围绕着她的床头游荡;女儿曾穿过的衣服出现在邻居的露台晾衣架上,她去询问他们却被告知这是在集市上买的不愿还给她,但她却记得这是自己找皇室裁缝私人定制的,次日,她潜入邻居家把衣服偷了回来。情况持续到某个蝉鸣不止的夏夜,入睡前,她更换了更薄的新床单,躺在床上总是被一硬物膈醒,她翻开垫子,是枚没有点数一的骰子。当天晚上,她起夜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哼歌的声音,打开门,月光照在地面反射出磷磷的光,水井、喷泉、盆栽都像落了层霜,她注意到周遭很安静,除了歌声连蝉鸣也消失了。她循着歌声来到菜地,秋千上,邦淑雅依的鬼魂坐在那里,背对着她。她没有惊讶,多年来她认为女儿从没有真正离开过这里,但她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说她有太多话想说。鬼魂走到菜地边缘的墙角,蹲伏在那里用手挖掘泥土,第二天下午,伦齐黛尔亲自拿铁铲在那里挖出一破麻袋,麻袋里装满白骨。她把白骨送到了火葬场。后来,她到小镇北边的裁缝店,找到曾经照料女儿的年迈女仆,问她在女儿发生意外前最后几周的事情,尽管这看起来有些晚了。女仆和她聊了很多,最后推荐她去看看女儿的日记,当年整理时女仆把放在了邦淑雅依床下的纸箱里。她看完日记哭了,像是为了弥补当初葬礼上亏欠的眼泪。女儿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是幸福的,即使她明白那是自己对自己的欺骗。

邦淑雅依身上的草药味从宅邸里彻底消失了,等伦齐黛尔再次闻到相似味道的时候,她的生命已走过大半。那是在一家快要关门的福利院里,政府花费了太多资金去非洲开采金矿,切断了对他们的支持,大部分孩童被转移到了马甲贡多,剩下几个暂时没有去向的,镇上符合条件的居民可以领养。伦齐黛尔本是来帮福利院和政府交涉的,空闲时走到后院,那些孩子就蹦蹦跳跳地围着她,问她是不是从伊甸园下来的之类的问题,有的还会分享自己喜欢的糖果给她。她感觉这种热情不是与生俱来的,因为他们喊错了她的姓氏,道歉时又太过激动,但不清楚是别人教给他们的还是孩子们自发领悟的,后来架不住邀请,她陪孩子们玩了一下午的填数字游戏。临走时路过马厩,她看到一只蜜獾卧在木桩旁的泥地里,对着前面几只灰毛兔子发出噎噎的叫声,她靠过去,兔子吓跑了,蜜獾转过身她才发现其实是个浑身沾满泥巴的小孩,头发蓬乱分不清男女。其他孩子向她解释这人叫维依,没有办法和其他人正常交流。维依发现众人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双手背后,畏畏缩缩地向后退到墙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女生站出来和伦齐黛尔解释,维依平时不是这样,她是个大胆开朗的人,虽然没法和人沟通但她很聪明,平时做的测试题她都能答得很好,只是这几天她总是独来独往。离开后,伦齐黛尔从院长那里打听到这些孩子如果没人领养可能会留在这里。她问,剩下的钱花光后会怎样。院长说,送到柯芬尼亚的工厂吧,他们会负责的。她明白那里的人只会说谎,进去后就没办法出来,她说,我会带走一个。三天后,维依被秘密送到伦齐戴尔宅邸。其他孩子见她消失了就问院长发生了什么。“她患麻风病了,已经被烧掉了”,院长说,拨弄着账单没有抬头。

伦齐黛尔自己也不是很了解为什么要选维依,眼前这个小孩从到房间里起就转着脑袋打量四周,吃饭时用手抓,食物残渣撒得满桌都是,身上长期未洗澡的臭味在这干净的房间愈加浓烈,她不得不在尝试和她沟通时捏着鼻子,明明有更多乖巧干净的孩子等着她,她当然喜欢她们,但她想可能正是如此她才选了维依,她明白如果不选甚至没人会注意到维依,另一方面,她凭多年培养邦淑雅依的直觉判断维依是块还未处理的原石,处理掉表面泥土,切开来内藏宝石。她在马厩第一次见到维依时就闻到了和女儿身上相似的草药味,这让她想起了曾经为给女儿治疗天生体弱四处寻医采药的日子,后来维依的旧衣服晾干散去臭味后这种味道越发明显,伦齐黛尔更加确信两人之间必有联系,但一周后,这一判断在她亲自为维依清洗身子,彻底收拾一番后宣告失败。她发现维依就是一个皮肤黝黑干燥,眼皮低垂缺乏精神,头发无论如何也打理不顺的人,无论她如何努力教她说话,她都只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白天睡觉,夜晚爬到后院里打滚,和被吵醒的一只她在半年前购买的伯恩山犬玩耍。在从布鲁纳日请来的家庭教师也宣布无能为力后,伦齐黛尔认命了,她把这当作邦淑雅依留给她的惩罚,并在一年后福利院从镇子上消失时对外宣布维依为自己的养女。

时间充裕的日子,伦齐黛尔会指着地图教维依认识世界各地的城市,向她讲述那里发生过的事情,不清楚的细节就发挥自己的想象补充,以致查理三世成了一位喜欢吃草的侏儒,她发现维依虽然没法说话,却在听到有趣的地方时发出笑声,尽管那笑声像拉锯。后来,维依为了听她讲故事,重新回到白天生活。昙花盛开时,维依在卧室或教室无聊地转动钢笔,伦齐黛尔就带着她去广场上放风筝,飞到最高处时交给维依玩。大雪纷飞的深夜,伯恩山还坐在院子里,已经变成雪雕一般,伦齐黛尔担心它,打开门,想让它回到屋里。伯恩山只是爬起来,抖落身上的积雪,前爪子伸直伏地,后腿撑起屁股,摇摆尾巴。伦齐黛尔没有理解伯恩山的邀玩,等了会儿后,将要关门时维依从她撑门的手臂下钻了出去,伯恩山高兴得转圈,一人一狗一起扑到院内松树旁的雪堆里。伦齐黛尔放弃了重回屋内的想法,把火炉搬到院子里,坐在旁边,屏住被冻红的双手,凑到面前,呼气,新买的眼镜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这样也挺好的吧。”她想。

维依十二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整日高烧不退,虽然从出生起她就会在每年的八月十五日发烧,但这次尤为严重。嘴唇乌青,白沫从嘴角流出,身体不住地微微颤抖,无法回应任何呼唤她的声音。伦齐黛尔并没有过分慌乱,实际上她对这种状况早有预料,在维依到自己家后第一次发病起,她就发现其症状和邦淑雅依小时候的病十分相似。在医生迷惑于病因象征性地开了一些缓解药片后,她凭着经验去采购了晾干的橘子皮,药用蝎子,干白芍等就着泥水给维依喂了下去。半晌后,维依吐出一滩蓝绿色的液体,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退烧了。

伦齐黛尔为尚未痊愈的维依更换被单时,门锁摇晃坠落,大门被推开。她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去,院内枯松的枝条稀疏间,穿深紫色裙子的约伊蕾站在那里,她是新任镇长的夫人,两名高大的侍从站在她前面。她是来带伦齐黛尔前往布鲁纳日接受审判的,有人举报看到其和镇长在落日酒店私会。伦齐黛尔回忆守寡的第三个年头起,街头巷尾时不时就会传出一些关于她的绯闻,她毫不关心,明白由时间产生的东西时间会让它结束,但这次约伊蕾亲自来了,而且她没有表露出一丝当事者该有的愤怒气息,让她愈发不安,以致临走前遗落眼镜。维伊跟着走出大门,拉着伦齐黛尔衣服末端。伦齐黛尔握着她的手,放下来,说,“你数完三万个数的时候我们就会见面。”她说对了,只是是维依找到的她。维依数到一千个数的时候就失去了耐心,她凭借多年和动物交流的经验说服伯恩山陪着她,顺着味道跟了过去。

审判在本地一座新建的教堂秘密举行,维依到达时伦齐黛尔已经被临时关押进地下牢房。她本身就没法问路,若不是伯恩山嗅觉灵敏,且自己身材小到能钻过一些缝隙,没法找到这里。牢房里,伦齐黛尔面向墙壁侧躺着,听到维依的声音还以为是幻觉,驱赶蚊虫时转身才看到站在外面的维依。私自探视是严令禁止的,她害怕被发现牵连到维依,安慰对方,说自己明天就会回去,让维依回去就好,但实际上,从她站到审判席上那刻起她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出去了。她认得那位关键证人,在镇长从隔壁市空降到小镇前曾在他们家打工,虽然后来被辞退,但大概率也被握着把柄,其他几个补充证人,也都是些小镇上急需用钱的角色。至于那位法官,从梵蒂冈坐马车过来,被人扶着才能坐上椅子,看那些证据材料时带着单片眼睛,脑袋低垂到几乎贴着书页。整个审判过程中,旁边的镇长没有说过一句话,像是已经被绑在了处刑架上,伦齐黛尔明白他的处境和自己一样。这就是约伊蕾精心安排的栽赃计划,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次日天亮,复审开始,证据证人确凿,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没有悬念的案件,只是在感概曾经的贵族堕落至此,公民陪审团席位上被请来的小镇居民们已经在小声聊晚上吃什么。阳光透过窗户斜照在圣像脚下,没法爬上去,伦齐黛尔想起来走得太突然忘记给鱼缸换水,不知道那些金鱼还能活多久。法官最后宣读了一遍判决书,判决通奸的法锤快要落下,一份新的文件突然呈递上来,守卫报告抓到一个昨晚偷偷潜入牢房的人。这件事本不会改变判决结果,顶多在罪名后再多加一行,但法官还是让把人带上来。

维依登场时所有人都注视着她,法官问她问题她不回答。伦齐黛尔沉默着,倒是陪审团有人认出维依,向法官解释这是伦齐黛尔从孤儿院收养的养女,从小就不会说话。法官微微摇头叹气,感觉头顶的假发有些重了,打算审理结束就换一个。他对维依说,你能把那天发生的事写下来吗,随后派人送去纸和笔。维依环视四周,所有一切缩小,映射进她乌黑的眼睛里。竖长的窗花,打哈欠的人群,深棕色的高大讲桌,目视向无人地方的约伊蕾,飘荡的裙摆,孤独站立的母亲,她视线重新聚焦到正前方,年长的法官直视着她,浑浊的眼睛瞪着。维依感到喉咙里开始生出铁锈,她放下笔,发出咿咿呀呀的尖锐声响,想要说话,她想到母亲曾训练过一只八哥,花了一周教它背古诗,现在她要靠自己完成这一切。在维依自己眼里,她不是不会讲话,实际上她将别人对她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反复回味,预想出上千句回应的话,只是每次说出口别人都听不懂,只有向那些动物说话时,她才会得到回应。维依明白现在要救母亲只能靠她自己了。她更加大声,但还是呓语,她感觉那些铁锈正在划破喉咙,渗出血来。法官开始翻看资料,陪审团聊家常的声音渐大。维依知道她大可把要说的写下来,但她也知道那样做完全不会起作用。她越来越急,最后无助地落出眼泪。这是她第一次哭,连她出生那天都差点因没有哭泣而窒息,她依稀记得生母在抛弃她前说她是个没有感情的小孩,现在,她绝望了,只想呜咽,但那呜咽声却在脱出口的时候化成了别人耳中的话语。她说,尽管吐字还很不清楚,“那天我生病了,一整晚妈妈都在照顾我。”然后,她闭上眼,挤掉眼泪的时候,黑色荆棘的幻影出现在她眼皮上,由寒意而生的浅蓝色冰霜第一次从她皮肤的毛孔里冒出。约伊蕾听完轻蔑地笑了,她对法官说维依作为伦齐黛尔的养女证词不可信。法官没有回话,他只是皱眉看着维依,对方黝黑丑陋的脸上此刻有着和他一样的表情,他又看向伦齐黛尔,她虽已有些年纪,但风姿尚存,即使处境窘迫也难掩从容的气质。法官把所有文件重新装回袋中,推到一边,他说,“我想这个案件还要多调查一点。”

回去路上,伦齐黛尔发现女儿右腿不知什么时候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就蹲下,让她爬到自己背上,背着她回家。感受着女儿吹到脖子间有规律的安稳呼吸,她轻声问道,你会说话了吧。维依呵呵笑着,含含糊糊呜咽几句,然后她清楚地听到了“妈妈”两个字。到家的一周后,伦齐黛尔在给女儿洗澡的时候,澡巾搓过,一大块皮肤脱落下来,她大吃一惊,询问女儿却得知没什么异常,之后,每周的周日晚上,维依都像昆虫一样蜕皮,第二天将脱落的皮肤打包扔掉,也许是日常待在一起习惯了,她并没有感到女儿有什么变化,直到客人在谈话中偶然提到她女儿变得更漂亮了,她才取出照片比对,发现确实大不相同。

时间流逝,维依十五岁生日的时候,蜕皮现象已经消失,而她已经变成了美貌不输邦淑雅依的美人,一样的肤白,一样的伤感气质,不同的是她的头发,美貌,睫毛,眼睛全都是纯粹的黑色。伦齐黛尔当然为女儿的变化感到快乐,她的话也渐渐多起来,她们经常坐在空荡的走廊里,在葡萄藤的阴影下从黎明聊到黄昏,但她的担忧也愈发严重,害怕自己旧火复燃,害怕维依走上相同的命运。这种担心在约翰王子巡游的花车到达小镇时落地消失,只是她不知道这是否源自预感终于灵验的释然。当天她特意给维依安排了为自己织毛衣的活,想让她留在宅邸,但维依为了把毛衣织得足够好,好给母亲个惊喜,还是特意跑到街上,想要到裁缝那里采购些好的丝线。

维依去裁缝店逛了一圈,发现货架中排正中的丝线在光照下泛着浮光,她捋起来,浮光像鱼一样游走。老裁缝靠过来,光线从她头顶落下,照在她眉骨上,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她的眼睛和小圆眼镜,她介绍说这是自己从日出之地带回来的,那些骑着骆驼的商人告诉她这叫紫海之不染色线,是用少量金丝、银丝混着蚕丝混编而成。维依询问价格,老裁缝想说这不是她能付得起的,但在抬头看了眼维依后,一瞬的光从她松垮褶皱的眼皮下掠过,她说,“我不收你钱了,这是你应该拿的。”在感谢完老裁缝后,维依走出巷子,人群堵在眼前,她拨开,向两边张望。街道两侧站满了人,那是居民自发围成的人的红毯,约翰经过之处,路人透过花车垂帘看到繁衣一角时的惊呼是礼炮,如此此起彼伏以至于任何一个见证此景的人都认为眼前这位正从笔直道路尽头飘渺群山脚下靠来的人就是象征一切正确和期望归宿的存在,捉乌龟的孩童,手提破酒瓶的老头,浓妆淡抹的少妇,都像张望果树是否成熟一样抬着脑袋,这当然也包括维依,或者说她是最入迷的,因为在她眯着眼睛试图从身前秃头脑袋的反光中看清王子样貌时,旁边一位女士包里的缝针戳破了她的提包,挑断那团由她不知道的旧日恩情换来的丝线,缝针拔出时又把丝线带了出来,维依跟着花车驶远后散开的人群回家时,丝线彻底散开,一点点落在地上,沿着她走过的路从街道连接到宅邸院内。等维依准备织线时,打开提包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她把提包举起,检查一圈,也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亮从提包末端伸出,飘到院子里,她顺着望去,感觉它通向虚空。

晚饭时,伦齐黛尔坐着马车返回宅邸,维依扯着嘴角,抿出微笑,将自己的成果展示给她看。那是件格外用心的作品,织线繁复细密,色彩衔接自然,其上绣着的蜘蛛在日后伦齐黛尔穿着这件衣服,抱着大理石墓碑哭泣时让路过的邻家女孩想起还不知白面具带来的是什么的愉快时光。伦齐黛尔在接过毛衣时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喜悦,因为她发现女儿左手食指绑着绷带,没有询问,她已经明白这是女儿在缝衣服时织针意外挑破的。她知道女儿必然去过街上,而且见过了那位约翰。晚上睡觉前,女儿已经踏上了通向二楼的旋转楼梯,她叫住了女儿,问对方对白天的事有什么想法,维依惊恐地扭过头,目光落在楼下她发梢的银丝上,说自己也不清楚,伦齐黛尔反问她是不是感觉海啸快要来了。维依左手扶住木栏杆,顿了顿回答,“差不多,我回到家的时候衣服几乎被汗浸透了。”在把女儿送到卧室,安慰她熄灯后,伦齐黛尔下楼从橱柜里取出昨晚剩下蛋糕,在黑暗中慢慢品味着,她很少做这样掉身份的事,只是这次她太饿了。吃完残渣后,她又把盘子边缘的奶油舔净,皮肤有些褶皱的双手捧着盘子小心地将它放回去,像个无助的小孩。

约翰踏入大门的那刻伦齐黛尔没有欢迎也没有拒绝,只是任由他走过那条碎石小路,穿过蔷薇花丛,从干涸喷泉旁拐入挂着旧画的门廊,沿着她走过无数次的楼梯走上二楼,打开那扇从未上锁的房门。等到彩礼堆满院子的每个角落,那些关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吵闹不停的奇异鸟雀才将她唤醒,她跟着娶亲队伍走出大门,揭开马车的窗帘,维依已泪流满面,她轻轻伸出手,拇指顺着女儿浓密的眉毛缓缓滑向眼角拭去泪水。她已经忘记约翰的花车第一次是怎样偶然的机会拐入她宅邸的院子,也记不清他穿着的衣服上是否绣着白色的孔雀,只有两人碰面时那神采飞扬的表情刻在她脑海里,如此似曾相识以至于她几乎要拦住娶亲车队,但她出于和那份担忧同样来源的理解克制住了自己,泪水擦干后她手掌顺着下滑,最后一次抚摸女儿的脸颊,她说,“保重你的选择,然后,给我写信。”维依微微点头,仿佛担心头上的饰品随时都会掉下来。

约翰见到维依第一面的时候说维依和雪花一样。这并不是指从天上落下的白色不透明的冰晶聚合物,而是从智利引渡过来的名为雪的花,又名Mapudungun,只能在温室里栽培,一旦被本地阴沉的太阳照射,它就会无法忍受干燥而枯萎。约翰游历的时候,船夫撑船带着他飘荡在洛阿河上。他看到对岸山腰上裹着一圈云雾,光照下熠熠生辉,似是天堂来物,但向上这云雾就散开了,反而露出赤裸的山岩和稀疏的灌木,直到山顶部分,从天空垂下的雾气才重新覆盖。他问船夫中间为什么会断开,船夫告诉他山腰上的其实是种只开花不结果的植物,但因其花飘渺绚美,香味奇谲,仍能吸引路过的鸟兽为它传粉,但是这些鸟兽在之后一般活不久。船夫收起木浆,船自然向岸边靠去,快要碰到岸边的岩石时船夫重又用木浆一撑,船就安稳停了下来。船夫问他要不要去山上靠近看一看。约翰用手遮挡着阳光,眯眼望着那片雪花,“当然。”他愉快地说。两人下船,船夫走在前面拿着砍刀开路,约翰紧随其后。时不时有些没被砍断的枝条在船夫走过后像弓弦一样绷到他身上,在衣服下的皮肤上留下道道血印子,他目光落到那枝条的叶片上,一些被切碎的昆虫留下的蓝色血液落在上面。他问船夫那些鸟兽为什么活不久了,船夫叹口气,说,它们吃过这种花后就没办法接受其他果实,翻山越野地去找雪花吃,但这雪花本身没任何营养。它们最后饿死了。

维依听完约翰的比喻,好奇地问他Mapudungun长什么样。约翰取下高顶礼帽,把它挂到门口的衣架上,他回忆着那天拨开幽暗密林,第一次站在雪花树光辉下的场景,早上吃过的蜂蜜的味道又一次出现在舌尖,他说,“它很美,”随后撇过头,从枯松枝条间看向天空,云朵似是挂在枝头,“美到让我认为那次游历就是为了见雪花一眼才出发的。”雪花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花芯亦是白色,纯净得不像自然演化的产物。花瓣边缘很薄,薄到有些透明,总体本身不大不小,但一个枝头能长满花朵,挤在一起,没法完整分辨出任何一朵。他不用凑近,雪花浓烈的香味就沉降下来,那气味复杂迷人,以致他没法找到比喻或其他形容词,而现在也没有办法回忆起,唯一记得的是当时闻过那香味后他想这花绝对是和“雪”不沾边的。维依感谢地微笑,伸手行礼,约翰回礼,顺势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除了皮肤外,长发,眉毛,睫毛,眼睛,锁骨上的痣,衣服都是纯黑色,完全和雪花无关,甚至连气质都和他心中的雪花相差甚远,他在想自己当时为什么说出那句比喻。这种疑惑一直持续到一年后,两人赤身裸体地在地上散落的雪花堆里打滚,维依黑色的长发曲卷着,披在背上,像野兽的毛发,一转身又垂落到他胸口,发尖微微触着他的皮肤游走,炙热的体温将身下的花瓣融化,他才明白自己寻找的事物决不来自于除身上之人外的任何存在。

两人婚礼当夜,维依头戴羽冠,身披华服,妆容精致到任何一个见到她的人要么按捺不住上前要么在恐惧中远离。竹灯点亮,婚房里她举起长嘴壶为约翰沏茶,一颦一笑都带着讲究,她又问起关于雪花的事,约翰告诉她当地人关于雪花的传说,他看着她眯眼笑,眉毛和睫毛在眼角处凑在一起,和嘴角平淡的弧度照应,想要继续讲自己站在雪花树下的感受时又把话咽了下去。他想,那天细看的雪花诚然很美,但他越发深入地去观察雪花的每一处细节,就感觉离自己在河面上初见雪花时的感动越远,等他以不可思议的耐心和细致数清离他最近的枝头上有几朵雪花时,那如雾的形象就彻底消失了,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白色小花产生如此大的兴趣,便采下几朵更加细密地观察,花瓣花芯还是那样,他和刚刚自己在心中建立的雪花形象比较,觉得手中这花和它在枝头比起来又陌生几分。半晌后,船夫告诉他是时候离开了,他恋恋不舍地和雪花告别。船行在河面上,过一个拐角就看不见那片雪花树丛时,他下意识地回头,那美丽的景象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和初见时的震撼一模一样。他惋惜,留念,不愿告别,几乎要招呼船夫返回再看一眼,却又想到自己捧着雪花时的失落,不禁痛苦地放弃了这一想法。他要守护这份美好,即使这意味着分别。

无爱可做的日子里,太阳总是挂在西边的天空。维依参加完茶话会后回家,新换的水晶垂帘遮挡了阳光,昏暗的走廊让她再一次感觉自己是初到这里,误打误撞间推开一扇暗门,她没有想到墙壁后还有这样大的一片空间。房间里陈旧的家具在潮湿的空气中浸泡发霉,曼德拉草的清甜混合着颠茄的腥味充斥每一方空气,大大小小的器材堆在桌上,维依只能侧着身子从被夹着的走道里通过。尽头是一扇破旧的铁门,维依打开,刺耳的轴承碰撞声颤动着她心脏的粘膜,门后的景象却是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半球形的培育室,各色没见过的绿植肆意生长着,弧顶的玻璃覆盖着苔藓,阳光透过时带上了一丝浅绿色。维依没有去管红黄相间的巨大丽花,或是经过时就缠绕到她腿上的黑色藤蔓以及其上还未成熟的小刺,径直走向一盆白色的小花,观察一番后,她得出结论,这就是雪花,尽管它们看起来如此稀疏。维依俯身时,有阴冷湿滑的东西从她敞开的上衣下摆钻进去,缠绕她的腰游走到肚脐的位置,逐渐向上爬去。维依坠落深渊般打个寒颤,转过身,她认为那是条蛇想要伸手打掉,抬起手后却发现是约翰。他像是刚刚落水爬上来,头发粘在一起,皮肤表面反射着水光,他问维依为什么来这里。维依惶惑,道歉说自己迷路了,意外到这里。他摇摇头,说没关系,然后看着维依,血丝在眼角若隐若现,像是思考了一会,接着说,只是这里还没收拾好,有些乱了,一直没带你来。维依刚想问这些植物是不是都是他从全国各地带来的,约翰没再说话,手臂继续向上游走着。维依明白他的意思,就配合着解开衣服,拉起他的手放上去。实际上每当约翰暗示她时她都会同意,她想自己是爱他的,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几分是其耀眼光芒所伴生的难以被忽视的从众心理,至少他年轻,有为,爱自己,他求婚时带着一束玫瑰,从那里她看到了未来每一个早上都必然会从东园竹林里升起的太阳,而后从大地里蒸腾出的无形气息会包裹一切,所以,她在日历上画圆圈的时候总是举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还很陌生的脸庞,说,“爱上她吧,用你的全部。至于是否是真心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你不会再爱上第二个人了。”她想,一切倘若是真的,那自己就是最幸运的人,倘若是假的,那又有什么真的比得上这已经为之付出所有的假象。

不过只靠自我说服是没办法让维依下定决心的,踌躇的最后一天她在衣橱里挑选衣服时一个装衬衣的铁盒从旁边的隔间里落下,她把它放回原处时发现其下竟压着一本日记,打开,灰蒙蒙的字如墨水般几乎消失在泛黄的书页上,笔画娟秀,维依当即判断出这是母亲曾提过的早已过世的姐姐的遗物。冷色的空气从书页中冒出,布满铜锈的时钟指向二十三时二十五分。在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她再次看到邦淑雅依死亡的场景,她被地里伸出的黑刺从下向上贯穿,血肉撕裂的扑哧声不可被阻挡地传入耳中。八十一页,一片微弱海浪永不休止的大海出现在眼前,横行的螃蟹在经过被水打湿的沙滩时深陷其中,茂盛海草的气味传入鼻腔。它们围绕着浸泡发白的浮尸,越积越多,最终把它重新推回海里。二百七十六页,狂风不知何时吹拂到脸上,把头发吹得飞飞扬扬,泥草混合着被碾碎昆虫的声音传入鼻腔,刺激你的鼻翼骚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停下读书的姿态,渐渐直起身子,那是无边的草原,所有大地像海浪一样倾倒向西方,形成一个又一个断崖。在最近的那个,你离它大概二百十五步的地方,一个被废弃的旋转木马一半被埋在土里一半依着一块孤零零的巨石,你走向前去,虽然木马表面落满灰尘,油漆脱落,破损不堪,但你仍能从其精致的涂装上看出其曾处在高楼林立,霓虹灯光溢彩流转的繁华城市中心的场景,你渐渐靠近,拂去中间圆柱表面的灰尘,那被挡住的镜子再次出现在你眼前。你看到自己还是那个小孩,黑色的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头,温暖的感觉从手心手背穿来,你发现镜子里你实际是被牵着走过来的,那牵着你的夫人手臂覆着黑纱,长长的风衣被斜向穿过高楼间的风吹起,你想要扭头看清她的样子,脖子却落枕般的疼痛,风把书页一页一页向后翻去,直到最后,它太快了,你没有抓住它,被风吹走了。你只能呆呆地看着那面镜子,水渍油迹把它的表面涂抹的污浊不堪,在灰烬里,在随意生长的咸味的裂隙里,你看到随意堆放在一旁水槽里的碟碗,陈年的食物残渣还粘连在上面,老鼠从头顶上摇摇欲坠的吊灯上落下来,你下意识地闪躲,缺乏发现它穿过了你的身体,你抬头,天花板中的木板床上,沾着褐色污渍的床单在边缘处垂落上去,你躺在中间,面容安详,没有一丝一毫的血气。出门的时候,你遇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拿着一本蓝到发黑的书本,举在头顶,双眼翻白没有眼珠。但你还是从中看出他年少时的模样,认出了这位陌生的故人,你问他通灵术研究得怎么样。他没有回答,只是指向你后面,“你已经死了,不信的话,

看看吧,看你后面。”

“你是说我后面?那里有什么?”

我随即转过头,约翰站在那里,但他并没有看向我,而是看向我旁边。我扭过头那里站着另一个女人,同样披着随时就要落下的丝巾,她弯下腰趴在堆满食物的餐桌上,跟着我们一起一颤一颤地。窗外,屋顶是玄色的。对面的窗子旁边有两个人在打羽球,我随即因为对被发现场景的想象而觉醒了罕见的羞耻感,结果失去了继续进行下去的兴趣,起身去关窗帘的时候,他们把羽球正好打了进来,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也走了过来。我捡起羽毛球,递给了另一边的他。他看着我,大汗淋漓的他看着我,说,就这样吧,不要离开我,我像大理石一样咯吱咯吱响起来,“你这人太好了,像宝石一样,所以去找一只狗吧,让那只狗干你吧,它会幸福到狗生无悔的。”他寂寞地离开了,重新和他的朋友玩起了羽球,我摇摇头,重新趴到桌上。视角升高的时候,我看向窗外,那里的屋顶是玄色的。我问约翰,“你认为我做的对吗,

关于那个人。”

“投骰子决定吧”

你想,但用哪个呢,维依问自己,就用刚刚从铁盒里找到的骰子吧,它竟然没有点数一,这是注定的吧。如果是一朝上我就坚持我的决定,这一定是上天同意了我的选择。维依把骰子高高抛起,落下,在铁碗里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没有任何意外。剩下的听天由命了。约翰看着结果,眉毛止不住地飞扬起来,向她发出了邀请,他身旁的女人,穿着绣花的从东方定制的时髦和服,看起来太过文静,这种时候竟也一言不发,其展现出的宽容度量反倒让她怀疑起自己来。等河水从一座山流向另一座较低的山,最后流向一片小山丘,她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于是翻出了窗户。维依在挑选衣服,一个铁盒从旁边的隔间滑落。

她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气愤,或者说她对波丽约娜的到来早有预感,只是回忆起和约翰成亲后他们过节时第一次返回伦齐黛尔府邸,拱形的天花板,方形窗户、圆形窗户夹起来的走廊,和其上端雕刻的白色圣徒像看起来都没有之前记忆中那么灰暗。他们愉快地和母亲支起一个便携桌子,在后院野炊。约翰称赞只有我们这些正在和自然、和世界贴身生活一起的人才能发明这般天才的进食方式。饭后我就带着他把我曾经住过的地方一个一个走一遍,草药的气息似乎还没有散去,但我认为它客观上实际已经消失了,因为在我问约翰是否有闻到任何异味的时候,这位植物学爱好者很自然地说没有。走过那条曾经路过无数次的廊道时,手抚摸着那冰凉又温暖的墙面,明亮的光一点点从上面反射到我手背,也许是这光亮的缘故,记忆变得清晰可见的同时约翰也从一个废弃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我小时候的照片。他对里面小熊一样的孩子产生了兴趣,因为那其实是一张合照,合照里的每个人他都认识,偏偏站在最中间的那位他从没见过。我犹豫了一会儿,看向他的眼睛,淡褐色的圆眼睛,睫毛在我见过的人中算短的了,出于对伴侣天生的坦然,我几乎要指着那个女孩说出口,看,那就是我,但他开始咧嘴笑起来,说我们围着这个小孩,她那么矮小,目光又无神,呆呆地像是我们出于可怜从街上收养的流浪狗。我收住话,但话的动力仍然推着我的牙齿咬到嘴唇,破出血来,血腥味绽放在舌尖,这是出于被羞辱的羞耻或气愤吗,不是,我实际上连这句话背后他的态度都没有搞清楚,但我拉起一缕从肩头垂到腰间的长发,缠绕在指尖,它是如此的光洁美丽。我想,至少我知道如果我承认,一切从今天起就会不同了,所以我说,“她是一个到我们家做客的远房亲戚。”约翰合起嘴变成微笑,但看起来更加自然,他说他认为这个小姑娘很可爱,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多聊一聊。当天晚上,约翰和维依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被子总是被扯向一边,约翰只好起床从衣柜里取出冬天用的被子,虽然有些厚重了,他还是盖了在自己身上,时钟走到十二点的时候他因为打寒碜而从梦中惊醒,之后每半小时他都会因为寒冷颤抖,他蜷缩成一团,想象着白天照片中的女孩,学着她的样子吸允起自己的手指。

太阳从竹林边缘处升起时,约翰终于是忍受不了两人一晚上的猜疑,从床上滑落到地面,收拾起衣服早早地出门,只留下一张解释兄长找他聚餐的纸条。维依其实也从未真正睡着,也和他一样为了缓解尴尬侧着身子假装样子,她感受着身后人呼吸的声音,其中带着的温度环绕在她脖间,他起身时的冷气同样顺着被子的缝隙吹拂到她的,背上,悲伤,环绕着她。她开始后悔昨晚如此坦率地向他询问其关于波丽约娜的事,她已经为了维持他们之间的和谐关系说了太多善意的谎言,既然已经选择这样做就不应该在一半的时候悔改,反倒是第一次说真话时才是一切报应降临的时候。早餐是新鲜果汁,乌克兰松饼搭配俄式鱼子酱布林饼,维依问约翰想吃什么,他问我还有没有剩下的卡累利阿派,那是他去芬兰旅游时带回来的,说是专门为我掉选的,我品尝了几口,不是我喜欢的风味,但还是意思性地多吃了几个,后来反倒是他每个早上都会吃一些,他说这个美食简直是专门为他发明的。之后的时间我们一般会去东边的马场,虽然是工作日,那里仍有一群人坐在场边的木棚下等着,可能他们也和我一样没什么事做吧。我们从旁边的木梯登上去,小平台上是为我们准备的露天贵宾室,等待的时候就玩往木桶里投木箭的游戏,不过箭的头部被替换成了一个小沙包,输掉的人就会被另一位安排晚上做什么,不管如何都要遵守去完成。我们打成了平手,十发各自都投进了一半,我在考虑要不要在这最后决定胜利的一投上故意让他赢的时候,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我们下去。

那是一只白色的比利时马,旁边还有一只棕色的,约翰告诉我白色的这个是给我准备的。我看着我这高大的骏马,绒毛顺滑,马鬃在风中清爽地飘扬,虽然它是棕色的,属于最常见的一类,但这匹明显肌肉更加发达,看来是马场专门按照我的喜好给我安排的。不自觉地,我还是看向了旁边的你,你有些犹豫,或许安达卢西亚马更适合你的身材,但这匹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场地工作人员想要搀扶你上去,我不允许他这样做,我走过去和他打了声招呼,告诉他我来亲自带你骑一圈吧,毕竟你的马术从一开始就是我教的。我牵着缰绳,我坐在你身后,你坐在我怀里,骑着马绕着走的时候,你发丝间清香的草木气息就不住地往上,往上飘到我鼻腔和大脑里。我开始加速了,双腿挤压着马肚子,挥舞起缰绳,颠簸感,非常真实的颠簸感,因为剧烈运动而喘息起来的肚子一点一点顶着我腿。我粗暴地揣着,柔软的感觉似要包裹我的一切恐惧和孤单,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察觉一切后选择沉默,更不明白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和我们一起,但我怎么会拒绝这种随意驰骋的机会。我快要高潮了,但我不能,这意味着结束,至少要等到明天吧,我们三个。速度更快了,你有些惧怕地蜷缩起来,身子难以抑制地抖动着,我有些忍不住了,想要把你踢下去。我们太近了,以至于让我感到丑陋,等到我们这地合在一起时,一切就完全陌生了。把你踢下去吧,如果你还怀着我的孩子就好了,这样我就会伤心,每天的每个时间都在自责和羞愧中度过,你笑着的照片我会一直放在床头落泪,不变的你,能够永远在我身边的不变的你。我想要举起棍棒殴打你,但细弱的手臂失去了力气,我在这种时刻是没有办法反抗的。我们三个就这样不知羞耻地贴在一起,你,和我,和波丽约娜。

我很早就明白你的存在,你出现在早饭的面包里,翻动的书页里,梳妆台的抽屉里也全都是你的影子,等我那天尾随约翰绕过卡博夫大街,沿着他的足迹,走过有风铃摇摆着的屋檐,拐上红色的跨河小桥,走进一间东方风格装修木楼,我才第一次见到你。你完全符合我从一路各种景色中想象出的你的样子,绵羊厚实的毛发总是可以驱散寒冷,它漫步在无边的草原上,顶着风去找那些早晨新长出的青草吃。所以我完全理解约翰,你是个无论多久都不会令人感到乏味的人,或者说在你每天花费数小时扎起的精致盘发里,我以你对待我同样的包容包容了你。你笑着,我也笑着。我邀请刚刚拨开珠帘,站在门口的维依靠近些,“你也上来吧,这里很暖和的,听说床下还烧着炭火。”我向你介绍波丽约娜,你向我介绍波丽约娜,波丽约娜微笑着把我们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了下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顺着你的身躯一点点从上往下嗅闻着,捏着,头发,脖子,胸脯,腰肢,大腿下侧,小腿肉,足弓。这些平日里无法捕捉的部分现在竟然同样的完美地呈现在我眼前,每一寸比树梢的花朵还要娇美,而现在竟全然投身于我这般贫贱的躯体,我让你俩叠起来后一切显得更加不可思议。你在触摸我的手掌,是波丽约娜的缘故吗,竟又焕发出绚美到难以直视的光彩。那光彩重新连接上我戒断的神经,我夺回了手的控制权,把你抱了过来,朝着肚脐眼亲吻上去。下雨天树木的香味缠绕上我舌尖,一瞬间我意识到即使这样你也并不会属于我,这是从呱呱坠地就决定的,直到死亡也不会改变,心脏顿时感到被挖空了。如果如此也无法改变寒冷的感觉的话,我就没有办法了,约翰想着,于是放弃了重新从维依那里把被子拽回来的想法,起身去翻找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冬天盖的被子。

约翰离开时掀起的被子把外面的寒气带了进去,被子重新盖上,寒气被困在里面,维依的剩余的体温没有办法把它变暖,终于是抵抗不住也从床上滑落下去。她看着窗户,不是玻璃窗,是一扇这栋楼房特有的东方特色的木雕窗户,月亮正巧挂在当中,像一个盆栽。维依彻底厌倦了保护贵族夫人的体面而去演戏,去忍受屈辱或是欺骗自己,她向木窗跑去,顺手扯下墙边衣架上的紫色丝绸锦缎挂在身上遮挡,蹲在打开的窗台上。离开前,她又扭头看向波丽约娜,她承认在未来也不会见到比这更加美丽的人了,月光透过她垂着的长发映照在波丽约娜脸上,痴痴的眼神,无辜又无害的眼神,仿佛从未理解自己周围在发生什么,维依摇摇头,转身跳了下去,落在青瓦覆盖的下一层楼的屋顶上,顺着奔跑,等到灯光彻底消失,月光把一切都照亮成银色,她感到心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蓝色的火,远方树林里科维奇湖泊反射的磷光照到她眼里,几乎出于本能地她明白那里就是目的地,于是向着一个更低的屋檐跳下去。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受伤,只是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变成用四肢在奔跑,她回想起曾经在泥地里打滚的日子,皮肤重新变得斑驳起来,狼的棕灰色的毛发从她身上生长出来,逐渐包裹全身。她像一团毛球般在楼宇间,和楼宇间高悬的圆月下跳跃,最后落在草地上,踩得草吱吱地响,像在滑雪。她终于来到科维奇湖边,水很浅又很平静,宽阔地铺在大地上,如同一面镜子。她照见了自己的模样,金色的长发,百合般的皮肤,目光清澈,神态从容优雅,她喊出了你的名字,邦淑雅依,随后伸手去触摸,指尖碰到水面的时候,引起一阵涟漪,微小的水波在湖面上扩散,整个世界的影子都被扰动了,岸边的芦苇,颤动的枫树,天边飞过的野鸭,孤独飘荡的黑云,最后是黑云间那一直照着她的月亮,然后,扑通一声她落到湖里,飘着,脸埋着,她看着湖底的碎石和水藻一点点向身后移去,她想第二天早上,人们也许会发现她,也许不会,或者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她会躺在有微风持续吹拂的岸边草地上,看着太阳慢慢地晒干她身上的每一个水珠,身体重新散发出草药的味道。

一个月后,一封报告维依失踪的信被邮寄到伦齐黛尔府邸,那封信的内容遮遮掩掩,伦齐黛尔花了一下午反复阅读,她没有表情,也没有回信去询问约翰更多事情,只是叹了口气,起身拿起短柄小木铲,走到邦淑雅依安葬的墓园,在角落里挖开一个小坑,把信放进去,盖上土,踩实,让后把一旁的落叶一片一片覆盖在上面。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