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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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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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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起的太阳

一个男人决定去死。

男人没有名字。

在男人二十五岁生日的前一天,他还完了所有的贷款。他最后一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在一切结束以后,他拿起桌子上剩下的签着自己名字的结清证明,又轻轻地放下,一句话没说,只是靠着窗台,点着了一根烟。

男人原本是不抽烟的,尽管他的口袋里常塞着一盒红塔山。他习惯把烟散给门卫、工友、乃至收废品的大爷,这让他感到一种轻松——香烟是比语言更有用的通行证,是他学会的成年人的客套。他记得,他上一次抽烟,是把赌鬼父亲赶出家门的时候。他把装着六万块钱的信封摔在父亲面前,告诉父亲,再来骚扰,他就报警。父亲只是沉默地拿走了钱,一言不发。他抽了烟,他想知道,香烟是什么味道,父亲那焦黄的食指和中指又是什么味道。

那是一个沉默的夜晚,月亮躲在云里,星星稀稀拉拉地黯淡着,夜风也无力到连灰尘都吹不起来。男人就那样抽着一根香烟,烟气从他的鼻孔和嘴里淌出来,寂寞地掉到天上。他抽烟的姿势异常熟练,仿佛继承了他父亲老烟枪的习性。男人知道,这种姿势他已经见过,也演练过无数回。

香烟沉默地烧着,夜晚在香烟猩红的亮点里睁开眼睛,展露出相同的沉默。老城的春天,夜晚尚是冷的,冷的重力把声音拉进地里,冻成两场不同的梦。会有一场好梦吗?香烟仍然沉默地烧着,夜晚仍然睁着猩红的眼,表达祂嘲弄的沉默。

男人知道香烟的味道,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是他赌鬼父亲的味道。赌鬼父亲身上总是有那种劣质烟和汗水混合的酸臭味,这种味道在他从赌场回来的时候显得尤为浓烈。母亲也是的,那个柔软的女性,日积月累,也被父亲的烟味熏透。母亲总相信父亲能赢,能把赌桌上输掉的全部都赢回来,这几乎是一种执念。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执念,母亲甚至可以忍受父亲随意的谩骂和殴打,仿佛只要她承受了这一切,父亲的赌运就会好起来,这个家就会好起来。

但一切都没有变,香烟也仍然猩红地亮着,刺痛夜晚和男人的肺叶。尼古丁的香气让他想起父母离婚的那一天,是他促成,或者说逼迫的。父亲,赌鬼,在他成年的那一年被他赶出家门,后来却阴魂不散地堵门要钱。最后,他忍无可忍,拿出打工的收入,把父亲彻底扫地出门。那套房子后来被他卖了,贷款,换了一套离原来住址不远的老房子。男人就和母亲,还有上着学弟弟妹妹生活在一起。他感觉自己莫名成为了一个父亲,但他不知道怎么做好父亲。他只能更努力地打工,赚钱,还贷款。母亲在离婚之后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腰也渐渐弓了下去。好在弟弟妹妹还算争气,成绩都说得上优秀,这对于他算是一种慰藉。

会有好事发生吗,明天。明天会有好事发生吗。男人沉默地抽着香烟。他从来没想过一根香烟能烧这么长时间,同时震惊于父亲当年竟然可以一天抽完两包白将。他盘算着手里剩下的钱,还有一万多吧。留给刚工作不到一年的弟弟一半,还有一年学要上的妹妹一半,那母亲呢。男人默默盘算着,最后只算出来了遗憾。早在初中时候,他就辍学出来工作了。那会儿他是十四岁吧,在厂里学着打螺丝,一天挣下来不多的钱,大半还了父亲的赌债。男人想着想着,也就不想了,只是大概估算了一下账上还有多少钱,粗略分成三份作罢。

那根香烟男人到底是没有抽完。在香烟烧到还剩大概三分之一的时候,他把香烟在窗台上按熄,然后把还幽幽闪着红光的烟头丢到了楼下。烟头直直地掉到地上,一点动静没有,仿佛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一个烟头在夜晚坠楼身亡。男人看着烟头掉到地上,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不见,然后沉默地走回桌前,再一次拿起那张签着他名字的结清证明。很难想象,这一张证明,他努力了五年,为了签这一次名字。他看着自己签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忽然笑了起来。起初,还是捂着嘴,轻轻地笑,后来肩膀开始抖动,越笑越停不下来,最后干脆仰着头放声大笑,连眼泪也笑了出来。笑够了,男人才停下来。看着手里的证明,他两手一握,把证明揉成了一个纸团,像垃圾一样丢进了垃圾桶里,也把自己的名字丢进了垃圾桶里。房间的桌子上少了一张证明,男人放在裤子里的烟盒少了一根香烟,其他的什么都没变。房子和夜晚没有记住男人刚才的放声大笑,这为男人省去了背上扰民骂名的风险。

接下来应该干什么。男人的脑袋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莫名的念头。多年来,他像一头驴习惯了工作,现在被解开了锁套,却不知道该往哪边去了。不知为何,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找起来,最后翻出来一个破旧的布书包,缝着简单的米老鼠图案。这个书包是他从老房子里带出来的,辍学前他背的就是这个书包。他记得是父亲买的,那时候父亲身上的味道还很好闻。尽管那时候的父亲在厂里干活,他也总是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衣服永远整洁,胡子永远清爽。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父亲也总会带母亲、他和弟弟妹妹一起出去,也许是餐厅,也许是游乐场。什么时候父亲变了的呢,男人不知道,男人沉默地看着书包,米老鼠却永远笑着。

男人就这样和米老鼠对视着。片刻后他把书包放下来,无所适从地拍了拍手,看着四周。对的,时候不早了,也该睡觉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忽然有了目标。对的,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睡觉。

热水澡会是什么感觉呢,男人说不清。十一年来,他每次洗澡都是胡乱冲洗一通,把身子打湿再擦干就作罢。现在他终于能好好洗个澡,感受着水淌过皮肤的感觉,那几乎是一种抚摸。温度正好的水从花洒里挤出来,喷到他的头上、身上,再淌下去,汇进地漏,流成一个小小的漩涡钻进地漏的孔里消失不见。他头朝着花洒,试着睁开眼,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挤出来,像明天一样,也会源源不断地来。他关掉阀门,裹着旧浴巾出了浴室。水还在从他的脸上滑下来。他拿着毛巾从头到脚慢慢擦干身子,慢慢地,现在的他终于不用在意时间了。他拖着已然清爽的身子回到了卧室。奇异的是,卧室床头柜上的时钟显示,这次洗澡,他仅仅只比平时多了两分钟。

床是温暖的,这点,男人可以确定。他侧躺在自己的床上,卧室和外面一样黑,一样多云。睡意从未如此自然地找上他,他毫无防备地窝在床上,睡着了。

男人没有做一场梦,这个夜晚格外安稳。早上,男人睁开眼睛又闭上,睡着回笼觉。直到太阳完全升起,他才懒洋洋地穿好衣服起床。手机上,弟弟发来了一个祝福他生日快乐的红包,附带着无法亲自为他庆生的歉意。他笑了笑,没收,背着那缝着米老鼠的小小书包下楼。男人知道楼下有一家早餐店,便宜好吃,他还在打工的时候就经常在这解决早饭问题。

男人走进早餐店,老板娘便笑着问今日为何这么晚,是否还是与往常一样的小碗馄饨不加葱。男人感觉自己从未如此轻松,他说不,他要大碗的,加葱花,加香菜。老板娘依旧是亲切地笑着,说今天一定是男人的大日子,能改变他这个万年不变的倔驴。男人笑笑,不置可否。实话说,他也不知道老板娘在这里开了多长时间的店,在他搬来之前,这家早餐店就已经在楼下开着了。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这一次男人吃得格外慢,直到馄饨开始变冷,最后连汤都喝完了。他用微信扫码付了钱,正要往外走,又折回去,在碗底放了一张红钞,像是无声的道别。老板娘仍然笑眯眯地忙着其他桌的早饭,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男人看着老板娘,头发灰白的,却忙得不亦乐乎,最终还是转头,悄悄地走了。他想,老板娘一定是个幸福的人,他祝福老板娘是个幸福的人。

接下来要干嘛呢?男人就这样想着,背着包在路上走着,不伦不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逃课的学生,但哪里会有二十五岁的学生呢。他看着路两边,明明走过无数遍的路,现在却如此新奇。路两旁的梧桐树像弹弓一样张着,把影子投射到地上;街角新开了一家花店,店主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老公园里老头多起来了,聚在一起打着太极,一个小女孩就在那些太极老人身边跑来跑去。

男人就这样走啊走,最后摇进了一家电影院。他想到自己十几年来没有看过电影了,便问柜员要了张最近的票,最好的,带按摩椅的。拿着票,男人就进去了。他看得津津有味。然而,事实上,电影不好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烂片,按摩仪也是老式的,只有两个按摩头上下滚着。但他仍然看得津津有味。从电影院出来,旁边有家麦当劳。男人走进去要了份双人餐,大口吃着喝着,薯条是刚炸好的,可乐也冰得刚刚好,汉堡味道很好,沙拉酱蹭到脸上也无所谓。汉堡是好吃的,电影也是好看的,可惜小时候常去的游乐场关门了。男人透过窗外,看着要到正午的太阳,沉默地想着。

他想到自己的母亲、弟弟妹妹、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他想到了很多人。那些人在他的眼前闪过,也在太阳的面前闪过。他沉默,一言不发。他只是看着太阳,沉默地看着。今天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哪怕它最后将要落下,明天也依然会升起,会被其他人看见。

太阳总会有人看见。

世界上依然会有人看到升起的太阳。

男人沉默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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