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似乎就是一个被读书耽误的农民,因为他十分反感读书,只想着把那颗树养大养好。
四十多岁时,他在村里看到一个人准备扔掉一棵树苗,便赶忙上前阻止:“哎哎哎,你在干什么?这好好的树苗你就这么扔了?”
那人不耐烦地说:“你自己看看,这是好树苗吗?”
老葛一看,这树苗上面压根就没几片叶子,哪怕有,都已经黄透了。树干已经有点烂了,只不过不是烂一圈。老葛拿出小刀,在树枝上划出了一个小口,发现里面是绿色的。他把刀收起来,对那个人说:“这树苗别扔,给我吧。”那人以为老葛疯了,这树苗他不可能救活。但他看到老葛的眼神充满了决心,便还是半信半疑地把树苗给他了。
老葛年迈的父亲听到他要把这树救活,暴跳如雷,对着老葛怒吼道:“你小子!胆子是真肥了!不跟你爹商量就要把这树救活!天底下哪来的规矩让你这么干的!我告诉你,这树不可能救活!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地读书!别老给我惹麻烦!这是祖上的规矩!你现在就把这树给我扔掉!”
老葛反驳道:“你让我读的书,就是糟粕!爹,我心意已决,以后我就在后山生活了。”说罢,老葛抱着树苗,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家门。
后山的环境十分优美,绿草如茵,花海盛开,晴空万里,小鸟争鸣,宛如陶渊明描绘的世外桃源。老葛对这里的环境甚是满意,便在这里搭建了一座简陋的房子。刚搭完,他就马不停蹄地抱着树苗跑向外面,开始了伴随他一生的使命。
往后的二十多年里,老葛就一直悉心照料着那棵树。村里很多人觉得老葛脑子有问题,但他们看到昔日的烂树苗长成了现在的参天大树,便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包括老葛的妻子和儿子,没有人知道老葛决定救这颗树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更没有人知道老葛是怎么救活这棵树的。
很快,老葛已经七十七岁了。随着他轻轻浇下又一瓢水在树根上,他饱经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当初病入膏肓的树苗,如今成为了充满生机的大树。树干不再是充满了烂斑,而是被新生的树皮完美包裹着;树叶不再是发黄发蔫的几片,而是一片茂密翠绿的叶子海。尽管这二十多年里,妻子去世了,自己受伤了,养树钱不够了,但这棵大树足以证明:这都是值得的。
可是,仅仅两天后,老葛就笑不出来了。
那天,老葛照例去给大树浇水。刚提起水壶,老葛就发现,树干上有几个虫洞,十分微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老葛身子颤了一下,赶忙回家拿农药。“不可能啊。”老葛对准虫洞,将农药往里面喷了几下。“这回应该没问题了。”但他还是不放心,又用抹布在树干上擦,确保大树不会受潮腐烂。可几天后,虫洞反而更多了,叶子也有几片变黄了。老葛心急如焚,想了很久,随后拿来了电锯。拉线前,老葛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能对,也可能错,但也只能这样。“嗡——”,电锯的锯齿不断撕咬着树干,在树干上留下了一条竖直的不深的口子。老葛打开手电筒一看,愤怒与惊讶顿时涌上心头。里面布满了白色的小虫子,它们啃食的痕迹清晰可见,有的蜿蜒曲折,有的笔直向内,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张网。虫子们不断蠕动,仿佛是在挑衅老葛。
老葛怒了,他不知道这些虫子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够挺到现在。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让这些虫子毁掉自己二十多年的心血。
之后,老葛使出了自己四十多岁的劲头,又是运土又是喷药的,甚至准备用百草枯,不过他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想法。老葛始终只干这几件事,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但虫子依然祸害着这棵树,老葛所做的一切,仅仅是给这棵树延长了寿命。
人类从来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消灭过虫子。
——《三体》
两年后,老葛已经七十九岁了。这一天,老葛扛着装满泥土的扁担,踉跄地走向大树。可这时,天空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让老葛走的更加艰难。突然,老葛脚一滑,摔倒了。昔日的旧伤让老葛疼得起不来了。老葛看向一旁散落在地上的泥土,又看向不远处的大树,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哭了,但他没有撕心裂肺地哭,因为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漆黑的乌云在天上成为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让白天直接变成了黑夜。空中时不时出现几道闪电,发出巨大的“隆隆”声,仿佛是老葛对这一切的控诉。他蓬松而雪白的头发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与天空中的雨融为一体,在地上溅起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水花。
老葛躺在地上,胸口开始变得剧痛,他几个月前确诊的心脏病发作了。这时,他的儿子穿着雨衣赶到了老葛身边。老葛自知时间不多了,一看到儿子,忍着剧痛,赶忙抓住儿子的手,说:“儿子,我没有做好……我的两个本职工作,接下来的路……轮到你替我走完了,一定要……把这棵树治好啊……”
儿子强忍悲痛:“明白了,父亲。这担子,就让我们这些后辈来背吧。”
老葛笑了,欣慰地点了点头,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整个后山只剩下了倾盆的大雨、闪电的怒吼和那颗在风雨中摇晃的大树。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孙中山
儿子脱下自己的雨衣,将老葛盖住,随后从口袋里拿出老葛的雨衣,穿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站了起来,看了看不远处的大树,将地上的泥土装进扁担里,扛起扁担,头也不回地向大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