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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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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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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木的阴影

周末,刚入睡两小时的王己武因背部难以忍受的燥热从迂回的梦中模糊睁眼,尿意驱使着他摇摇晃晃地朝厕所走去,回来时遮住阳台的窗帘不知何时被谁拉开,森白的月色斜落在地砖上,地面上似乎升起不到寸厚的白雾。

对冷的渴望驱使着他不自觉地伸手触摸地上的月光,却只感受到大地漠然的暖热。

距离最早的室友的闹钟声响起还有三个小时,届时再往后十分钟内还会有三个闹钟响起。

清晨没有鸟的声音,他望向两栋寝室楼之间漆黑的花坛中,那里耸立着一片漆黑的树木,只有下铺的室友微弱的呼吸声,他看着那张半掩在阴影中,半暴露在森白月光下的脸,鸟儿不该如此安静,他想,这一切都太过陌生。

他想要出去,而从房间里连通到外面的路有三条,一条是他身后刚关上的门,一条是他身前隔着扇玻璃门的阳台,还有一条,在屋顶上的圆洞里,他明白,只有从那里,他才能走到外面。为了离圆洞近一点,他爬回到自己上铺的床。

他刚躺下,洞口就消失了。有什么刚好挡在了他和洞口之间,是空调外机吗,还是阳台的檐,总之,是一个黑黑的,有棱角的、横条状的东西。

被子象征性地在肚子上搭了个角,燥热感便再次难以抑制地充斥全身,他没有办法睡着,空白的时间驱使着他从枕头下取出笔记本和笔,准备随便写点什么。

平时,他并没有这样的爱好,现在想这么做,除了在想象中打发失眠的时间的方法已经被他用到有些腻外,还因为他的床在房间靠阳台一边的右上角,光亮没有办法到他这里。他可以在一片黑暗中写。这是新奇的,或是这种盲目的书写让他来到了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的领域。他看不见写的内容,就像在直接写自己的想法,摆脱了那些表象的文字,同时双手也摆脱了长期的奴役,现在它们终于可以为自己服务了。

他手稳稳地写着,甚至不用保持脑袋在本子上方的形式,而是舒舒服服地趴着,双手举在头顶,他不用去看也能确定,自己的字必是和白天的一样工整,但会不会还是在一条直线上就不好说了,但那些并不重要。

开始的几页,他是听从本能,写作者是双手,所以他并没有记下头几页写了什么。他记得的第一句有大脑介入的内容是在第四页中间出现的。那时他又想起了那个被遮住的圆洞。

他写道:

“从房间里联通到外面的路有三条,一条是他身后刚关上的门,一条是他身前隔着扇玻璃门的阳台,还有一条,在屋顶上的圆洞里,那里有一条白色的路延伸到月亮上。”

写到第五页,他的肚子开始胀痛。

周末,刚入睡两小时的王己武因背部难以忍受的燥热从迂回的梦中模糊睁眼,尿意驱使着他摇摇晃晃地从寝室床边的小梯子往下爬,赤裸的双脚刚一碰到地面,光滑的月光就让他摔了一跤,此时距离他以相同的姿势摔入死亡还剩下七十三年六个月零五天。

周末,王己武摔了一跤。

那是一个长满青苔的湿滑台阶,天空中还在下着雨,他枕着花白的头发,半张嘴巴,睁大眼睛,棕色镜框的老花镜摔在一边。他就这样看着天。血水从他的脑袋后面一点点渗了出来,慢慢地,血水消解了他的头发,他的皮肤,他的骨头,最后是一层又一层的记忆。

对雨水的渴望驱使着他用最后的力气张开双手,体温在流逝,那丝凉意终于被他握在了手中,舒适感让他放松了身子,之后再也不能获得对四肢的控制。

他在想,被月光照耀的大地怎么会是温热的,刚刚他明白了那份热来自他的双手,而驱使他从幻梦中醒来的燥热来自他的体内,被子只是受谴责的对象,但这样被子就没有罪吗,夏天就不应该继续抱着冬天的被子,只是他太懒了又太忙了,一直没换。

距离最早的路人发现他流干了血的身体还剩下三个小时,届时再往后十分钟内还会有三个路人叫救护车。

歪呜,歪呜。

清晨没有鸟的声音,他就这样看着天。他什么也没有想。

他就这样看着天,直到两只白色的鸟从阳光下飞到窗边。

他很舒适,他想舒适感是在习惯中产生的。

那两只鸟飞到窗户外一棵瘦树的树梢,这几天都在那里筑巢。

他的座位靠近窗边,教室在四楼,树梢刚好比他的位置低一点。而且窗户保护了他,让他可以放心窥伺而不必惊扰到它们。

他已经看了三天了,已经习惯了走神的氛围,这让他今天再看时感到舒适无比,就像上课,听讲,思考,内化,这些他早已经习惯的东西,他应该喜欢才对,实际上,在氛围还算轻松的时候,他确实很喜欢。

他喜欢在地铁里等的时间,那里有长长的玻璃,他可以通过玻璃的映射,随意地观察任何一个他感兴趣的路人。

他已经看了三天了。

长长的走廊外,阳光正明媚,没有蝉鸣的声音,也没有风声,阳光只是干巴巴地照着。

“王己武呀,到你了,来,我看看啊。”粗糙的手指开始从白纸上方往下滑,速度渐渐变快,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上次你的进步很大呀,直接从九十九名跑到了第九名,但这一次你怎么一下就跑到了三十多名。”

“嗯…我数学的第二个大题我会做的,唉,算错了,还有更后面,那个题我思路想错了,但正确思路我也会…”,他还想再说英语的,然后是语文的,他已经在心里算起来,如果把这些分加上,考得比上次好不是问题。

“我知道你上次考完了,你很高兴,但这次,你确实是考差了,你知道吗,你再退步…你就跟,呃呃呃”,手指继续往下滑。

“但是,上次只是我更细心一点,这次大意了。”他想说的是,自己有好好学,他确信自己的硬实力绝对比两周前强了,只要保持这样的节奏他会越来越好的,上升都是螺旋状态的。

手指停止了滑动,把白纸摔在地上。“够了,王己武,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你是个很好的学生!”

他没搞明白现在在发生什么,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发火。

“你知道吗,王己武,你很聪明,但为什么你成绩提不上去,就是因为你太懒了!”

原来我很懒。

但这个聪明是从哪来的,可能我物理考了几次满分,可能上课第一次讲一个物理例题的时候我能很轻易地找出解法,然后积极地举手回答,而且一般不是标准答案,是一种更巧妙的新的解法。其实我并不知道标准答案,只是按自己思考问题的方式把它想出来了,然后很快乐地把它分享出来。从客观上讲,这样出挑的行为就是很容易被人打上这人很聪明的标签。

那么这个懒是从哪来的,是我读书时没有举过头顶大声喊出来吗,是我没有前几个到教室,而只是随大流地进来,这点倒不算什么,只是和某些很勤奋的人比确实少做了点,白纸上我名字附近的人似乎都这样。不过我认为前一点是不必要的,因为将声音放出来的时候,我就没有办法思考了,只是啊啊地读一遍我甚至什么都记不住,从这点上来说,我其实很笨,我很羡慕那些大声读一读就能记住东西的人。没办法了,我只能也大声读出来,不过这也只是装装样子,读的时候思想在空中随意乱飘着,等到不得不去记下,迎接检查时,我就趁着他从我身边巡逻过的间隙闭上嘴,认真地去看去记。哦对了,很有可能是这个细节,他虽然当时没有回头,但他肯定还是听到了,为什么自己刚一走过,这个王己武就闭上了嘴巴!走得慢也是,跟在人群里,我就不用分心思审视我自身的位置了,太靠前或靠后都会被关注到,这样我就没办法专注我自己的事。不过从这里我又想到一点,晚上上寝室床我可能会晚一些,有时候会等到小寝门都关了再被他盯着,灰溜溜地从洗漱间出来,穿过大厅,咣当一声钻进去,那样确实很突兀!这样会让他感觉我很墨迹,而墨迹就是懒,但这是没办法的,我感觉我还什么都没做,其它人就该洗的洗完,上完厕所钻进了被子…而且还有,算了,你怎么能要求王己武在当时那样紧张的局面下想完这些的,更不要说想明白了,以及想明白后把它们表达出来。但表达出来了,他真的会听吗,只会被当做是新的狡辩来掩盖自己的偷懒!

手指的声音很大,薄薄的窗玻璃根本挡不住什么,或者那个随意关上的后门,其实也早就开了缝。手指的脑袋很秃,他经常骂别人圣人蛋,但他自己就像个巨大的卤蛋。但其实我不明白圣人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它会有骂人的意思呢,圣人是个多好的词啊,加个蛋这个中性词就具有了讽刺的意思吗,它的意思是说这个人很会装样子吗。

旁边正好有一花盆,它挂在铁栏上,铁栏连接了上下两层,走廊有多长,铁栏就有多长。

花盆里有一丛假花,它们正开得灿烂,只是时间长了,这些花也有些破损。

正午的阳光照在它们身上好像黄昏的光一样。

所以,懒是从哪里来的呢,王己武终于想明白了。

因为自己聪明,所以自己就是懒的。

长长的地铁站等来了它的地铁,王己武走了进去,有趣的是,他现在比较好的是英语,他掌握了这个勤奋人士最好的特权,并把它应用到了工作中,但他现在却再也找不到对物理的灵光了,他想,应该是自己变笨了。

地铁的速度逐渐变快,车窗外,白色的广告牌逐渐闪烁变短。

那两只鸟最后筑完巢了吗,他记不太清了,总之它们是有坚持好久的,他看着它们一次次地飞回来,闲着树枝。它每次回来都能看到巢变得更好一点,这是另一只鸟做的,它并不能总是看到对方,但它可以看到它们共同的巢正在越来越好。它的心情肯定是很不错的。

他想他其实不用再担心巢的结果了,毕竟那几年都没有下雪,这在过去是罕见的,但对那两只鸟来说,这是好事吧,毕竟筑巢就是为了过冬的吧。但,如果是为了诞下下一代呢,鸟孵蛋也是需要巢的吧,它们可是两个。

所以,当时到底是什么季节。

他又担心起来。

应该是秋天吧,夹在繁殖的夏和死寂的冬之间。

往后,他可以看到过去的记忆平铺在面前,像摊开的书卷一样,往前,未来却也像过去的回忆一样摊开着,可这一方面的只是想象吧,可为什么幻象却又如此真实,它们其实是郁郁葱葱的记忆繁殖出来的吧,而现在,它们正和我一起,和秋天一起,顺着时间线,等待着最后的一场大雪降临。

我们这里,好几年都没有下雪了,这在过去是罕见的。

如果冬天代表着终点,那么终点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没有终点,一切都不会结束,永恒会降临在每一个呼吸之间,而永恒只会关联两个东西,其一是唯美,其二是腐朽。

我很累了,只想一直如此躺着,享受和睡眠一样的温柔。

温柔,或者说小妹妹一般的死亡的温柔。

雪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还是说这其实仍然是雨水呢,只是轻盈一点,飘转一点的雨水,它们流落在苍白的大地上,他想象着大地一点一点被雨水晕染成黑色的样子。

他的尸体有些发冷了。

雪堆积在他的脑后。

一个透明的雨伞撑过来替他挡住了雨,是他的妹妹来接他了。

“就顺着洞口里白色的路,往天堂走吧。”

于是他接过伞,举到两人头顶,靠得近了些,毕竟伞不算太大,遮住两个人还是有些勉强。后来,他干脆抬起右手搭在妹妹肩头,左手拿着伞向右一直伸到两人之间。

他们相互依靠着向前走,就像他们一直做的那样。

现在,他能闻到妹妹发梢药草的香味。

药草的香味,他想起自己在城北的居所,用母亲遗留下来的钱租的。

楼下有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一个立着假山的青色的水池,总有老人带着小孩在那里玩健身器材。

他有空的时候喜欢到那里逛,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还在老家的时候,房间里还残留着药草的香味。

以前的房间比现在大多了,但很空旷,贴着淡蓝色的墙纸,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很小的书桌,上面的笔筒里放着一个青蛙儿童手表,它的表带平时是直的,往手臂上一拍就会弯曲,绕上手臂,桌台上的指甲油还残留着药草的香味。

那是在外婆家的时候,妈妈带着我们在菜地边上亲手采花,给妹妹的小拇指和无名指指甲涂上颜色。

鼻子开始抽动,是药草的香味印着小熊的橘白色枕头还残留着药草的香味打开衣柜药草的香味像灰尘一样扑撒出来洗漱完擦脸的时候药草的香味难以抑制地渗透进鼻窦药草的香味药草的香味……

我哭了起来,陪坐在白色床单白色被子的白色床边,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我看到它结了冰,在冷冷的灯光下,药草的香味结了冰。

他们把她放到了小格子里。

他们在讨论她。

“嘿嘿,昨天来校门口接你的是谁呀,我们都看见了。

“唉说说,你什么时候找的。好漂亮。”

“什么呀,那是我妹妹,你们看不出来吗。”

“这样哦,你们确实不太像!嗯,那她在哪里上学,居然还会来专门接你。”

“她,她没有上学。”

“啊,不好意思…是,是有什么缘故吗”

“…”

“别人的家事,你就不要乱打听了!

“…”

“有照片吗,可以给我看看吗,昨天雨太大了,没有看清。”

我看到了妹妹灰白色的照片,和照片后面有黑黑的,棱角的,横条状的东西。我确信就是这个黑黑的,棱角的,横条状的东西当时挡住了天花板上的圆洞。

我吓得从梦中惊醒过来。

黑暗下,我的字迹变得潦草不堪。

重新睁开眼的那刻,我便立刻失去了梦的那种闭塞拥挤的感觉,只是这是在我现在清醒的角度来看才觉得刚刚的场景是显而易见的直观上就能判断是虚假的东西,而现在,重新回到现实并意识到我妹妹还活得好好的喜悦涌上心头,我几乎要舒服得伸起懒腰。

我开始喊她的名字。

“杨丝文!”

接着,我听到一声明亮的回应,然后是碎碎轻轻的脚步声。

房门被打开了,她站在门框里,安安静静的,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连身的裙子,印着蓝色粉色的碎花,是我们上周一起去商场里闲逛时买的。

“怎么了,我听你声音…你是发烧了吗”

“哦,没有,只是刚刚做了个噩梦。”

“你出来好多汗哦,

“你擦擦吧,你摸摸你的额头。”

我没有和她说刚刚在梦里看到黑黑的,有棱角的,横条状的出殡的棺材的事。

她回去了,门没有再被关上,我看着刚刚有她站着的门框,那里是一片空荡荡的空间。

对于我来说,我有我们刚刚对话的记忆,我就可以证明她是确实存在的,如果不够,随便往前想,过去的漫长岁月,每一天我能看到她的记忆都可以是证明,所以即使现在她消失了,我仍能假定她还是真实的,但是我真的能保证此时此刻她还是真实的吗,我有些无力,即使证据已如此繁多,我还是无法肯定这点。

如果我抽象为一个接收信息的物件,外界真实对象给我的信息,和我编造给我自己的信息,对这个物件来说它们并没有区别。

这会赋予这个物件在午饭时间或者三步路之间随意升入天堂的特权,但也会让其人间的一切既有顷刻间幻灭崩塌。

我重新躺回温暖的被窝。

噩梦惊醒了我,我很缺少睡眠。

需要补觉。

不能让妹妹的真实崩塌掉,必须收集所有,然后把她融入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即使绝症和她的死亡无法视而不见。

雨伞下,那个撑伞为我挡雨的人穿着不和她身材的硕大夹克,我知道那是为了遮住手腕及以上的部分。

那一年我二十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却惧怕着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需要补觉。

我清晰地明白着,她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就像幻想总会在某一年之后全部消失不见。

我清晰地明白着,但即使如此清晰,如此明白,也于事无补。

也许是在最开始就已知晓妹妹活不过二十岁,想到她便总会想到死亡,还是说死亡对于我来说一直是个很温柔的对象才将它和妹妹绑定了起来,还是说因为我考虑了死亡,妹妹的形象便从中跑了出来,若果真如此倒也算件好事,因为我的目的达成了,死亡永远不会从我生命中消失,这样妹妹便也永远不会从我生命中消失,她会一直陪着我,在她死之后也像死之前一样。

我只是一个接受信息的物件。

他在睡梦中这样思考着。

他必须收集所有,然后把她融入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

王己武告诉我,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他就知道妹妹活不过二十岁。

某个十八岁的平常周末,他入睡两小时的时候因背部难以忍受的燥热从迂回的梦中模糊睁眼,他尝试跑到一个昏黄的房间的外面,到处是右拐的走廊,后来他终于发现一道红木做的双开拱形门立在走廊尽头,门面被其自身的凹陷分成四大块,他推开门,却发现另一边是同样的昏黄的房间,妹妹坐在房中间的椅子上,背对着他,尿意驱使着他摇摇晃晃地朝厕所走去,回来时遮住阳台的窗帘不知何时被谁拉开,狂暴的风云不停地吹拂,看不见的乌云带着看不见的翻滚遮住了月亮和星星,雨水的哗哗声遮住了不远处邻家们的灯火,单薄的窗户的铁框扑嗵嗵地响着和偶尔的雷声混杂成一片,雨水打在上面汇聚流下,从窗户下的缝里钻进来,石灰的墙壁疤痕纵横,房间靠着墙的一边,妹妹陪着他在玩植物大战僵尸,当当的声音是游戏音乐,他注意到墙壁的疤痕在逐渐生长,森白的月色斜落在地砖上,地面上似乎升起不到寸厚的白雾。

对冷的渴望驱使着他不自觉地伸手触摸地上的月光,打完雪仗,妹妹的双手冻得发红,他就把她的小小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由冰凉的玉石变成温润的玉石,而他只感受到大地漠然的暖热。

距离自己的闹钟声响起还有三个小时,他怕吵到妹妹就把闹钟关掉了,因为妹妹总是在很晚才入睡,他觉得应该给她更多的休息时间,但后来妹妹变得睡得晚起得早,她就担当起了闹钟的任务,届时再往后十分钟内还会有三个闹钟响起。

清晨没有鸟的声音,当当的声音是敲门声,妹妹推开门,站在门框里,“你刚刚做噩梦了吗?”她问,他望向两栋寝室楼之间漆黑的花坛中,那里耸立着一片漆黑的树木,只有下铺的室友微弱的呼吸声,他想象着那股气流怎样盘旋,然后一点点弥散在空气中,他看着那张半掩在阴影中,半暴露在森白月光下的脸,妹妹睡得如此安心,她裹在被子里,感觉身子都比平日里看到的那个活泼好动的她小了不少,他的目光在抚摸妹妹的脸颊,从额头到眉眼之间,然后顺着鼻梁爬上鼻尖,落在人中的沟壑里,爬上上嘴唇的小山再跃向下嘴唇,最后顺着圆润的下巴滑到脖颈上,这是他见过最和谐的曲线,他想他们可以一直如此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幸运的事情,鸟儿不该如此安静,他想,这一切都太过陌生。

他想要出去,他最害怕的是晚上一个人待在漆黑的房间里睡觉,妹妹住院的那段时间他宁愿每晚都到街上游荡,而从房间里连通到外面的路有三条,一条是他身后刚关上的门,护士出去时的动作有时很轻有时很重,一条是他身前隔着扇玻璃门的阳台,人少的时候他会把妹妹扶到轮椅上,推着她到阳台晒太阳,还有一条,在屋顶上的圆洞里,妹妹明白,只有从那里,她才能走到外面。

为了离圆洞近一点,他爬回到自己上铺的床。

他刚躺下,洞口就消失了。有什么刚好挡在了他和洞口之间,妹妹跳了出来,挡住了他看海的视线,她笑嘻嘻地说,来,给我拍张照吧,她戴着草帽,白裙子在海风吹拂下飞卷,是空调外机吗,还是阳台的檐,总之,是一个黑黑的,有棱角的、横条状的东西。

被子象征性地在肚子上搭了个角,燥热感便再次难以抑制地充斥全身,他没有办法睡着,空白的时间驱使着他从枕头下取出笔记本和笔,妹妹一直保持有记日记的习惯,她尝试过把这个习惯向他推广,她说生命的长度不止在于我们经历了多久,还在于我们记住了多少,所以,记日记吧,这样我们就可以活得更久一点了,但他却认为记日记纯粹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有这时间为什么不去多做点事,多做点新的事呢,他准备随便写点什么。

平时,他并没有这样的爱好,他喜欢和妹妹在沿河的狭长公园里散步,有时会带上羽毛球去中央的圆形空地玩,他们曾把羽毛球打到一边玻璃廊道的顶上取不下来了,后来他们就换了地方,现在想这么做,除了在想象中打发失眠的时间的方法已经被他用到有些腻外,还因为他的床在房间靠阳台一边的右上角,光亮没有办法到他这里,妹妹喜欢待在这些地方,她说这样可以舒舒服服地观察世界而不会被发现也不会对它产生什么影响,她说在二十岁后更漫长的时光里,她大概都会是这种状态。他可以在一片黑暗中写。这是新奇的,或是这种盲目的书写让他来到了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的领域,他感觉到妹妹再次出现在了他身边,抢过了他的书,笑哈哈地大声朗读起来。他看不见写的内容,就像在直接写自己的想法,摆脱了那些表象的文字,她认为声音比起视觉对大脑信息的传输会更直接一些,同时双手也摆脱了长期的奴役,他其实从来没有和妹妹拥抱过,但他却和不是很熟悉的人拥抱过,只是因为对方申请了,现在它们终于可以为自己服务了。

他手稳稳地写着,甚至不用保持脑袋在本子上方的形式,而是舒舒服服地趴着,包裹在白色的被单和白色的床单之间,妹妹每说一句他就记下一句,他认为他迄今为止写过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证明妹妹的存在,双手举在头顶,他不用去看也能确定,自己的字必是和白天的一样工整,但会不会还是在一条直线上就不好说了,但那些并不重要,即使他不去记录也不会忘记他听到的每一句话,但那些并不重要。

于是他写道:

他就这样看着天,直到两只白色的鸟从阳光下飞到窗边。

他很舒适,他想舒适感是在习惯中产生的。舒适感是因为习惯造就了一个熟悉的环境,一个熟悉的上下文,一个不用费力就能轻松出色地处理并产生收获感和成就感的事物。

舒适感是同一句话,每次看的时候思考就会顺着这句话的路径重走一遍,倘若第一次是喜悦的,那么之后每次都大概是喜悦的,只是第一次是因为获得了新的知识或新的思考或新的感受,之后的则是因为回忆起了相似的东西,熟悉的感觉,这样再看一遍仿佛是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赞同,仿佛是遇到了和自己有相同感受的知心朋友,快乐是从习惯和与熟悉的事物的互动中来的,他由此认为和自己说话是最快乐的事情。

他在睡梦中这样思考着。

为什么要写呢,是为了承担什么责任吗,但其实我的写作并不承担社会责任吧,但如果是批评了某种社会现象,那如果这个解决了不是白批评了?不,还可以记录历史嘛,而且现在的生活真的没什么好写的吗,天呐,你是说在每天都发生如此巨大的变故的情况下你竟然没什么好写的。实际上就是这样,随时都可以知道这个,了解那个,可以思考的,已经思考的太多了,就没什么好写的。但这样其实代表了你想得很浅。倒也不是,你可以假设人们都变得很聪明了,而指导又是很容易获得的东西,理解一件事情的成本很低,大家很容易就能想得深入,继而达成共识。而对于一些不会思考的人,只要身处某种特定的氛围中,也会很容易地把这份共识当作自己思考的起点而不是过程或是曾经某次的终点,继而可以有模有样地加入进去。这类听起来像是伪造的,但并不是这样,因为他们可以由此促使自己和那些与其讨论的人诞生出新的货真价实的东西。

他在睡梦中这样思考着。

我应该慢下来,想的太快会略过太多东西,这样即使生成了一个不错的结果,但过程太模糊了,如果过程能想清,还会有新的收获

他在睡梦中这样思考着。

东西可以是平等的,但如果什么选择都不做,人是会堕落的,但为什么一方面讲着平等,一方面还是在担心太久不表态会堕落呢,这个所谓“要平等对待”其实是在被迫欺骗自己吧

他在睡梦中这样思考着。

关于死的思考,如果你一直想着,直到生命的许多时间都用来考虑这件事,是否是种悲哀,因为你似乎没活过,但那些快乐的人呢,之后的记忆是否显得轻浮,那样还是会感到时间被浪费了,说时间是被完成了只是一句善意的谎言,时间只能被浪费掉,既然如此说时间被浪费也就不行了,只能说时间会不可避免地向前走着

他在睡梦中这样思考着。

想得快,思想来的也快,去得也快,难以被捕捉到,写可以让这个过程慢下来,让它们可以被看到,哪怕只是一小段时间的记录,也是成百上千条的,但这成百上千条又是否是有意义的,最后表达出来的化作语言的是叫做答案的东西,应该像剪枝般把多余的东西去掉

他在睡梦中这样思考着。

梦想会给人带来无边的压力,但在这种压力下偶尔关注到的路边花坛里的树木也会变得静谧美好,倘若放弃了,即使有了大把时间去审视树木,也难以获得当时的感觉。

他在睡梦中这样思考着。

我喜欢黑色可能只是因为它是一种纯色吧,早上太阳初升的时候,阳光落在喜悦的脸,哭泣的脸,愁苦的脸,平静的脸

阳光绕过楼这边的空地远去。

叙述者现在什么都不会思考,因为对面光头的男人正在对叙述者吼叫。

先骂了几句,然后是“你!你你你!要不然退学吧,我真搞不明白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你这样的学生!”,然后拽着叙述者,把叙述者甩到了走廊外面。

叙述者甚至回忆不起来是什么事导致对方这样说。

叙述者在想他是否对一些整天叫嚣着“我不想上学了”的不穿校服的人也说同样的话。

据说他会非常轻声细语地说。

他设想过普鲁斯特躺在床上一年又一年回忆前面人生的场景,他认为那是很幸福的,即使他清楚地知道当时普鲁斯特要和病魔抗争,而他花费半生所有时光写下的东西对当时的他来说也看不到能流传到后世的可能,他也认为那是幸福的,因为他可以什么别的事都不做,而只是去回忆,思索,设想一个场景。他试了试,发现只是设想了两个人站着的农村的丁字路口的场景他就感到惬意,即使那个场景他还没想到故事,两个人没有具体的形象,甚至没有具体的性别,但他会想到,在丁字路口的延申到里面村庄的那条碎石小道旁边有一个已经废弃多年的排水渠,它建在路旁隆起的小土坡上,土坡上长着一些不知名的杂草,站上去大概到膝盖的位置,这些草是嫩绿的,而水渠底也长着一些草,那些草是短小的枯黄色,旁边不时会有一些散落的破旧衣物,水渠每间隔四五米的距离就会有零碎的木板横在上面,也许是为了供谁通过吧,但他找不到理由,因为在水渠的另一边只是一片菜地。后来他发现这两个人的存在似乎有些走形式了,就把他们也删掉了。他就只是想着场景了。这让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理解,没有人物而只有场景,这该多么无聊。但时间久了,他还是顺从了后者,毕竟他没办法违背自己的感觉。他尝试过对此做解释,可能是这些场景夹带着他的一些回忆吧,回忆场景只是在尝试回忆起某段过去的经历。但为什么不去直接回忆事情呢,可能他需要的只是回忆带给他的情感或氛围吧,如果事情讲清楚了,这些都会消失的。

这让他想起了侦探小说,它们总是喜欢通过描写事物来描写人,或者由某些事情场景出发去寻找一些被称为真相的东西,他很喜欢这些小说开头的部分,却在读到后面,小说慢慢开始揭示真相的时候感到无趣,即使那个真相多么的乖离的同时又保持了优雅的合理,他在作者的引导下也会产生恍然大悟的感觉,并对这样的设计拍手称赞,但他回味起整个过程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喜欢开头的部分。他也尝试过就这点对自己分析,他感觉应该是自己在得知答案后世界的可能性坍缩了,即使这个答案再精彩,他也再没得到开头时那种复数的体验,因为他再也没办法去想这些那些了。他想,他也许会喜欢一些作家故意不在最后给出明确答案的那种,其实这种也不在少数,甚至是一些人的偏好,但他在读的时候还是会在后期感到失望,因为即使是这种也会不得已地存在一些引导,虽然结尾会给你多个可能,但也只是多个可能而已。似乎只要故事变长,它就一定会坍缩,因为它越长内容就越多,故事就必然会变得越完整,而完整,就代表着坍缩。

为此,他尝试过只描写某个事情整个发生过程中涉及的所有场景里的所有事物细节,而对人或这是个怎样的事只字不提地写到最后,开始的几段,他自己读了下,感觉好极了,写了几页之后,他便感到疲惫不堪,而这时再读,他只感到混乱复杂,丧失了所有兴致。他想,可能这种东西只存在于某个长故事的开篇吧。后来,他又尝试只用开头写,一个开头写完了就不再往下写,而是接着写下一个开头,但读得多了就会感觉空虚和单薄。于是他明白开头的多样感觉是在后面那些更实在部分的衬托下才存在的,倘若抛弃了那些无聊的部分,这一部分也难以有趣了。

关于普鲁斯特他还有另外一种设想,他认为其纯粹的回忆与写作的时间已经与前面被记录对象的时间相当了,就好像你每活一天就要再花一天的时间把这一天记录下来,由此他在想写作和经历的关系,并怀疑后者是否真的对前者有支撑作用。他想如果一个人只健康生活了头二十年,往后八十年的人生都用来没日没夜地回味这二十年他经历的或知晓的东西,他应该可以把回忆里某个飘转的落叶都洋洋洒洒地写数千字,他发现这样的描写里会参杂许多当时完全不会想到的内容,换句话说,他不是在回忆,而是在记录他写下这句话时脑海中的想法,只要时间还在前进,每时每刻他总能对这个落叶产生不同的想法,这样他就能一直写下去,由此他明白记忆其实是一颗种子,每一次回忆都是对它施肥,然后它就会一点点长大,直到变成参天大树。

夏天,我们就可以在这长木的阴影里乘凉。

不可避免地,他又往极端情况里想了想,如果一个人他唯一的经历就是学习语言,学会说话和表达后便再也没机会经历其他东西,往后的岁月他又不得不去持续写作,他会反复回味这点少得可怜的学习的时光吗,或者彻底一点,某个外星文明降临地球,带走了一个新生的孩子,花了一些时间来用机器像输入指令一样来让他会说话和表达,但不会给他任何经历,甚至连学习的经历都没有,因为知识是直接灌输的,那么他会写什么呢,他可能会写一切他能用语言描绘的东西。

但这里其实有个问题。他如果要能表达就要理解一个话,组成这句话的词语是什么意思,而理解这个意思就要和一些典型的事或物接触的经历联系起来,那些外星人为了让他理解实际上还是会给他一些仅仅基于词语的非亲身经历的,那么他的种子还是会有落地的土壤的,就像一些老旧建筑外墙上的植物一样。

树木还是不可能凭空生长出来的。

王己武告诉我,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他就知道妹妹活不过二十岁。

王己武告诉我,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他就以自己的思考帮助妈妈想明白了一件困扰着她的小事情,之后的十多年妈妈和他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孩子,你真的很厉害,小小年纪就成了思想的巨人,但你要记住,更重要的是成为行动的巨人。他说,他终究是失败了。思考渐渐变得没意义而又泛滥开来。他曾为对抗这份潮水努力地修建起堤坝,但在他因学习的压力偷摸读完第一本小说开始,堤坝开始裂缝。洁白的墙壁上一旦出现一处裂缝,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这裂缝吸引,而这种审视对裂缝的扩张无疑是极佳的养料,所以当他终于顺从着对创造乐趣本能的渴望抬起笔写下第一句话时他曾经告诉自己这样做只是为了把堆积的幻想洪水稍稍开闸放水以便于他可以更轻松应对的谎言便伴随着闸门打开的瞬间和堤坝一起崩塌了。

周末晚上,叙述者趴在床上燥热难耐,他拽拽被子,把它从自己头顶上往前又盖得更严实一些,他把小台灯三折叠起来,让它以最小的体积放在脑袋边上,又把它发光的部分压在床单里,只用它从四周缝隙里露出的光亮照亮他脑袋周围狭小的一片空间,即使这样他还是有些担心光亮太大了,如果有光漏出去就不好了,因为他的床头对着阳台,晚上会有其他班的教师轮流巡逻,他们如果恰巧抬头,又恰巧从蜂窝似的阳台丛中挑到这个细看,他就会发现这间的天花板怎么有些发亮,以他查收了上百部手机的直觉,他会立刻信心满满地在五分钟内打着手机的耀眼灯光,哐当当地打开寝室的铁门,然后照着你的眼睛,在你完全睁不开眼的情况下在光亮中勒令你下床,所以即使他并不是在看手机,而是在看一些白天从学校书店买来的会被和色情或历史读物划为一类的闲杂小说也要倍加小心,为了在被掀开被子查出时蒙混过关,他在旁边摊开了一本英语阅读,他摊开的那页左边部分在讲一个父亲怎样教他儿子除草,右边部分在讲一个国家的美食,他想这些才是缺乏意义的闲杂读物,但至少严厉的声音在看到它们时会柔和下来,因为他看到那可是由英语写的,英语太高级了,这会让他想起这是培优班的宿舍,然后把眼前的人和那些玩手机的人区分开,想这家伙百分百是在学习,然后善意地提醒一句,不要看了,晚上就该好好睡觉,这样明天学习效率才会更高。这样尽管我选择把闲杂小说压在杂质下的掩盖技巧十分拙劣,他也不会发现任何破绽。

但可惜的是,今天他并没有看小说,他是真的拿着一本化学知识手册在看,就像日常发生在他这个或隔壁几个宿舍里的事情一样,他熬夜只是为了学习。他曾经狠狠质疑过这种学习方式的意义,他曾经认为这样只是在折磨自己,他曾经认为花费大量时间去死记硬背一些只靠死记硬背也做不好的东西是愚笨的,他曾经认为熬夜背大量知识只为赌在某次模拟考中的某个小空会考到或是某个题的解题过程中可以联系借用是和借款买大奖金额是二十元假币的彩票是一样的,他曾经认为看起来效率低下的方式确实是效率低下的,他曾经认为看起来无用的不会考的知识点实际上就是无用的,直到他发现那些平时作业错一堆的同学,他们总会晚上在被子里的神秘灯光里做着一些神秘仪式,然后在第二天的考试里突然就取得了比他要高的分数,于是他也开始以一种做法术仪式的态度打开了灯。

那些无聊的呆板的圆圈,和那些把它们连起来的无聊的呆板的木棍,他认得它们,实际上,他大致翻阅了整本册子,里面绝大部分的东西他都认识,只是有一些式子他虽然认识,但还做不到在抛弃大脑思考的情况下快速地在短时间内将它们写正确的能力,而考试的紧迫环境下他必须这样才能填对,否则他总会出错,所以尽管在初学时他只看了一眼便能把它写对,因为他明白里面的每个部分是怎么来的,但他现在还是不得不花费当时百倍的时间把自己变成和旁边那位此时同样开灯趴在被子下的温和同学同样的程度——不用脑子地把它可以在短时间内默写下来。

那段时间他的化学成绩有了显著的提高,他很是高兴,他想这个法术果然有用,因为他扪心自问自己并没有获得更多知识,但现在成绩却变好了,他想一定是做法的功劳,只是让他疑惑的是,班主任夸他进步时说的是,看来你终于是改善了,有好好学进去一些东西。他不明白,在那燥热的光亮里,他学会了什么。

周末,他刚入睡两小时便从燥热难耐中醒来,他拽了拽被子,忍住了尿意。

有时候他会用手指堵住耳朵,想真正地听一听自己的声音,但想到这其实会偏差得更远,就拿平时说话来讲,他认为他听到的是经由空气和他自己身体传导进耳朵的混杂的声音,堵上耳朵不仅不会让声音变成干净的由空气传进来的声音,甚至会让他只能听到身体内的声音。他又想过歌手演唱时会戴耳返,或者其他更厉害的收听自己声音的设备,但那样还是没法中断声音通过身体传导的这一路径。于是他得出结论,我们说话时没有办法逃避源于我们体内的声音,我们也没有办法理解别人听到的我们的声音。

从铜镜到镜子到数万的摄影设备,我们尝试了许多观看自己真实样貌的手段,据说如果把两面镜子以某个角度夹着,我们再去照就可以完美还原别人的眼睛看到我们时的样子,但即使这样也还是经过加工后的产物。这和声音有些不一样,他不用担心来自自我的干扰,但即使可以纯净地客观地观察也总是避免不了借助外物。

他想,真实的倾听难以避免由真实诞生的杂质,纯净的观察又难以避免实现纯净观察的失真,就像速度和位置无法同时确定。但这两个事情无论怎样看都是没关系的,他不明白这个“像”是怎么来的。可能联想到光的缺陷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吧。

地铁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它到了下一站,两只白色的鸟渐渐变回了一排排静止的,呆板的广告牌。

十一

Wake up,Wake up,妹妹的哥哥逐渐消失在蓝色里,海面的波浪拖着白色的帆船摇晃着,一高一低,吊床被微微撑开,叙事者的妹妹坐上去,她先用右手把远的一边拉开,再用左手扶着另一边,然后向右旋转身子,先是躯干稳稳地躺进去,再把双腿交叉着蹬在一边树木的树干上,最后是松开双手,把它们夹在身体和吊床之间,两边高大树木的阴影交叉在一起,可能是左边的影子叠在右边的一颗上,也可能是反过来的情况,叙事者的妹妹身上有阳光的斑点,黑白相间的斑点犬踩着涨落的海水在岸边奔跑,妹妹的哥哥看到它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它的舌头伸在外面,脑袋一高一低,毛发一高一低,耷拉的耳朵一低一高,尾巴保持着静止的稳定,它把小球放到叙事者妹妹的脚下,绕着她的双腿旋转,毛发在她裸露的小腿上蹭来蹭去,她用左手抚摸着小狗的脑袋,右手捡起彩色的小球,左手同样戴着一个有彩色小球装饰的手链,妹妹的哥哥眯眼仔细的看着项链的卡扣,尝试了两次后终于把它们解开了,叙事者的妹妹自己解开了内衣的卡扣,冬季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风席卷期间没有任何阻碍它的物体,泥土的蒸汽消失在风里,人的蒸汽消失在风里,干燥沥青路的蒸汽消失在风里,路边垃圾桶中间的烟槽里不知道谁刚扔下的烟蒂仍在燃烧着光亮,揉成一团的稿纸被扔在地板上慢慢舒展开来,值日的人急匆匆地将垃圾打包,路上所有人都在奔跑,楼梯上所有人都在奔跑,楼道里所有人都在奔跑,妹妹的门捂着肚子,摇摇晃晃的哥哥被推开,遮住阳台的窗帘不知何时被谁拉开,森白的月色斜落在地砖上,地面上仿佛升起一层白雾,盘旋的风阻滞在白雾里,湖面上的冰先是碎成一片片,然后是针状,片状,最后回归到流动的状态,叙事者的妹妹一件一件地穿好衣服,将手链绕在手腕上一圈,扣上卡扣,手逐渐远离了彩色的小球,黑白的斑点逐渐靠近它,呼出着热气带着细小牙齿的嘴包围了它,它的身子在一高一低低摇晃着,在黑暗中眼睛重新睁开,斑点的阳光琐碎地落在面颊上,叙事者的妹妹旋转身体,同时带着四肢旋转,从吊床上轻盈地起身,摇晃着,一高一低,妹妹的哥哥逐渐消失在蓝色里,他站上自动扶梯向更高一层走去;叙事者的妹妹穿着凉鞋,顺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山坡下走,有几个小石子跳到了她的脚趾间;妹妹的哥哥向A站口的出口走去,光亮从通道的尽头挤了下来,他想象着光是流动的海水,他的手指扶着反光的瓷砖墙面向前走,在墙上划下一道热量的线;凉鞋的鞋底把刚到脚踝的纤细小草踩得扑倒在地面上,另一些却因此向内弯曲聚拢过来,草的尖端挠着她的脚踝,皮肤,踝骨的轮廓,枯黄的碎草与潮湿的黑泥,孤独的苍白瘦削与欲将消融一切的光滑,上升与下降,波纹与重现,舒张与收缩,肌理;地铁口的外面是一片荒野,水泥地的地基与其上的地砖与黑色的泥土与枯黄的杂草连接着,顺着扶梯的延伸方向继续往前,那里接着由倒伏杂草构成的不足以称为道路的某人经过的踪迹;一道石板路平铺在山坡上,一步的大小恰好能跨过一个半石板的距离,这导致她想要每步都落在石板上就要缩小步子,或者每次都先迈出右脚,在走到第十一个石板时,她感到地面在微微地震颤,然后是微弱的齿轮转动的声音;他沿着倒伏的草追了上去,远处的草丛里逐渐升起一个瘦小的身影;她听到身后有哒哒的脚步声靠近;他尝试追上身影;她停下脚步等待。

十二

为了打开寝室门,我向宿管借了钥匙,后来下起大雨,我想等雨停了我就把钥匙还回去。

十三

这大雨下吧,哗啦啦地下吧,一直下够七七四十九年,直到城市里所有的排水渠里永远回荡着奔流激荡的声音,直到流淌在公路上的河流的底部生长出一丛丛摇摆的水草,它们会死去,沉积,然后新的水草在它们腐败的尸骨上更加恣意地摇摆,那时候推开玻璃大厦的玻璃大门,便会看到黑暗又明亮的湖泊在楼宇之间泛着涟漪,人们每天做的唯一的事情是把椅子搬到窗边,看那雨落在楼宇的外墙上,汇聚成一条条小流,顺着外墙的瓷砖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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