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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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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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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欢,然后是再一次的狂欢

七个小时的钓鱼结束后,橡的周末也结束了。他从昨天下午六点吃完饭后就坐在了钓位上——他习惯的位置——打窝,挂饵,甩竿,看着水面和浮漂。风带着水波动,浮漂一晃一晃的,像是一根细瘦的芦苇,孤单地摇着落日和月光。

许是运气不好,七个小时,橡钓上的只有两条小鲫鱼。凌晨一点,两条小鲫鱼在鱼护里睁着眼睛睡觉,橡伸手把鱼从鱼护里捞出来,丢回湖里。鱼砸在水面上,溅起两道轻盈的水花,转眼在月光下消失不见。橡没有在意。他只是一个人收拾着渔具,像他七个小时前一样,只是流程翻了过来。当橡最后把钓台收起来的时候,湖岸边的泥地上照例露出两个深浅近似的圆洞——湖边接受了这里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个相同的人的事实,橡留下的圆洞一直在这,像是一种标记。

七个小时,橡的手机亮过三回——都是推送的广告。第一则是银行贷款,第二则是最新的学区房价格,第三则是一则牙科医院的优惠推送。橡的牙最近确实在疼,但他只是沉默地去了就近的牙科医院,没有同别人说。牙科医院很关心橡的病情,给了他一个优惠的价格——一万,拔牙,连拔带种。橡以相同的沉默走出了医院。医院秉持着人道主义精神,始终询问橡是否需要他们的服务,如果需要,他们可以多给些优惠。

橡只是熄掉了手机屏幕。

手机屏幕黑着,像没有亮过一样。

月色很好,照得整个湖面亮堂堂的。水面浮动着的月光,破碎成银子,一波又一波白花花地亮着。橡想起来上一次周末,雨不大,没有月亮,他也没带雨衣。他也是和今天一样,坐在相同的位置,钓着几条小小的鱼。雨线飘在头发上,没什么感觉,但头发确实慢慢地湿了,衣服也慢慢被雨沾透。那天鱼儿总不上钩,牙也时有时无地疼着,他很有耐心地握着竿,等一条鱼,等浮漂动,等着等着,也就不知道在等些什么了。

橡在等些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于橡而言,钓鱼与其说是一种爱好,更不如说是一种本能。在周末,他不是一个被需要的人。孩子去了不感兴趣的兴趣班,妻子与朋友出门逛街,他看不懂那些东西,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也应该做些什么,消磨周末多出来的时间。他最后选择了这块地方,没多少鱼,但支起钓台,拿着钓竿,他就能坐一整天。他拿着鱼竿,一个或几个小时一动不动。有时风掠过水面带着点水声,像是谁在叹气,又像是谁在呼吸,但橡知道,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来。橡只是拿着钓竿,感觉竿子越来越沉,就像拖着这些年没能做成的事,没能留住的人。

第一次去钓鱼的记忆,橡还清楚地留着。那时候他还没购置这些钓具,只是随便扯了一把折叠椅,提着一根鱼竿,就在湖边坐了一个下午。那一次,他甚至没有打窝,只是找了个地方,挂了饵,便草草甩出了钩。也是那一次,和今天一样,两条小鲫鱼,鱼护里睁着眼睡觉。最后,他把鱼丟回了湖里,回去,告诉妻子一杆没中。

那天,妻子没有抬头,只是擦着餐桌,橡看着她的头发,和头发后面没有波澜的眼睛。孩子在房间里练钢琴,琴键弹出的音符断断续续,在房间里随意地飞,砸在墙上叮叮当当。饭桌上,他问孩子,老师教了什么,孩子嘴里嚼着饭,迷迷糊糊地丢出几句话,那些话在空气里被嚼得不成样子,最后像鱼一样滑进他的耳朵,不知道游向何处。他本能地感觉孩子弹琴和他钓鱼一样,都不知道下一个键或者下一条鱼在哪里。他公式地夸了孩子两句,又把头埋进了饭里。

几年来,橡的钓具越来越多,周末钓鱼的习惯更是雷打不动。他习惯地把那些新添置的竿、轮、线、漂,齐齐整整地码在包里,然后去钓一个又一个黄昏,一个又一个凌晨,可惜,那些钓具很少能沾上一条两条鱼的重量,只是陪着橡钓着一个又一个周末。橡又一次想起那个下雨的周末,那时候的雨水在水面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摇着,晃着,最后都消失不见。湖湿漉漉的,土湿漉漉的,橡也湿漉漉的。他拿着湿漉漉的竿,等待着什么。

橡究竟在等什么,橡不知道。浮漂在水里一晃一晃,勾着橡的心弦。可鱼儿总不上钩,迟迟。他有时会恍惚感觉到一条鱼,一条大鱼破水而出。他想象出了那条大鱼的样子,健硕有力,鱼头到鱼尾比他人还要长,鳞片闪着银色的光,就和真的银子一样。他想,这片湖里一定有这么一条鱼,也和他一样等待着一个时间。

鱼,橡要的是鱼吗?也许是的。一件事做了太久,人便会忘记做这件事的初衷。橡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钓上的鱼大多回到了这片湖里,那些鱼不是他真正要的那一条。他钓了几年的鱼,也钓了几年的遗憾和空虚,那些鱼在被他丢回湖里的时候,也被他丢进了他心里的一个洞里。一条鱼变成两条,其中一条失了眼睛,在橡的心里盲目地游着。

最开始的那一次,橡钓上了两条鱼。其实,不应该是两条的。橡还记得,那天,有什么一直在咬钩,像是一种试探,又像是饿了很久,橡说不清。橡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最后却又松了力,他任由着那个可能的隐秘生物吃着饵,任由风吹起波澜,任由时间在竿梢慢慢地流走,仿佛这般就能和心里那个空空的洞和解。

橡相信这片湖里一直有一条大鱼。他不愿钓上那条大鱼,只是喂着饵,仿佛这样,他就一直有一个钓鱼的理由。他等待着,一个真正的,应该钓上那条大鱼的时候。

月光还是明晃晃地照着,橡的牙又痛了。他用力咬了咬牙,随后朝着旁边的草丛啐出一口唾沫。那唾沫带着牙龈血挂在草叶上,缓缓地流下去。几个小时之前,那轮血红的夕阳也是这样黏腻地淌下去的。橡又啐了一口,这一次,他没啐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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