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电梯门合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闭着眼,直到顶部的光晕停止漂白面前的黑。她睁开眼,更深的黑裹挟着她。近来几个日夜,短如眨眼的一瞬,长如睡前的清醒,她都与相同的黑暗为伴。不过完全相同或许是假的,过于相似而难以辨别应该才是真的,毕竟世界上从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有人之前在教室里提到千颜和思雅时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在旁边盯着平板的星空出神,自己和挚友的名字就这样顺着耳朵滑进她的大脑,又滑了出去。她不敢打赌那人那时一定说了她们的名字和那句话,但屏幕里黑色的天空和泛黄的月亮至今仍在眼前。她伸出手指以为碰到了月亮,但除了冰凉的金属什么都没有。那只是电梯的紧急呼叫按钮,一个发微光的黄色电话。
她仰头,本该是灯的地方空无一物。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光炸在她脸上,某个叫思雅的女孩在几个月前搂着她的胳膊对着相机微笑,她也跟着笑,眼睛里都是思雅,于是白光只好炸在她的侧脸。那时本不应有其他光线,但思雅的脸白得发亮,五官像牛奶一样融化流动。她调转手机,手电筒正对面庞,顿时世界被同样的牛奶淹没——真的是同样的牛奶吗?她移开手机,思雅的面容暗了许多,但仍未停止流淌。她开始后悔——要是几个月前自己转过头欣然接受相机的闪光,思雅的面容是否得以在此处显形?她往上照,消失的灯先于面容出现。半透明的,因光线而绿得有些发蓝的塑料板就这样镶在天花板上,纷乱的划痕“交通”,清晰可见。词是她初中语文课上讲到《桃花源记》时偶然习得,她不确定那时思雅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是否有意义,但不知多久后的某一天——那时她快和思雅好成一个人了——当她在谈话中生搬硬套这类古词时,遭到了思雅戏谑的嘲笑。据说这是个逻辑谬误,但她们俩当时都说不出来具体的词。“怎么会是错误呢?最原始的怎么就要被曲解和遗弃?”她欲哭无泪。“这叫演化。万事万物都在变。”思雅这样纠正她。她张了张嘴,于是反例诞生于不知多久以前的她口中。“黑!”以及现在的她的视线里,它狡猾地藏在了灯板后,让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倒影之类的。
她盯着它,它盯着盯着它的她。嗡鸣声在背后响起,她打了个寒颤。她转身,光也跟着过去,布满灰尘的通风口成了灰白色。通风口会看见思雅的脸吗?她特地多照了一会儿,直到通风口变成银白色,也没等到它开口描述五官的特征。她于是转过身去,垂着头靠在墙上。一片不是很静的寂静里,她推测通风口不回答主要有两种可能——第一,通风口根本就没看到思雅的脸,原因也许是思雅的眼珠有一瞬间偏了零点几毫米,虽没能逃脱镜头的凝视但成功躲过了白光的侵袭,致使如今牛奶的面庞没能流过通风口的栅栏;还有一种可能是它不仅看见还尝到了牛奶的滋味,但思雅的面容要么过于美丽要么过于普通,没有什么大鼻子小嘴唇这样突出的特征,总之生长在语言之外,这才导致了它的失语。其实还有第三种可能,但她根本不愿承认——就像通风口肯定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什么都不愿说一样——它讨厌她。至于为什么她无从得知,别说半句话,她连通风口的嗓音都没听过。思雅的嗓音也溶解在流动的牛奶里了吗?那她更气恼通风口的不予理睬,哪怕它开口嘲讽她都没准会漏出思雅的笑声。双腿有蚂蚁在爬,她睁开不知何时又闭上的眼,也有可能是闭上了一直睁着的眼。她紧贴着冰凉的墙滑下来,差点以为是电梯动了,身边的黑随着错觉中电梯的运行反而停下了骚动,变得更为粘稠。她伸出手想把它们推开——几周前她在马路上做过同样的动作——但不同于上次确切的触感,她这次什么都推不到。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忽然回到那里,她现在不在马路上,看不清自己当时推了什么。眼前除了黑还是黑,她放下手,任由它们糊在脸上,在这片不静的寂静里,她唯一能捉住的只有通风口的轰鸣。
她蹲坐在地上蜷缩着腿,裤子口袋里有与周遭的黑一样粘腻模糊的光。她掏出手机关掉手电筒,世界替她合上了眼。绵延不绝的冷气吹得她和整部电梯都在发抖,通风口的嘲笑混杂了几句钢索的窃窃私语,听得她胃直翻腾。几个早晨前坐在餐桌前面对思雅做的玉米饼时也是如此,她那时正拿着勺子从罐子里舀花生酱浇在甜饼上,不慎粘在她手上的除了花生碎还有思雅那无语的眼神,后者一直不建议她这样吃,尽管她之后就照例热了一锅加了好多冰糖的牛奶喝。花生酱美味但吸水,那时她的口腔和此刻一样干涩,但永远不会停止享用思雅练习了好久给两人准备的玉米甜饼。胃消停以后她就这样呆坐在思雅对面,听她比花生酱还粘牙的滔滔不绝,内容记不得,但每次提到“千颜”二字她都会咬开嘴里的花生碎,吞下甜饼,然后嘴唇和眼眸弯成月牙。但花生酱很快就吃完了,思雅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开始短促的振动,她兜里的手机现在也跟着帮腔。那时的思雅接起了电话,很快离开了餐桌,兴许是工作上的事;现在的她想看手机,但手指在兜里摩挲了半天粗糙的塑料壳,最后不得不放弃。如果她不去验证,那么发消息的人是思雅也说不定;但如果她真的去看了,那基本和思雅没什么关系了——她当然不能容忍这种情况的发生,她还要吃花生酱和玉米甜饼,还要让自己的嘴角和眸子弯成月牙。但那月牙不在她脸上,也不在平板的星空里,而是仍然附在正对面的按钮区——那个黄色的电话按钮,它一直目睹着她的一切——她先于它好久注意到它,而它先于她好久凝视她。
她撑着地站起来,手心沾了好多灰。对了,那副平板上的星空和月亮是她的画,铅笔搞得当时的她双手像涂了层碳粉。于是她盯着那抹可能是出自她笔下的,沉默的黄色——自己到底有没有按过这个按钮?她不记得自己按过,记忆中自己一直在与灯板和通风口周旋。她又下意识抬头,没了流动的光,她只能隐约瞥见陈旧的塑料板的轮廓,那团未知的黑恐怕已经和周遭的粘稠混在了一块,她不能再让自己围着它转了。所以应该是没按过,理由很充分——她实在没有相关的记忆——真的充分吗?记不得就没发生过吗?那天吃完甜饼以后,面对十字路口的车水马龙,她被风吹乱了头发,她下意识伸手在包里摸索,结果根本找不到自己平日里随身携带的梳子。她不记得自己忘了带梳子,甚至她刚才才记得自己不记得,可那件事如实发生,她一整天都顶着越来越乱的发型。那好,就当作自己是按过但是忘记了——可是她是出于什么心态按的按钮,恐惧?她没什么好怕的,通风口不会让她憋死在这;她又和对面说了什么?说自己被困在这了,一直在想思雅,她的牛奶脸,以及玉米甜饼?电梯晃了一下,她没站稳差点摔倒。眼睑跳了几下,她咬咬牙,伸手按下那枚黄色的月亮。
和手机一模一样的忙音先于对方的回应在电梯内回荡,未来的某时她将终于有能力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可能是思雅的号码,届时她会无比熟悉这段忙音,但现在它除了激得周遭的黑缩到了角落没有任何意义。她的手指顶着冰凉的金属不知多久,就在她准备松开手坐回角落时,忙音被掐断,一个声音响起。她将进行在整部电梯内里唯一一次的对话。
“你会怎么称呼那条马路的车水马龙?”
“你肯定不会赞同——你讨厌造新词,可你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中文的特性之一。我叫那个地方‘交通港’,港口的港。”她开口。
“这是对‘交通岗’的误读,还是‘港’会让你想到香港,繁华的象征,也是你和思雅梦想定居的城市?”
“都不是。单纯是因为车流像水,像牛奶,像花生酱,像任何流动的物体。所以是港口。”她摇头。
“‘交通’。”
“嗯,没错。这次是现代含义了,你会很满意的。”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塑料灯板。
“花生酱和玉米甜饼好吃吗?”
“好吃。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吃一辈子。”她点头。
“不喜欢牛奶?”
“如果我喝下,会看到你的脸吗?”她低头。
“你和思雅在影楼拍的照片呢?你给思雅的画呢?”
“放在哪里了吧,总之我记不清,和其他事一样。”她咕哝着。
“那天在交通港为什么要对思雅那么做?”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我做了就是做了,现在找理由已经毫无意义,你难道还指望我找个借口出来吗?有什么用,事情都发生了,别再问我这种问题了好吗,我没必要知道更不打算知道。”这些话在她理解问题以前就脱口而出。
“那你做了什么?”
刚才还瑟缩在角落里的黑不知何时又在整部电梯散开,它们一同记忆中思雅的脸停止流动,纷纷凝固摔在地面上。她听不见通风口的蜂鸣了。黑暗死后她能看见一些东西了,她向自己从未触及的右侧墙壁看去,那里只贴着一张普通的,旧得泛黄的注意事项。看不清也没必要读字,她的视线被死钉在了最上方的那个红色的禁止标志,尽管无光,但那突兀的鲜红刺得她眼眶生疼,吃完玉米甜饼的那个上午,她盯着交通港成排陈列的红灯。她想到血,眼珠痛得要裂开。然后她伸手推了一把。“我推了思雅。”她说。电梯里硬化的空气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可是你真的有做吗?”
“我不知道。我承认是因为我有这段记忆。”她咬着嘴唇。
“你真的有吃过甜饼和花生酱吗?”
“我……”花生酱没了甜味,玉米松饼也不再软糯。
“你真的有和思雅拍过照片吗?你真的画过那幅画吗?”
牛奶一般的闪光灯和思雅早就凝固却依然模糊的脸一并褪色,她开始记不清自己在平板上看到的内容。
“思雅是谁?”
“我不知道。”她慢慢地摇头。电话被挂断。
思雅是谁?思雅只能是千颜的挚友。挚友?没有人会把自己的挚友推入车流,所以她有没有和思雅去过真的港口,真的海边?她嘴里已经布满海风的咸腥,没准拉开电梯门就能撞见身着夏装的思雅对她微笑,然后手拉手去海边的椰树旁摘下一个椰子敲开,渗出的不是甜得过分的热牛奶而是货真价实的椰汁,最重要的是它还能流动——既然如此那就去游泳吧,两人踩在湿润的沙滩上迎着海浪前进,温热的盐水没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最后是腰部。然后,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推了思雅一把,后者没被卷入车流,而是跌进那片柔和的蓝绿相间——她仰头,粗糙的蓝绿色塑料板和上面的划痕已经完全可见,但那团背后的黑也一并现身,得意洋洋地俯视着她。她忽然升起一种冲动,想跳起来一拳打碎灯板然后拽出那团黑胖揍一顿,但那蓝绿色越发亮眼,她又站在了已经没过胸口的海水里,这时她面前只有夹杂着波光的蓝与绿,她伸手去捞,什么也没有。她伸到底,一捧比甜饼还要松软的流沙跳出水面,她没让手心里如同花生酱一般的褐色驻留多久,但冲刷了好几遍她的双手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黑,她放下铅笔在画室伸了个懒腰,面前深邃的星空的灵感来源于她和思雅在影楼拍照时的背景图,摄影师在对面倒数,但她的眼里都是思雅。白光炸开,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又慢慢睁开,脚下一沉,失重感袭来,电梯不知何时恢复了运行。
她向上望去,塑料板和鲜活完全不搭边,而隐匿在背后的黑此刻变成了炫目的白,它只是灯泡;她向后转身,锈迹斑斑的通风口仍喘着粗气,它不可能看见什么更不可能说话;她向右打量,泛黄的电梯告示像只年老的壁虎趴在墙上,那红色的禁止标志还在,它比告示本身还不显眼,更别提像红灯那样刺眼;最后是电梯的按钮区,在瞥向那里之前她就刻意不去检查手机的消息,直到电梯门打开走出去以后也是如此。她明白自己以后还会回到同样的电梯面对同样的黑,并且可能永远无法离开——即便她现在看起来并非如此。未来的多个与相同的黑暗为伴的日子,在彻底遗忘前,她将有无限的时间去打捞在海里消失的思雅,被车流卷成碎片的思雅,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滔滔不绝的思雅,嘲笑但纠正她词源谬误的思雅,收到星空时惊喜的思雅,在影楼拍摄时偷偷躲过镜头的思雅,与她相似的另一片树叶般的思雅,面容如同热牛奶一样流动的还存在的思雅,面容早已凝固且越发模糊的不存在的思雅,她还记得的思雅,她已经遗忘的思雅,杜撰的思雅,真实的思雅……
她瞥向电梯的按钮区,那里并没有什么黄色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