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也

我再看见安老头的时候，他还抱着他的那本破烂的黄色笔记本，就坐在家门口土路边上，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听知道的人说，他总在门口坐着，看看天，在本子上写两个字，看看天，一坐坐一天。

安老头，平生最讨厌小孩。小孩，上树掏鸟下水捉鱼，他管不着，但他破院子里有颗桃树，春天结的桃子，小孩先霍霍一半低的，鸟再吃一半高的，最后进了安老头嘴里的，多是青涩的小果子，酸。

我也是他讨厌的小孩之一。上树掏鸟下水捉鱼，小孩，成天偷他的桃子，个子矮，踩他的凳子，偷桃子。桃子青的，小孩不吃，拿去当石头子，砸鸡砸鸭砸狗，青桃子落了地，少的长成一颗小桃树，不在安老头院子里，也不在他肚子里。

安老头后来就坐在门口，拉着小孩常拿去偷桃子的板凳，一坐坐一天，拿着个本子，写两个字，看看天。小孩个子小，力气小，胆子也小，不敢走正门，翻墙也翻不过去，于是去祸害其他人家的梨子橘子李子，也不吃，也是石头子，后来桃树边上长了梨树橘树李树，都不在人家院子里，看着都像是野树，少少结着两个三个果子。

我没见过安老头的家人。在我尚小的时候，安老头就一个人照顾着比他还高的桃树。浇水挑粪施粪肥，都是他一个人，吃桃子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他吃不了那么多桃子，桃子在他家堂前桌子上放烂了，生了苍蝇，他才把桃子丢掉。

后来，小孩再没去偷过安老头的桃子。那颗老桃树长势奇好，越过了院墙，每年春天都开满了又大又红的桃花，开在院子里，也开在院子外。院子外的桃花枝太重，压在院墙上，拉着路过的游人，十步不回头。那个时候，小孩倦了偷桃子当石头子的日子，转而去折了一根桃花枝，打得院墙外桃花散了满地红。春天落了桃花，地里头油菜也没放过，白天撒野的小孩，晚上被爹妈打红了屁股，耳朵拎着去挨家挨户赔不是。最后，桃花还是落了满地，满地的油菜结了籽，榨成菜籽油，春天舞花枝的小孩屁股不疼了，安老头还是坐在门口，拿着一本笔记本，写两个字，看看天，看看出走的桃花枝，一坐坐一天。

往后的春天，安老头家的桃树还是一样开花，开又大又红的桃花，油菜还是开一大片小黄花，小孩起了贼心，又想去油菜地撒野，被油菜上采不甜的蜜的蜜蜂在额头上蛰了个包，丢下花枝落荒而逃。最后又是只有安老头家的桃树遭了殃。照例的，小孩又挨了爹妈一顿打，耳朵拎着去同安老头道歉。安老头却破天荒没追究，只道是小孩也不小了，若要学写字，也可同他学。小孩这才知道，安老头年青时候，也写得一手好字。

自此，小孩多了个老头先生，教写字。先教“一二三四”，再教“壹贰叁肆”，教了“爹妈爷奶”，又教“弟子规，圣人训”，教到“至圣先师万世师表孔圣人”还叫小孩行礼，说要谨记圣人之训做个君子。小孩把头当捣蒜杵用，转头便把话丢到了满树的桃花上。桃花后来变成了桃子，不甜，大抵是当时不听圣人之训的惩罚。

老头先生教了小孩六年，把小孩教成了壮劳力的另一个样子。小孩吃了老头先生六年桃子，没一年的是甜的，难怪放烂不少。小孩坐上了大铁皮，去了镇上。镇是离村子很远的地方，爹妈每次赶大集都去镇上，这次是小孩第一次一个人去。老头先生知道了小孩要去镇上，装了一包的桃子，那些桃子被小孩忘在路上或是其他地方，放烂，生了苍蝇。小孩记得走的时候，老头先生最后教了他一句诗，“伶仃洋里叹伶仃”，小孩后来知道，这是文天祥写的，是“零丁洋里叹零丁”，老头先生教错了。小孩没有说。

老头先生又变回了安老头，坐在门口，一坐坐一天，写两个字，看看天，看看桃花枝，看看朝着镇子的土路。村子里更小的小孩还是偷他的桃子，折他的花枝，把油菜扫断了头，最后被小孩的爹妈拎着耳朵赔礼，捂着猴屁股。安老头桃子吃的更少了，宝贝地留着，等小孩从镇上回来，鼓鼓囊囊塞给小孩。他说小孩最喜欢吃桃子了，桃子最后却多是放烂了，苍蝇也喜欢。

安老头的桃树长了好多年，安老头也送了小孩好多年桃子。桃树一年年在春风里开着花，又红，又大，一年年结着没什么味道的桃子，一年年落了满地的红。安老头坐在门口，一坐就是好多年，他看看天上的风，在泛黄的笔记本上写了一页又一页，他看着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个春秋，他看着村里土路被雨水冲刷成水泥，铁皮子来来回回，他坐着，桃花在树上，风在天上，小孩在铁皮子里。

桃花一年一年开，落下的花落在安老头泛黄的本子上，变成一个一个字。安老头被埋在桃花里，变成一堆花瓣，我从铁皮子里回来了，我找不到他。爹妈给了我一本老本子，是安老头那本。我翻着本子，安老头在里面写了不少东西。他写他的家人，一个一个；写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写他给他儿子栽的桃树，桃树长得太好，爬出了墙，出了墙的花枝，被折断也不回来；写村里的小孩，顽皮得可爱；写一个小孩子，拿着桃子，听他教书。

安老头写了好多东西，一页一页。我看到他写了村里的事，写了他的家人，写了那些弟子规圣贤书，写了文天祥的“伶仃洋里叹伶仃”，写了李煜的“流水落花”，他没写完，我知道，应该接上的是“春去也”。

是了，今年桃花开完了，春是去了。流水落花，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