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二十年没回故乡。一次家群闲聊,我们姐弟四人决定今年年节回老家团聚。父母提前半月回去,打扫卫生并准备年货,我们过年时从各自城市回去。
车子刚进村就迷了路,路边有两位六七十岁的大娘在聊天,我下车问路。心想:大队部可以换地方,卫生所可以换地方,老街挪不了地方。于是问:“大娘,以前的老街怎么走啊?”大娘瞅着眼前陌生人思考两秒,给我指了路。好不容易找到老街,眼前一条浅灰色平坦水泥路,路两边崭新的小洋楼,一点熟悉的影子都没有。
这是我的故乡,她是坐落在苏北大地上的一个小村庄。村里有一条老街,在八十年代曾是繁荣热闹的集市。
街道上既没有霓虹闪烁的商铺,也没有雕梁画栋的茶楼,二里长的土街上,只有街中一排六间瓦房的老合作社和街西头一间理发铺。
合作社是我十来岁前见过的最大的最豪华的商场。跨过结实老旧的红木门槛,抬眼就是米把高水泥柜台,几十米长台面被一条条胳膊磨得光滑锃亮,西面整整齐齐码着一袋袋化肥和粮种。柜台里锅碗瓢盆、糖果蜜饯、日用百货,应有尽有。
我最爱跟着母亲来扯布。五颜六色的布料一匹匹整齐镶嵌在货架内,售货员婶子用米尺丈量一片云霞,放一点尺寸,划一道粉笔印,剪刀"咔嚓"剪道口子,只见她轻轻一撕,随着展开的手臂,一截流动的彩虹就裁了下来。隔壁柜台表妗一边给我量体裁衣,一边和母亲唠嗑,顺便夸夸我聪明伶俐,个头又长高了。接下来几天我都是美美的期盼着,很快可以穿上新衣服啦。
逢年过节时,蜜饯柜台围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糖果的甜香。月牙儿似的羊角蜜,麻花辫似的套环酥,麻将大小的蜜三刀,盛开的莲花酥……我最喜欢羊角蜜和张木果子。羊角蜜不选表面砂糖泛白的,它是空心的,挑通透琥珀色的,一口下去,透明的糖浆从月牙儿鼓鼓的肚皮里流出来,绵软香甜。张木果子选细长赭红色的,外面裹一层糖霜,焦香酥脆。每家都备几包甜嘴儿,个个儿心里满是喜悦甜蜜。
街西理发铺只是一间狭昃的小木屋。全村仅此一家,从早忙活到晚,屋里一会推子的嗡嗡声,一会剪刀咔嚓声,不到晌午,黑头发铺满一地。店主是一个跛脚的热情小伙子,看谁都笑嘻嘻的打招呼。只是技术一般,无论男女,都那几种发型,那时候觉得他很是厉害,会用热钳子把头发烫卷。我头发又黑又密,夏天热的难受。有一次他把我辫子剪掉,出来时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一个黑蘑菇。一个男孩子从后面过来搂着我肩膀和我打招呼,一转头我俩都吓一跳!
最热闹的当属逢集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十里八村的乡亲们满载而来。步行的和拉人力车来的大多是本村乡亲。大娘手臂挎个竹篮子,篮子里铺一层稻草,上面卧几十个草鸡蛋。人力车上装满闪着晨露的青货,车把手两边系上粗绳,挂在肩膀上,这样拉车用得上劲儿。赶毛驴车的可能是北村的,因为经过他们村时,常常看见田边吃草的驴子和在溪水里悠闲泡澡的黄牛。小毛驴踢踢踏踏,车轱辘吱吱呀呀,赶车的伯伯坐在车沿上,嘴里含着旱烟,一手拿着小鞭子,鞭绳缠绕在握柄上,毛驴淘气时只舍得打一个鞭响。挑着担子来的乡亲,是沭河西的,需要坐船来河东,挑担子更方便。他们穿的精干利索,粗布褂子,腰上杀一条蓝布巾,脚步轻快,如果不是肩头起起伏伏的竹扁担吱呀吱呀,你都怀疑担子是不重的。骑脚踏车的多是东村的乡亲,他们村养鸡鸭的多,过来的路平坦。车后座两边挂着蛇皮袋,鸡鸭露出头来四处张望,咯咯嘎嘎叫唤一路。
大家都急急忙忙赶来了。
早市最为热闹。大约二里长、四五米宽的老街,青货瓜果、粮油蛋禽整整齐齐排成两排。朝露未干,水灵灵一片,润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蔬果的清新。卖鸡鸭禽蛋的聚在偏远点柳林里,一是味道不好,二是不惊着鸡鸭。肥胖的母鸡一会儿用尖尖的嘴巴啄啄泥土,一会儿咯咯咕噜几声。正下蛋的母鸡,舍不得宰杀吃肉,要么留着下蛋,要么卖掉。鲜亮的大公鸡这时候雄赳赳气昂昂傲气的很,迈着闲步,偶尔还去欺负一下身边的母鸡,那是它们未知自己盘中餐的命运。摊儿出好了,天也大亮了,晨雾消散,朝阳初升,笼罩老街上每个脸庞,盛开一朵朵灿烂的幸福之花。
集市开始熙熙攘攘。卖东西的都带着期盼,希翼问价的多少能买点。吆喝声此起彼伏,那时候人不像现在的销售员有许多销售技巧,朴实的很,只会老实巴交给你介绍,俺的菜新鲜,夜里带露水割的,一毛钱一斤。俺家的水萝卜嫩的很, 又脆又甜,五分一斤,买萝卜送萝卜缨。 那时候的菜也老实巴交的,阳光一晒就蔫了,到中午还没被相中买走的,就感觉特惭愧,被主人半卖半送,好打包收摊。家禽和鸡蛋是珍贵物,今儿市价几毛就是几毛,很少讲价的,好讲话的会让个零头,在一片鸡飞鸭叫中,早市到了尾声。
将近晌午,早点棚飘满烟火气。大家早起赶集,这时候办完事情才发觉饥肠辘辘。两张半旧方木桌,几条长木凳。三五人一桌,有的要一碗雪白老卤豆腐脑,浇上一勺盐豆或酱菜浇头,配两根刚在油锅里舒展开的香脆老油条。有的要一碗煤炉上煨着的稀饭,两块刚出炉烫手的潮牌,卷上免费的盐豆辣酱,吃的心里舒坦,浑身冒汗。拴在树上的小毛驴,慢悠悠嚼着菜帮子,一边吃一边甩着尾巴。这热气腾腾的粗茶淡饭,想来就是人们“安居乐业”最踏实最原始的滋味了。
热闹的早市尚未安歇,柳树林里唱戏说书的已经开场。动物杂耍和杂技表演难得,但是说书唱戏的常有。等他们选好地儿——夏天多是柳树林,有阴凉地儿,冬天多是放露天电影的那块大空地。孩子们早眼巴巴坐一圈候着。
大家席地而坐,目不转睛。随着京剧老生“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一句三叹,千回百转,渐渐的,你会从沉稳的四方步里,苍凉悲愤的唱腔里,眉目传情的眼神里,投入满门忠烈的故事中,那杨家将的忠贞爱国就藏在你心里了。如果今儿是老先生来讲大书,孩子们就更兴奋了。说书先生戴着黑皮瓜帽,穿着蓝布衫,在他右手鼓点铿锵,左腕月牙钢片的翻飞中,我看见过隋唐的英雄,三国的谋士,包青天的铁面无私,岳家军的忠君爱国……而地方特色戏琴书,男子坐着,拉坠胡主唱,女子坐高凳或者站着,奏扬琴打板配合。呜呜的坠胡声里扬起清脆的琴声,家乡口音的唱腔是那么亲切动听……
当太阳西斜,树梢流火,老先生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结束了一天的集市。
如今二十多年,再踏故土,面对最熟悉的陌生地,昔日热闹的老集,已化作记忆里的老电影。那些沾着露水的清晨、飘着麦香的午后,踏着鼓点的黄昏,如同我少年的时光,再也不会回来。或许有千千万万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像我一样,在与故乡土地割裂以后,那些童年的珍贵记忆,就是与故乡母亲最后的羁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